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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伴隨著元繳費備註的“異常名單”,像一塊巨石投入“解憂學院”這潭剛剛平靜的水麵,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漣-漪。教務組原本歡欣鼓舞的氛圍,瞬間被一層凝重所籠罩。
處理完報名係統的緊急情況後,所有招生工作的焦點,終於回到了最核心、也最原始的環節:甄選。
總部的教務會議室裡,氣氛嚴肅而忙碌。數百份列印出來的簡曆,像小山一樣堆在了長桌上。招生組的老師們,個個都是行家,他們分工明確,有的負責初期篩選,有的負責覈對資質,有的負責標記重點。
教務主任,一個三十多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嚴謹得不像話的女人,邊用筆圈畫,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旁邊同事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你們看這份,”她把一份簡曆推到桌子中央,“網際網路大廠前hr,人資主管,被裁半年。申請動機寫的是‘被優化後,才真正理解了職場的殘酷和個體的無助’。”
“嗯,這背景有點意思。”旁邊的另一位老師點頭。
“再看這個,軍區醫院的退役軍醫,參加過反恐維和醫療任務,轉業後在一個社羣服務中心工作,做過不少臨終關懷。動機是‘戰場上的子彈,好躲;人心裡的子彈,我纔剛學會看’。”
會議室裡發出幾聲輕歎。這種強烈的身份反差和人生履曆,有著天然的敘事張力。
“還有這個,”主任又翻到一份,“一個複讀兩次的高三少年,成績中等偏上。動機寫得有點幼稚,‘想問問,是不是隻有像我這樣成績不好的人,纔會一直覺得未來冇希望’。”
“唉……”大家都沉默了一會兒。一份來自年輕人的、迷茫又脆弱的求助,總是最能輕易擊中人心。
“喏,這個就更離譜了。”主任挑出一份,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微笑,“百萬粉絲美食博主,自我介紹寫得天花亂墜,視訊作品也確實火。申請動機就一句話:‘想讓“解憂湯”成為我下一個爆款視訊係列的內容核心’。”
“嘩——”立刻有老師笑出了聲。
“嘩什麼!”主任把簡曆拍在桌上,“這明顯就是來蹭流量的!我們這裡是什麼地方?是學走心,不是學走紅的!”
一時間,會議室裡充滿了對這位“跨界”人士的鄙視鏈。
就在眾人忙著對簡曆進行“行業鄙視劃分”時,林暖走進了會議室。她冇有坐下,而是靜靜地站在那座簡曆山的旁邊,拿起一份,低頭看起來。
她不看那些光鮮亮麗的履曆,不看本科、碩士、mba的學曆,也不看工作履曆裡那些閃閃發光的公司名字。她的目光,停留在了簡曆最不起眼的角落——
【申請動機】
她一份一份地翻,再一份一份地標記。幾份被她圈上的簡曆,很快被遞到了桌上,引發了新的爭論。
“這個人,”林暖指著一份簡曆,“前名企hr,985碩士,寫過好幾篇關於員工激勵的爆款文章。動機一欄,她寫的不是專業優勢,也不是職業理想,而是‘我曾經是優化彆人的那一端,後來,我成了被優化的那一端。現在,我想補上那堂課,學會怎麼對和我一樣,被拋棄的人說話’。”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這個,”林暖又翻到一份,“那位軍醫。他的動機是創傷後應激障礙治療師,參加過很多國際培訓。但他寫的是‘我見過在戰場上被炸碎的身體,也見過被抑鬱症折磨到生不如死的心。前者,我能用刀和針去縫合;後者,我需要學習,怎麼用更輕、更柔的方式,去觸碰一顆正在碎裂的心’。”
“還有那個複讀少年,”林暖的指尖點在了那頁紙上,“他說,‘老師,我的物理老師覺得我聰明,但數學老師覺得我笨。我不知道,是不是隻有像我這樣的人,才配一直難過。’”
最後,她把那份被主任不恥的美食博主的簡曆放在所有被標記出的簡曆之上。
“還有這個,老師說她是奔著ip來的。動機寫的是‘我承認,我想賺錢。我想做一期叫《解憂湯》的深度探訪視訊,讓更多人看到,湯不是故事,是真心。我覺得,這是個好故事,也值得一筆好生意’。”
一位年輕的老師立刻提出質疑:“林總,她的這個動機……恐怕是所有動機裡最不純粹的。我們一個嚴肅的教育專案,帶節奏的話,對學員也不公平吧?”
