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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密的雨絲,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籠罩了整座城市。夜幕下,“解憂academy”的招牌在雨中暈開一圈暖黃的光。打烊已久的門內,林暖剛剛將最後一抹桌麵的油汙擦乾淨,正準備回身歇歇,門鈴卻響了。
門外站著一位渾身濕透的快遞小哥,他懷裡護著一個不受雨水侵擾的牛皮紙檔案袋。林暖接過,指尖觸到那被雨水蒸得溫熱的信封,沉甸甸的,彷彿裝著這座城市的憂鬱。
“麻煩您了。”她道謝,關上門。
在暖黃的燈光下,她用一張廚房紙巾擦乾信封表麵,沿著封口仔細拆開。裡麵是一份列印的正式通知,抬頭是幾個仿宋的、莊重的字,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關於“心界”情緒app及相關演演算法模型的風險評估聽證通知》。
她專注地一行行讀下去。
“本次聽證會旨在評估……線上情緒乾預產品可能引發的係統性風險……”
“邀請‘解憂academy’作為……線下情緒服務典型代表參加……”
當看到“需提交書麵報告,並接受現場質詢”時,她拿著通知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不是“歡迎”的措辭,更像是法庭傳票上的正式宣告。窗外,雨聲漸大,敲打著玻璃,像無數顆焦慮不安的心在跳動。
林暖將通知放在桌上,轉身去通知大家。很快,解憂那個原本用來開會的小房間,被擠得滿滿噹噹。
桌子還是那張舊舊的木桌,但上麵卻堆滿了列印機剛吐出來的一疊疊資料,在不同的燈光下反射著或光滑或粗糙的光澤。
每個人都帶來了自己的“武器”:
林暖麵前攤開的,是她平日裡用的那個厚厚的筆記本,頁邊寫滿了批註,旁邊是一疊手寫的、來自顧客的匿名案例,字跡或娟秀或潦草,都透著最真實的情緒。
顧承宇的資料則是一派精英的銳利,列印精良的行業資料圖表、財務模型分析,每一個數字和曲線都彷彿在無聲地論證著什麼。
江辰姐姐和弟弟江楓則帶來了最冰冷的武器——一本本厚重法律法規彙編和各國的相關判例彙編,每一頁都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做了標記。
陸舟和小師妹帶來的是一遝手繪的流程圖和app的結構示意,線條和程式碼註釋裡,充滿了程式員獨有的邏輯與洞察。
還有一直與“解憂”合作的社工和心理學老師,他們帶來的,則是一遝遝厚厚的走訪記錄本,上麵既有工整的筆記,也有許多無法歸類的塗鴉,那是失落者在紙上留下的破碎印記。
顧承宇清了清嗓子,用最簡潔的語言概括了邀請函的核心內容,語氣冷靜而剋製:“‘係統性風險’,這四個字是關鍵。這不是在問‘心界’app有冇有**問題,而是在問,它這種模式,從根上就是錯的。我們要參加的,不是一場辯論賽,是一場對行業模式的審判。”
他的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江辰姐姐便接了過去,她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像一個精確的法律機器人:“他說得對。我們坐進去的那個桌子,它的左邊是立法者,右邊是監管者,中間是這些巨頭們。我們不是在跟誰吵架。”
她用指尖點了點那份通知檔案,“我們是在寫進未來法條之前的最後一塊白紙。落筆的是什麼,決定了十年後,所有人麵對‘難過’時,能拿到的是一張怎樣的藥方。”
林暖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此時,她才抬起頭,目光從那些冰冷的資料和條文,緩緩移向自己和社工老師帶來的那些手寫的、帶著溫度的案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片理性的湖麵,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也是……很多人,最後一次,被正式寫進記錄裡的機會。”
話音落下,小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每個人麵前那份沉甸甸的紙,似乎都變得更重了。
顧承宇站起身,拿起一支白板筆。
“光沉重冇用。”他在白板上用力寫下幾個大字:“聽證作戰:目標不是贏辯論,是改規則!”
然後,他退後半步,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用一種將軍點兵般的口吻,開始了明確的排兵佈陣:
“東禾,”他指著白板,“你和老師們,負責‘真實個案 倫理底線’。讓所有人知道,救一個人,需要的是什麼。”
“林律師,”他轉向剛進門的江辰姐姐,“你和江楓負責‘法律框架 證據鏈整理’,把我們的每一次發言,都變成釘死他們的釘子。”
“我和江楓,”他頓了一下,“負責‘商業模式 行業風險’,撕開他們‘科技向善’的畫皮,告訴所有人,用悲憫賺錢的生意,有多可怕。”
“陸舟,小師妹,”他的最後目光落在兩個年輕人身上,“你們負責‘技術拆解 現場演示預案’,用他們的程式碼,打出最響亮的耳光。”
分工明確,邏輯清晰,每個板塊都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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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暖看著白板上那行大字,又看了看身邊這些不同領域、卻為了同一個目標走到一起的人。她的眼神漸漸變得銳利,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從心底升起。她向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這次,我們可能救不了誰。”
“這不是救‘那個把離婚協議放在桌上的女人’的局了。”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終,落回到自己麵前的那些手寫案例上:
“這次,我們要回答的問題是——我們要不要承認,很多人,已經被我們救晚了。”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刺破了會議室裡最後一點僥倖。空氣瞬間凝固,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嚴肅起來。
緊張的沉默中,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三下,聲音不大,卻像鼓點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門開了,是他們的孩子。他冇進去,隻抱著一大摞已經起了毛邊的信件,站在門口,有點侷促地看著滿屋子嚴肅的大人。
“爸爸……媽媽……”他小聲地叫了一聲。
“這些……”他把懷裡那摞東西往前送了送,聲音更小了,“是我之前你們叫我幫忙整理的……顧客的來信和留言的列印件。我看到今天這麼多人都在……我在想……是不是也可以帶去?”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眼神裡帶著求助和一種孩子氣的認真。
“這些……是不是也算證據?”
鏡頭緩緩拉近,聚焦在他懷裡的那一疊紙。紙張邊緣已經磨損,但上麵每一個字卻都像烙印一樣清晰有力。
“那碗湯,我喝了半年,才鼓起勇氣走出離婚。”
“工作壓力大得想跳樓,是你們窗台的燈讓我熬過了最黑的三天。”
“謝謝你們,那天陪我熬夜到天亮。”
這些冇有署名,冇有身份,隻有最直接、最樸素的語言,此刻卻像一顆顆被點燃的火種,比任何冰冷的模型和資料,都更具視覺的衝擊力和情感的穿透力。
小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一疊信上。
此刻,邀請函第一頁上,那列印體的、冰冷的製度標題,和孩子懷裡那一摞帶著生活溫度的普通訊件,在光影中,緩緩地、重疊在了一起。
這是一個擁有兩張嘴的世界:一張說著複雜的、精準的、決定億萬人未來的製度語言;
另一張說著簡單的、溫暖的、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個體語言。
明天,他們要做的,就是帶著這一疊最樸素的信,走進那張由製度語言搭建的桌子麵前。
他們要做的,是讓冰冷的法律條文,聽懂那些被雨淋濕的、深夜裡孤獨的、想要活下去的,熱湯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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