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高階板材混合的冰冷氣息，像手術檯前的等待區。
巨大的聽證廳裡，冇有過多的裝飾，隻有一排排整齊的u形會議桌，在頭頂一片冷白色的燈光照射下，泛著金屬和玻璃的刺眼光澤。十幾個黑洞洞的攝像頭如同靜止的禿鷲，懸掛在天花板的軌道上，隨時準備將眼前發生的一切，撕碎、咀嚼，然後精準地餵給正在收看直播的千萬人。
刺眼的燈光下，桌上每一塊小小的桌牌，都像是一座墓碑，鐫刻著這場戰爭勢力的歸屬。
鏡頭緩緩掃過：
“監管委員會”——幾個神情嚴肅、不苟言笑的人。
“心界科技”——名字被放在了“工商”和“法律”兩個席位之間，位置核心。
“恒越資本”——股東代表席位，寫著投資人的名字。
“線下情緒服務代表——解憂湯館”——名字被放在了最邊緣，像是展覽會上的一件“傳統展品”。
桌牌旁邊，一排排麥克風沉默地立著，彷彿在等待審判的開始。空曠的大廳裡，任何一點聲音都會被無限放大，發出漫長而空洞的迴響。
通往會場的入口處，早已被聞風而動的媒體堵得水泄不通。長槍短炮的鏡頭，像無數隻等待獵物落網的眼睛，在人群縫隙中瘋狂搜尋。
林暖幾乎是隨著顧承宇的步伐，才衝破這層輿論的包圍。閃光燈此起彼伏，像一把把微型電鑽，刺得她眼睛發痛。
“林老師，有人說你們解憂湯館是在阻礙科技進步，您對此有什麼迴應？”
“林女士，您和您的團隊，是否隻是在固守舊模式，試圖吃下最後一點‘紅利’？”
尖銳的問題像一顆顆子彈，射向她。
林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喉嚨發乾，甚至有些不敢看那些冰冷的鏡頭。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顧承宇。
就在他感到身邊人緊張地輕顫時，顧承宇已經向前半步，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一部分鏡頭，同時自然地將她護在自己與記者之間。
他冇有看那些提問的人，隻是平靜地開口，聲音沉穩，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通道：
“各位媒體朋友，請允許我代表我的伴侶，也是解憂湯館的創始人林暖女士，回答這個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充滿審視和預設的臉。
“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反科技的。”
“我們在這裡，是來談‘人’的。當我們談論‘人’的時候，談的從來不是商業的紅利，而是每一個被螢幕背後那個演演算法所影響到的、活生生的人。”
一句話，像一堵牆，穩穩地擋住了所有試圖將他們釘在“反科技”、“守舊派”十字架上的企圖。
記者們似乎被這回答的格局和鎮定所震懾，一時間竟無人再發問。顧承宇微微點頭，扶著林暖的肩膀，兩人不再理會周圍的喧囂，互看一眼，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聽證廳的大門。
聽證廳內，巨大的空間顯得尤為空曠。
他們在屬於“解憂”的那個席位上坐下。椅子冰冷而硬，靠著背，都能感覺到寒意從皮質表麵傳到衣服上。
林暖從放在椅子下的工作包裡，拿出一個外表低調、甚至有些樸素的銀色保溫杯。顧承宇的動作和她一模一樣，也拿出一個同款。
“哢噠”一聲輕響，兩枚杯蓋被同時開啟。
刹那間，一股濃鬱而溫暖的白氣，從杯口中嫋嫋升起，在這片冷光四射、空氣彷彿都被冷藏的巨大空間裡，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不合時宜。
那股熱氣帶著樸實的草藥香，是隻有他們自己才熟悉的味道——那是她親手熬的湯的溫度。
而在他們的正對麵，心界代表團所在的區域，每個人都用著統一款式的黑色、鑲著銀邊的高階商務水杯。水是工作人員統一分發的，涼而不冰，標準得像他們嚴謹的邏輯一樣，完美無缺。
一方是冒著人間煙火氣的滾燙，一方是標準化的冰冷。
強烈的視覺對比，像一出無聲的戲劇，在聽證會正式開始前，已經拉開了序幕。
大廳另一端的入口處，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心界ceo隊伍的登場，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舞台劇。所有人都穿著剪裁精良、材質優良的深灰色西裝，胸前的名牌在燈光下反射出統一的光澤。每個人都步伐一致，表情自信，眼神冷靜，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他們坐到屬於他們的位置上，動作整齊劃一，彷彿一個整體。
在他們旁邊，恒越資本的代表，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則顯得更為“隨性”。他冇有加入任何討論，隻是隨意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麵，臉上帶著一種“我隻來看看熱鬨”的、置身事外的淡然。這場風暴的核心，在他眼裡似乎隻是一場普通的市場博弈。
解憂的這邊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們隻有四個席位。林暖和顧承宇之外，一個是江辰，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外麵套著一件西裝馬甲，像個精乾但樸實的律師；還有一個是一位年近五十、戴著眼鏡的女社工導師，她的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檔案夾，指甲縫裡似乎還有冇洗乾淨的痕跡，眼神卻柔和而堅定。
冇有統一著裝，冇有排練過的姿態。他們身上冇有那種資本家的銳利，也冇有科技公司ceo的鋒芒，隻有一種浸潤在常年一線工作中、磨礪出來的“老師”和“社工”的氣質。
樸素，卻自有力量。
終於，聽證會主席，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緩緩走上主席台。他拿起小木槌，在桌上輕輕一敲。
“咚——”
一聲清脆而莊嚴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大廳，讓所有竊竊私語和雜音瞬間消失。
他拿起麵前的檔案，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語調，莊嚴地宣佈：
“關於心界情緒app及相關演演算法模型的社會風險與行業規範的聽證會，現在——正式開始！”
話音落下，全場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聚光燈，瞬間集中到了那個最核心的戰場——林暖的身上。
鏡頭的特寫給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正握著那個冒著熱氣的保溫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甚至能看到麵板的細紋。
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緊張。
然而，在鏡頭的聚焦下，林暖慢慢地吸了一口氣，握著杯子的那隻手，開始放鬆。直到最後，她的指尖線條變得柔和，雖然依舊握得很緊，卻已經不再顫抖。
她冇有再發抖了。
因為她知道，杯裡的湯，是熱的。
而她背後的“家”，也已經有了足夠的溫度，足以支撐她，走向這個冰冷刺骨的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