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暖的話語還在會場的空氣中迴盪,像投入潭中的一枚石子,餘漪未散。那是一種足夠深刻的情感拷問,但它缺少了落地生根的土壤。
就在這片因情感衝擊而產生的短暫靜默中,顧承宇站了起來。
他冇有接過林暖那份情感的溫度,而是拿起桌上那份與恒越一同準備好的、裝訂齊整的行業調研報告。他的動作沉穩,表情平靜,像一位準備公佈最終投資結論的專案負責人。他給人的感覺是,這不再是情感的控訴,而是一場邏輯的終結。
主席先生,各位委員。
我想承接林女士剛纔提出的問題,從一個不同的、更具操作性的角度來補充。
他用眼神示意身後的技術人員。
主螢幕上,林暖攤開的那疊信箋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份經過匿名化處理的、來自多家頭部線上心理服務平台的資料分析圖表。幾條不同顏色的曲線,清晰地標註著“使用者活躍度”和“付費轉化率”。
顧承宇拿起鐳射筆,一個紅色的光點,精準地落在了那條在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形成陡峭高峰的黃色曲線上。
“諸位請看。”
這是幾家典型情緒科技平台的使用者活躍及付費時段分佈圖。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個共同的、極其規律的峰值——
——它出現在淩晨兩點半到三點半之間。
鐳射筆在那個觸目驚心的峰值上,緩慢地畫了一個圈。
各位委員,各位正在收看直播的朋友們,
請大家不要隻把它當成一個冰冷的業務資料來看。
這個時間點,意味著什麼?
他關掉了鐳射筆,將那份報告放在發言台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全場,那是一種商業領袖獨有的、能夠穿透人心的銳利。
它意味著,有大量的使用者,在你的睡眠時間,被喚醒了。
他們不是因為想吃夜宵,不是因為想看球賽,而是在深夜裡,因為焦慮、抑鬱、孤獨和痛苦,而無法入睡。他們開啟app,不是為了娛樂,而是在求生。
而此時此刻,你們的演演算法,精準地捕捉到了他們最脆弱、最無助、判斷力最薄弱的狀態。然後,推送給他們那些定義著‘高價值轉化’的功能。
他的話語,冇有一絲一毫的煽情,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具殺傷力。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不容辯駁的商業模式。
所以,我想請問,
——如果一家公司的核心盈利曲線,最高點,完全對應著一個社會群體,最黯淡、最痛苦的時段……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給出了那個殘酷而精準的定義:
那不叫商業模式創新的典範。
那叫——【集體失德】。
“集體失德”這四個字,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所有人心中引爆。
顧承宇冇有糾纏於情緒,而是立刻轉向瞭解決方案。他翻開了報告的下一頁,聲音恢複了那種冷靜、客觀的路演腔調,但每一個建議,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朝向問題的核心。
“因此,我們今天要討論的,不應該僅僅心界一家公司的整改。
我們需要為這個剛起步的行業,建立一套不可逾越的倫理底線。或者說,一套‘科技向善’的操作係統。
他條理分明地列出幾條:
第一,建立‘靜默期’機製。通過使用者主動勾選或演演算法識彆,在使用者被係統判定為處於顯著情緒低穀期時,禁止任何形式的營銷和高風險推送內容,代之以純粹的、無償的安撫性資源。
第二,引入‘人類複審’閥值。在使用者表現出極端言論或觸發高風險操作時,必須有至少一名持證社工或心理諮詢師進行人工乾預。技術可以賦能,但不能完全替代人類的溫度和判斷。
第三,強製‘透明化資料授權’。所有關於使用者情緒資料的分析和商業用途,必須用最簡單直白的語言,在使用者授權介麵進行清晰告知,嚴禁將關鍵條款隱藏在幾十頁的使用者協議中。
第四,設立‘倫理審計’製度。由監管部門牽頭,引入獨立的第三方機構,對所有平台的資料演演算法模型、kpi設定和使用者安全機製,進行定期的、強製性的倫理合規審計。
這四條建議,條條清晰,可執行。它不再是情緒的呐喊,而是一份可以直接寫入法律條文的草案。
幾位委員的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他們紛紛提筆,在麵前的記錄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一位年輕的委員側過頭,低聲對同僚說道:
不能再看成是心界一家的問題了……這已經是一種行業性的‘原罪’了。
他的話音落下,旨在守護商業利益的“路演”結束了,轉而變成了一場守護行業未來的“立法說明”。
鏡頭微微下移,對準了心界的ceo張書誠。
此刻,他臉上那種慣有的、掌控全場的鎮定微笑,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他隻是呆呆地坐在那裡,眼神空洞地盯著螢幕上那條淩晨兩點多、陡峭得像懸崖邊的付費高峰曲線。
那條曲線,像一個冰冷而殘酷的鏡子,映照出他所構建的商業帝國的另一麵。那上麵閃動的每一個資料點,背後都是一個不該在他睡著時被驚醒、在他盈利時被收割的,活生生的人。
那不再是敵人的劍,而是一麵照妖鏡,讓他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自己。
此時,主席緩緩地站起身,合上了麵前厚厚的聽證記錄本。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為這漫長的一天,畫上了一個句號。
各位,今日聽證會到此結束。
——《關於規範情緒科技行業發展與使用者權益保障的法律條款草案》,將立即進入加速立法評估程式。
主席宣佈休庭,陽光早已退去,窗外的天色已是黃昏。那橘紅色的、帶著一絲暖意的光線,穿過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進來。
恰好,落在了會議桌的那一端。
那裡,放著林暖的那個樸素的保溫杯,和顧承宇那個略顯商務的杯子。兩個杯子靜靜地挨在一起,被黃昏的餘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它們放在那裡,不用說話,彷彿已經代表了兩種力量的最終交彙。一種是用情感喚醒良知的溫度,另一種,是用製度守護良知的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