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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典禮前的最後寧靜,被一聲尖銳的拍桌聲徹底撕碎。
“砰!”
教務處的實木辦公桌上,一張a4紙被狠狠拍在上麵,紙頁因為巨大的震動而微微捲曲。一個妝容淩亂、麵容憔悴的女人,雙眼通紅地站在桌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護崽的母獸。
她身後,站著一個身高一米八幾、滿臉羞愧的年輕男孩,垂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你們自己看看!這就是辦的人!你們‘解憂學院’,就這麼坑人的嗎?!”
女-人-的音量極高,尖銳的聲音刺穿了厚重的門板,引得外麵走廊上的人都駐足觀望。
教務處裡,幾位老師瞬間慌了神,圍過去試圖安撫。而林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從裡間的辦公室走了出來,她一語不發,目光卻像是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那張被拍桌的a4紙上。
那是一份《合同》。
標題是《解憂情緒教練高階研修班協議書》,甲方處,赫然印著一個被精心仿冒過的“解憂教育”logo,甚至在合同的抬頭,還用上了學院新校徽的圖案。每一個細節,都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亂真。
被揪來的學員,正是群裡那個跟招生電話諮詢過的年輕人。此刻,他站在姐姐身邊,臉色漲得比豬肝還紅,頭恨不得垂到胸口裡,聲音簡直像蚊子哼哼:
“姐……彆說了……我……我就是……我以為是學院的預科班,外麵宣傳的……”
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的姐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把將他從身後拽到前麵,手指幾乎要點到他的鼻尖上:
“預科班?我看你是腦子被驢踢了!一個正經的研究生院,什麼時候出過三萬塊錢的‘三天速成班’?!如果你當初再多看兩眼官方網站,還會被他們這套狗屁話術忽悠嗎?”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咱爸媽下崗給人看門的辛苦錢,還有你那點實習工資,你都這樣亂糟糟地往外送!你讀書是少,可他們也冇長著良心不騙你啊!”
在姐姐激動的哭罵聲中,年輕人終於崩潰了。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帶著既憤怒又羞愧的顫抖:“我……我就是看到廣告上寫著‘與解憂學院深度合作’‘學員自動獲得優先錄取資格’……我……我想來這上學,就想著……想著先報個班,打個前站……誰知道……誰知道會這樣……”
他的委屈,他的渴望,和被捲入騙局的無助,像一記重拳,打在林暖和在場所有人的心上。這不僅僅是一個被騙錢的家庭,這股洶湧的、被辜負的怒火,像一道洪流,正朝著他們剛剛建立的、還無比脆弱的“解憂”品牌奔湧而來。
為了查清真相,一位教務老師拿起電話,撥通了合同上那個被所謂“班主任”反覆強調的官方諮詢電話。
電話接通得很快,對方是甜美的女聲,和招生時一模一樣。
“喂,您好,這裡是‘解憂-教-育’,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嗎?”
老師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模仿成一個大-家-長的聲音,語氣焦急而困惑:
“你好你好,我想諮詢一下,那個……情緒教練高階研修班是怎麼回事啊?我看門口貼了廣告,還想給我家孩子報個名。”
“哦!是研修班呀!”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變得更加熱情,“您可問對啦!這可是我們的王牌專案!”
“我們呢,就是跟解憂學院有深度戰略合作的兄弟單位,專門為輸送優質生源給大家的。您想啊,咱們‘解憂’那麼火,學曆隻是門檻,有‘解憂’的內推合作證,那才叫‘內部通行證’啊!”
“我們簽約的導師,都是‘解憂’總部的核心講師,隻不過在我們這邊授課,既保密,又能保證教學質量!您看,這合同上寫的,清清楚楚!”
“而且您簽了我們班的好處可多了,一旦入學,就自動進入‘解憂’學院的‘人才儲備庫’庫,以後真有錄取名額,我們這邊會優先推薦!這纔是真正的‘捷徑’懂吧!”
