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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音式傾聽與開放式提問》課程的第一節,走進的不是書聲琅琅的教室,而是一個佈置得如同真實諮詢空間的模擬間。
教室中央,兩把木椅被隔開足夠的距離麵對麵擺放著。中間的小圓桌上,一盒紙巾,一杯清水,安靜地待著。空氣中冇有多餘的裝飾物,隻有一種刻意營造的、讓人安靜下來的氛圍。
所有學員都被安排在台下,像等待上檯麵試的學生。
台前,主持課程的教務老師介紹,為了讓大家更好地進入狀態,學院請來了一位誌願者。這位誌願者並非普通演員,而是一位有真實諮詢經驗的社-工,她會扮演正處於情緒低穀、內心迷茫的來訪者,為大家提供一個最真實的“靶子”。
“規則很簡單,”教務老師環視全場,“一位同學上台,可以藉助桌上的‘基礎對話流程提示卡’,嘗試進行一次最長五分鐘的接待。不必追求完美,隻需要讓彼此都舒服一點就好。”
一張a4紙,被分發到每個人手中。上麵用最簡潔的字型,寫著四步“軍規”:
1.溫和問候,建立安全感。
2.使用開放式提問,如“最近是什麼讓您感覺……”
3.嘗試反映對方的情緒,如“聽起來,您感到很……”
4.給予簡短、非評判性的安慰。
這張卡片,是他們第一次接觸“情緒對話”的唯一外援。所有人都把它當成了救命稻草。
第一個上場的,是那個之前在廚房實訓裡湯做得完美而寡淡的前軍醫李航。
他顯然比所有人都緊張。他走上台,對麵的誌願者—a一位中年女性,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和疲憊,低著頭,雙手不安地交疊在一起——讓他更加手足無措。
他深吸一口氣,本想顯得專業,卻因為過度緊張,手臂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他下意識地低頭,死死地盯住手中的那張a4紙卡片,彷彿上麵有答案。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背誦軍令般的、缺乏起伏的聲音,念出了第一步:
“你……你好,請坐。我是今天的接待員李航,請不要緊張。”
誌願者“嗯”了一聲,依舊低著頭。
李航連忙翻到第二行,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去看第三行,又翻回第二行,最終,他指著卡片結結巴巴地念出了那句被他標了重點的話:
“你……你要……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
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空洞而蒼白。
台下的空氣,有幾秒的沉默,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充滿尷尬的笑聲。那位扮演誌願者的女士,身體僵了一下,慢慢抬起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死死地看著李航,嘴唇輕輕動了動,吐出一個字:
“哦。”
這一個字,輕描淡寫,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瞬間刺破了李航最後一絲“專業”的偽裝。他那張嚴肅的臉上,瞬間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該坐下該繼續。
李航的“災難”,彷彿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
第二個上場的,是那個hr張-偉。他學著前麪人的樣子,也帶著流程卡,決定先積極開場。他坐下後,努力擠出最熱情的微笑。
“您好!歡迎您來到‘解憂’!今天有什麼能幫到您的?”
對麵的誌願者,似乎進入了角色,她抬起頭,眼眶微紅,用一種極為疲憊的語調輕聲說:“最近……我覺得活著冇什麼意思。好像做什麼都一樣。”
這句話,顯然超出了張-偉-的“預案”範圍。他手裡的卡上,並冇有寫著“來訪-者-說想死-怎麼辦”這一條。
他下意識地慌了,眼神開始四處遊移,嘴裡急切地吐出他腦中唯一能想到的“正確”回答:“不會的不會的!你要積極一點!要相信風雨過後總會見彩虹的!你看我,我每天工作再累,也積極向上啊!”
這是一段典型的“無效安慰”,充滿了居高臨下的、說教的意味。
扮演誌願者的女士,臉上的悲傷瞬間被一絲錯愕和厭煩取代。她彆過頭,不再看他。
台下的笑聲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的歎息和竊竊私語。
輪到網紅博主小馬了。她覺得前麵兩個人都太失敗了,決定來點“有深度”的。她深吸一口氣,走到誌願者麵前坐下,模仿著自己看過的影視劇裡心理諮詢師的樣子,清了清嗓子。
“我明白您的感受。其實,根據心理學研究,當一個人長期處於高壓和負麵情緒狀態下,大腦的多巴胺分泌會受到抑製,這會導致……”
她的聲音,像是在大學實驗室裡做報告,充滿了術語和正確的廢話。
“噗嗤!”
這次,連扮演誌願者的女士都忍不住笑了出來,但那不是釋然的笑,而是一種無奈的、帶著嘲諷的笑。
她猛地抬起頭,打斷小馬的“科普”,用一種極其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台下的所有學員:
“行了,停。”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喧鬨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被嚇了一跳的年輕人一字一句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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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不是都有統一台詞?”
“你們是在參加一個‘演員招聘會’,還是真的在……幫助人?”
整個教室,空氣中凝成了固體。每一個學員,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臉上火辣辣的,羞愧難當。
模擬環節草草結束。扮演誌願者的女士再次安靜地坐下,這一次,她脫去了所有“角色”,變回了那位專業的社-工。她的臉上冇有嘲諷,隻有一種真誠的、一針見血的反饋。
“謝謝你們的嘗試。我知道你們每一個人都非常努力,下了很大的功夫。”她看著台下羞愧難當的學員們,溫和地開口,“但是,剛剛那五分鐘,我感覺很不好。”
“我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我是一個‘問題’,被塞進了一套標準化的‘提問程式’裡,你們隻是在逐一覈對答案。”
“你們的眼睛,更多的時候是盯著你們的流程卡,或者緊張地看向台下的老師,看自己有冇有說錯話、走錯步驟。”
“你們更關心的是自己的表現,有冇有‘符合要求’,而不是……我在這個過程中,有冇有感覺好哪怕一點點。”
她的話,像一場無聲的審判,精準地打在了每一個人的軟肋上。
學員們冇有一個敢抬頭。有人慢慢地、不自覺地,將手中的那張“流程卡”握緊,攥得皺了起來。
角落裡,一直在安靜觀摩、做著筆記的蘇弈,合上了他的筆記本。他臉上浮現出一絲滿意的、近乎於“我早就料到了”的微笑,似乎在考驗中發現了值得記錄的資料點。
他對旁邊的教務老師,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了一句:
“至少,他們還記得流程。比想象中要好。”
林暖就站在不遠處的窗邊,她冇有看蘇弈,也冇有看那個攥緊流程卡的學員。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位誌願者社-工離開的背影,直到她輕輕地帶上門,消失在走廊儘頭。
她心裡那根弦,因為這句直白的反饋,而瞬間被猛地一撥緊。
她突然有了一個極其不寒而栗的預感。
如果將來那個坐在椅子上的,不是經驗豐富的誌願者,而是一個真正在痛苦中孤立無援的真人……
當這些還太過稚嫩、隻會“念稿”的解憂師,用他們這套“標準的好意”去“幫助”……
這種“幫助”,或許,比漠視和傷害,更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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