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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暖丟擲的“錯殺成本”一詞,如同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雖然沉寂,但漣漪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整個會場擴散開來。
坐在委員席中央的老者,也就是聽證會主席,沉默了幾秒。他緩緩開口:“林女士的問題,非常尖銳。光有理論上的探討恐怕不夠。接下來,我們進入具體案例的陳述環節。請各方拿出事實證據,來支撐各自的觀點。”
他的話,給瞭解憂一方喘息和切入具體問題的時間。
江辰立刻接收到訊號,起身,聲音沉穩有力:“主席,我代表解憂請求,播放第一段來自受害者家屬的錄音證據,經家屬同意,已進行技術處理,隱去個人身份資訊。”
“啪嗒。”
工作人員將一個u盤插入裝置。
瞬間的靜默後,會場裡響起了經過處理的、帶著明顯迴響和壓抑感的男聲,那是少年的父親,聲音疲憊而沙啞:
“……我們家小偉,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中考失利,冇考上重點高中,那段時間就是情緒低落,睡不著覺。我們帶他去看了心理醫生,建議多運動,親近自然……”
爸爸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極力控製情緒,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小偉)自己從網上瞭解到心界,說能幫他。我們都覺得好啊,科技嘛,總歸是好事。一開始還好,就是讓他填些情緒問卷,係統說他有點‘壓力山大’。”
“後來,他開始參加裡麵的‘挑戰任務’……什麼‘暴雨天夜走十公裡’、‘淩晨四點去山頂看日出’、‘扛著東西在小區裡跑’……”
與此同時,會場側麵的大螢幕上,同步滾動著幾張app的打卡截圖。
#情緒複原挑戰#
day
7:
配圖是少年在深夜街頭狂奔的背影,路燈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文字被高亮:【深夜的頸椎好疼,但係統提示說,這是最勇敢的突破!加油!少年!】
#意誌力鍛造#
day
12:
配圖是少年上課趴在桌上睡覺的模糊照片,下麵是一行扭曲的字:【任務太累了,白天都受不了。但老師說再堅持一下,就成功了,不能放棄……】
那幾張截圖,像一個跨時空的犯罪現場,孩子每一次所謂的“打卡進步”,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所有聽眾的心上。
“再後來……”父親的聲音開始哽咽,破碎不成句,“他說,為了挑戰一個叫‘直麵恐懼’的任務,要去一個廢棄的工廠裡爬一個很高的器械架……我們怎麼勸都冇用。”
他抽泣了一下,整個會場都能聽到那種壓抑的、彷彿內臟被撕裂的聲音。
“那天晚上……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為了完成那個該死的任務,從那個架子上……摔下來了。”
“重度顱腦損傷……現在還躺在icu裡……”
他冇有再說下去,隻剩下手機裡傳來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
螢幕上,冇有播放任何可能引起不適的畫麵。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安靜的醫院病房照片,一張被放大、隻顯示關鍵資訊的《病危通知書》,和一份《手術同意書》上,孩子父親顫抖的簽名。
一張紙,一個簽名,卻比任何血腥的場麵都更具衝擊力。它代表了一個家庭永無止境的噩夢。
會場裡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這冰冷而殘酷的真實給震懾住了,有人憤怒,有人同情,也有人開始在自己的平板上,飛快地查著重心界的app,想知道所謂的“挑戰任務”到底是什麼名堂。
就在這時,心界代表團中的一位高管,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表情嚴肅,開始以“已整改”的姿態來進行防禦:
“主席各位委員,對於這位使用者的遭遇,我方表示最沉痛的哀悼。在此,我想說明,這是我們產品早期版本中,一次非常不妥當的激勵機製設計失誤,造成了悲劇的發生。”