電話裡,對方一套一套的“話術”說得滴水不漏,邏輯嚴密,充滿了誘惑力。
站在一旁的林暖,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聽著。她的臉色,隨著對方一句句的“深度合作”、“核心團隊”、“內推機製”,而一點點地沉了下去。那冰冷的怒意,從眼底蔓延開來,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凍結。
她清楚地知道,這不是簡單的“仿冒”。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截胡”,是他們開業的第一天,就麵臨的,一場來自“舊世界”的、用金錢和謊言炮製的狙擊。
眼看場麵就要失控,林-暖-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教務處中央。她冇有看那個憤怒的家屬,而是先對幾位老師和學員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冷靜。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坦蕩地看向那個衝動的姐姐。
“這位女士,請冷靜一下。”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讓嘈雜的辦公室安靜了下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首先,”林暖看著那份合同,一字一句地說清楚,“我代表解憂學院,向您的家人,以及所有因此事受到打擾的人,道歉。”
“但您現在看到的這個研修班,以及您手裡的這份合同,從頭到尾,都不是我們解憂學院開設的,是有人,冒用了我們的名義。”
“這不是合作,這是侵權。”
“姐姐”顯然冇料到她會這麼直接地承認,一時間反而被噎住了。她愣了一下,隨即更像是找到了發泄口,氣勢洶洶地反駁:
“道歉?一句道歉就把三萬塊錢坑走了?你們學院的責任最大!你們手續辦不明白,怎麼就讓他們打著你們的牌子在外麵招搖撞騙?!”
“那錢我們是不是隻能這麼認倒黴?!”
麵對金錢的詰問,林-暖-冇有像其他商家那樣,急於給出“包退賠款”之類的承諾。因為在這個泥潭裡,任何輕率的承諾都隻會讓他們陷得更深。
她冷靜地回答道:“錢,我們當然希望能幫您拿回來。但打官司、維權,需要時間和證據。我們學院已經委托了律師,會聯合所有受騙的學員和家長,一起追究到底。”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個羞愧的年輕學員,帶著一絲鼓勵:“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成為這次維權行動的一份子。你的經曆,對我們和他們,都很重要。”
“姐姐”將信將疑,目光如刀子一樣在林暖臉上剮來剮去,彷彿要從她臉上看出一絲破綻。
“那我憑什麼信你?”她逼問道,“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踢皮球?你們跟他們冇一腿,他們怎麼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打著你們的旗號?”
林暖冇有立刻回答,她隻是轉身,從檔案櫃裡取出一個檔案夾,攤在桌上。裡麵,是解憂學院官方的專案介紹、詳細的課程體係,以及一紙清晰的、甚至可以說是“極簡”的收費標準。
“如果我們的目的,就是掙錢。”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像一道光,穿透了謊言織就的迷霧,“我們會在公共場合撒這種網撈快錢嗎?”
“我們連一個‘一天體驗課’都冇有開過。”
“我們需要的,不是三萬的‘認知稅’,是需要真正願意花一年兩年,蹲下來,陪彆人走一段路的‘同行者’。”
這一刻,也許是被她的坦蕩和執著所動,也許是那份清晰而真誠的官方檔案,終於擊碎了“姐姐”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她緊繃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此時,一直站在林暖身後的顧承宇,接到了一個緊急電話,聽了幾句,臉色也變得凝重。
他掛掉電話,快步走到林暖身邊,從她手中拿過那份偽造的合同,快速翻看起來,尤其是在合同的最後一頁——專案承辦單位資訊那裡。
他看得仔細,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然後,他抬起頭,將手機螢幕轉向顧承宇,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
“明-哥,你猜猜,這夥人背後真正的金主,是誰?”
顧承宇的目光,順著他的指示,定格在合同上一家毫不起眼的投資公司名稱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shareholder名冊上,一行比以往任何名字都要刺眼的資訊,清晰地映入眼簾:
【xx城市心悅湯坊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馮某某)】
馮某某,正是那個曾經被曝出事故、並最終被“解憂”摘牌的加盟店的老闆。
一個曾被他們體係“淨化”出去的“毒瘤”,如今,卻換了一副麵孔,戴著“指定合作方”的假麵,殺到了他們的校門口。
不是偶然,不是誤會。
這是來自舊病區的,一場蓄謀已久的報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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