出乎所有人意料,林暖竟然笑了。
她放下簡曆,反問那位老師:
“但她至少,把自己的不純粹,寫在了臉上。她大方地承認,她來這裡,是為了一個‘好故事’和‘一筆好生意’。”
她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老師:
“可是,我們看看其他那些履曆光鮮的人,他們寫的,全是‘心懷夢想’、‘拯救行業’、‘為他人帶來溫暖’。那麼漂亮的詞,那麼高尚的情操,然後呢?”
林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然後他們轉頭,可能就會像恒-越-推動的那些專案一樣,把‘拯救’變成‘收割’,把‘溫暖’變成‘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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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單純的好心’當成一種可以偽裝的資本的人,比直接承認自己想要賺錢的人,難道不是更可怕嗎?”
這番話,讓會議室裡的爭論陷入了更深的僵局。
主張“專業優先”的老師,比如那位心理專業出身的教務組長,認為冇有理論基礎的學習,無異於空中樓閣:“冇有一點心理學、社會學或者相關學科的基礎,我們培訓起來的成本太高,風險也太大。一個月的理論課,他們能學會什麼?難道真去當客戶的心理醫生嗎?”
另一位有社工背景的老師則針鋒相對:“作為社工我告訴你,真正能陪一個人走過一段泥濘的,從來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是真實的人生經驗,是你蹲下來和他說話的態度!書讀再多,冇走過人生的坎,說出來的話也透著一股子書卷氣的冷漠!”
雙方爭執不下,場麵一度有些失控。
一直坐在旁邊,沉默不語的顧承宇,終於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然地開口了:
“彆吵了。”
他那清冷的聲音,成功讓所有人閉上了嘴。
他的目光,從那些爭論不休的老師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一堆簡曆上。
“專業重要,經驗也重要。兩個標準,並不衝突。”
“你們可以先按這兩套標準各自篩一輪,把專業的篩一堆,把人生經驗豐富的篩一堆。”
“剩下的雙優和雙平的,”他指了指林暖標記出的那幾份,“再交給她來拍板。”
他指了指林暖,語氣是陳述,也是命令:
“畢竟,學院長的要求,纔是學院最終要招的人的標準。”
顧承宇的這句“拍板”,像一把尺子,瞬間量出了一個清晰的等級。原本混亂的爭論,開始有了明確的浪-方向。
老師們不再糾結於“專業”和“經驗”誰更重要,而是分頭開始,按照林暖之前圈出的那份“篩選原則”,進行更細緻的歸類。
林暖站在白板前,拿起一支紅色馬克筆,在正中央寫下兩行字:
第一輪:篩掉“人”
凡帶有歧視、輕視、以謀取短期暴利為唯一動機者,一律pass。
第二輪:再看“事”
這並非專業人士的“鍍金池”,而是給願意認認真真、誠誠懇懇對待他人脆弱,並願意為此付出時間和學習的人,一個真正的機會。
程式,開始變得有溫度,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嚴格。
夜深了,教務組的大多數老師都已經疲憊地散去。偌大的會議室裡,隻剩下林暖一個人。她關掉了大燈,隻留下一盞小小的檯燈,暖黃的燈光籠罩著她和她麵前最後一批還冇有看完的簡曆。
她一頁一頁地翻閱,手指拂過那些承載著不同人生的故事。直到一份簡曆,讓她停下了動作。
申請人的照片是一個很年輕的男生,看著不過二十出頭。
履曆很單薄。學曆是某三本院校的行政管理專業,畢業後在一家…嗯,就在被曝光的“心鏡學院”工作過。職位是“課程顧問”。
這份簡曆,在簡曆堆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唯一的“亮點”,就是那段【申請動機】,無比的簡單,也無比的沉重:
“老師,您好。
我曾經的工作,是每天打電話,告訴那些不快樂的人,隻要交一筆錢,報一個班,就能‘重獲新生’,‘掌控人生’。
後來,我看到我的一個客戶,因為她說的那句話,放棄了正規治療,病情越來越重。我才發現,我不是在幫助她,我是在害她。
我幫所謂的‘導師’,一起,殺死了她。”
動機欄的最後,一行字,像用儘了所有的力氣:
“我想知道,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嗎?”
林暖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這張薄薄的a4紙。她寫下那段話的人,冇有用華麗的辭藻,冇有博取同情的經曆,隻是這樣冷冰冰地、一件一件地,陳述著一個“幫凶”的悔恨。
她在這份簡曆的申請人名字旁邊,用紅色的筆,認真、而用力地畫了一個圈。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城市深處遙遠的光,低聲地,對自己,也彷彿是對那個在黑暗中掙紮的靈魂說:
“這個人。”
“我要親自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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