他身後的大螢幕立刻切換,打出一頁ppt,標題是:【使用者安全保障升級——激勵機製的自我迭代】。
上麵的內容看起來非常“完美”:
【已修複】:所有高強度挑戰任務,已在最新版本中大幅降低參與門檻,並增加多重、更顯眼的“健康風險提示”。
【已優化】:已推出“一鍵暫停退出活動”功能,使用者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選擇停止任務。
【已加強】:對於情緒值異常的使用者,係統將自動遮蔽所有高強度挑戰任務的參與許可權。
“我們,”那位高管的聲音充滿了“誠意”,“已經吸取了教訓,並完成了全麵的迭代和升級,絕不允許此類悲劇再次發生。”
一套說辭行雲流水,邏輯嚴密,彷彿這個問題,隻是一個已經被修複了的“版本bug”。
然而,陸舟知道,這遠遠不夠。
他冇有立刻發言,而是默默開啟了身旁的膝上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他把自己的小型投影儀連線上會場備用介麵,螢幕上,心界最新的後台管理係統設定圖被一點點地還原、放大。
終於,輪到他了。
他站起身,手裡拿著一個細小的鐳射筆,那個紅色的小光點,如同手術刀的刀尖,精準地落在了那張巨大螢幕的【使用者激勵後台設定】頁麵上。
他冇有反駁心界的“修複宣告”,而是直接點破了那層華麗的包裝:
“你們修複的是前端給使用者的‘麵板’,是那些彈窗和按鈕。但激勵係統的‘心臟’,也就是驅動這一切運轉的kpi,冇有任何改變。”
鐳射筆的光點,在一行行關鍵指標上緩緩移動,放大。
【首要運營kpi:使用者任務完成率(activity
pletion
rate)】
【次級激勵指標:高強度任務(high-intensity
task)參與度與使用者長期留存率(retention)強相關】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鐳射筆的紅點,像一束探照燈,照亮了人心深處最不願被提及的角落。
“你們看,這裡。”
“你們的設計初衷,是用所謂的‘遊戲化機製’,提升使用者粘性,提高資料表現。你們把‘任務完成率’和‘高強度參與’當成了使用者健康度的指標,甚至是驅動團隊獎金的引擎。”
“對於一個情緒穩定的人來說,這也許隻是一個有點反人性的勵誌打卡遊戲。
但對一個像小偉一樣,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急需慰藉的求助者來說——
——這套冰冷的演演算法和資料邏輯,每一次提示他‘再堅持一下’,每一次給他一個所謂的‘勇敢’徽章,都不是在鼓勵他,而是在不斷的推著他,一遍一遍地去撞那堵最堅硬的牆!
“砰!”
最後幾個字,陸舟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的憤怒和絕望。
會場內,陸舟的話語如驚雷般炸響,每一句話都像一把解剖刀,精準地剖開了背後那冰冷的資料邏輯和堪稱扭曲的激勵體係。
原本以為已經用“版本迭代”矇混過關的心界代表團,此刻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ceo依舊維持著那副表情,但他身邊的人已經坐不住了。
就在這時,會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發出了輕微的、椅子移動的聲音。
一個穿著心界深灰色polo衫,戴著工牌,看起來很年輕的工程師,剛剛一直低著頭,在某個本子上快速地寫著什麼。此刻,他像是被陸舟的話語猛然驚醒,頭垂得更低了下去。
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眼神裡充滿了濃重的自責和恐懼。
在桌子下麵,他的兩隻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
他很清楚。
當初,是誰在無數次的使用者增長和留存資料覆盤會上,振振有詞地提出“將高強度任務參與度設為衡量使用者粘性的核心指標”。
他很清楚。
是誰,為了那一個個漂亮的、能登上董事會的資料包表,在後台按下了“啟用這套激勵係統”的確認鍵。
那個按下確認鍵的人,不是彆人,就是幾個月前的他自己。
而當那個少年從廢棄的器械架上摔下來的時候,他所在的運營小組,正在為當月“a類使用者(高活躍、高付費)參與度環比提升20%”的漂亮資料而開慶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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