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續命丹------------------------------------------。,一根一根紮進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我站在院中,看著司馬懿消失的方向,手心裡那封從未送出的信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火漆上的梅花印裂成了兩半。:“夫人,太子殿下晚上要來,這可怎麼辦纔好?臨淄侯剛走,要是殿下知道了……”“他不會知道。”我說。“可司馬先生他……”“司馬懿說他什麼都冇看見。”我將那封皺巴巴的信遞給她,“燒了。”,手都在抖:“夫人,您信他?”?我不信。司馬懿這個人,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是謎。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藏著三重意思,他的每一個笑容背後都可能是一把刀。可今天,他說“什麼都冇看見”,我願意信一次。,而是因為我彆無選擇。“去燒了吧。”我重複了一遍,“燒乾淨,一點灰都不要留。”。我走回屋中,對著銅鏡重新梳頭。鏡中的女人麵色如常,甚至比平日裡還多了幾分血色——大約是因為方纔與曹植的那番對話太過激烈,血液到現在還冇有冷下來。,插上銀簪,又從妝奩底層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盒。盒子裡是我藏了許久的胭脂,鄴城最好的鋪子裡賣的,硃砂色,點一點點在唇上,整個人便像被點亮了一般。這盒胭脂是我入銅雀台時帶進來的,一直捨不得用,今日卻鬼使神差地開啟了它。,對著銅鏡,仔仔細細地抹在唇上。。不再是那個蒼白憔悴的棄婦,而是一個眉眼間藏著鋒芒的女子,像一把被重新打磨過的刀,刃口閃著冷冷的光。,看到我的樣子,愣了一下。
“夫人,您……”
“他既然要來用膳,總不能讓他看到一副喪氣的模樣。”我合上瓷盒,將它重新放回妝奩底層,“去準備晚膳吧,清淡些,他近日胃不好。”
青禾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我叫住。
“再多備一副碗筷。”
青禾不解地看著我。
“他帶了人來。”我說。
曹丕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五月的夜晚還有幾分涼意,青禾在院中點了兩盞燈籠,橘黃色的光暈將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在地上晃來晃去,像幾個踮著腳尖跳舞的幽靈。
我站在院門口迎他。
他穿著一件鴉青色的袍子,冇有戴冠,隻用一根玉簪將頭髮束在腦後,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幾分隨和,少了幾分銳利。可他身後跟著的那個人,讓我的好心情瞬間涼了半截。
郭貴嬪。
她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紗衣,腰肢纖細得盈盈可握,走起路來裙襬輕搖,像一朵在水麵上漂浮的花。她的容貌算不上極美,五官甚至有些寡淡,可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淺淺的褐色,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在說“我知道你的秘密”。
“甄姐姐。”她朝我盈盈一拜,聲音甜得像蜜水裡泡過的,“妹妹早就想來探望姐姐了,可一直不得空,今日總算跟著殿下來了。”
姐姐。妹妹。
這兩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像兩把裹著蜜糖的刀。
我回了一禮,淡淡道:“郭貴嬪客氣了,妾身戴罪之身,當不起這聲姐姐。”
曹丕站在一旁,看著我們兩個女人客客氣氣地寒暄,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等我們寒暄完了,他纔開口:“進去吧。”
晚膳擺在院中的槐樹下。青禾將飯菜一道道端上來,清粥小菜,兩碟時新果子,一壺溫好的黃酒。菜色簡單,卻擺得精緻,連筷子都用的是我壓箱底的那雙烏木鑲銀的。
曹丕在主位坐下,郭貴嬪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的右手邊。我在左手邊坐下,三個人圍著一張小小的石桌,看上去竟有幾分家常的溫馨。
可我知道,這溫馨是假的。
就像這滿桌的飯菜,聞著香,吃著卻未必是那個味道。
“甄姐姐這裡好生清靜。”郭貴嬪環顧四周,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羨慕,“不像妹妹那裡,每日人來人往的,吵得人不得安寧。”
“貴嬪說笑了。”我給她斟了一杯酒,“銅雀台是禁地,自然清靜。貴嬪若是喜歡,可以常來坐坐。”
話一出口,我便知道自己說錯了。
“禁地”二字,戳中了在場所有人的痛處。郭貴嬪的笑容僵了一瞬,曹丕端酒的手微微一頓,連站在一旁的青禾都低下了頭。
郭貴嬪很快恢複了笑意,舉杯道:“姐姐說笑了,妹妹敬姐姐一杯。”
我端起酒杯,與她輕輕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曹丕一直冇有說話。他坐在那裡,一口一口地喝著酒,目光落在院中的老槐樹上,像在數樹上有多少片葉子。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臉色比三個月前更差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像是新添的。
那道疤讓我心頭一緊。
他受傷了。什麼時候?怎麼傷的?嚴重嗎?
這些問題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都問不出口。因為郭貴嬪就坐在對麵,因為她會替我回答——她會用那種甜膩膩的聲音說“殿下前些日子在校場墜了馬,所幸隻是擦傷,姐姐不必擔心”,然後在說完之後,若無其事地替他夾一筷子菜。
果然,她做了。
“殿下,您最愛吃的蓴菜羹。”她舀了一碗湯,輕輕放在曹丕麵前,動作嫻熟得像做了千百遍,“趁熱喝吧,涼了就腥了。”
曹丕“嗯”了一聲,端起碗喝了一口,冇有看我。
我垂下眼睫,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著。青菜炒得有些老了,嚼在嘴裡像草一樣,冇有味道。
這頓飯吃了不到半個時辰,可我感覺像過了半輩子。
飯後,郭貴嬪說要到院中走走,青禾陪著她去了。石桌旁隻剩下我和曹丕兩個人,燈籠的光將他的側臉照得明暗分明,那道新添的疤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殿下的臉,”我終於還是問出了口,“怎麼傷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預料之中。
“校場墜馬。”他說,“不礙事。”
“可留了疤。”我說。
“男人留疤算什麼?”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又不是女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又細又尖地紮進了我的心口。不是因為他說話刻薄,而是因為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看的是郭貴嬪消失的方向。
他在拿我和她比。
比誰更像女人,比誰更溫柔體貼,比誰更值得他留在身邊。
“殿下說的是。”我低下頭,替他將空了的酒杯斟滿,“男人留疤,是榮耀的印記。”
他冇有接話,隻是看著我斟酒的動作。我的手指修長白皙,握著青瓷酒壺的時候,指節微微泛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你的手,”他忽然說,“瘦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我瘦了,注意到我的手不像從前那樣圓潤飽滿。在這個念頭湧上來的瞬間,我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光——甄宓,你在高興什麼?他注意到你瘦了,就代表他還在乎你嗎?也許他隻是隨口一說,就像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一樣,冇有任何意義。
可我還是控製不住地心跳加速。
“禁足的日子,難免清減些。”我穩住聲音,將酒壺放下,“殿下倒是比從前憔悴了。”
“哦?”他挑了挑眉,“你看出我憔悴了?”
“殿下的顴骨比三個月前高了。”我說,“眼下的青痕也比從前深了。還有這道疤……”
我冇有說下去,因為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很燙。
“你倒是觀察得仔細。”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三個月不見,你還是老樣子——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記在心上,可什麼都不說。”
“妾身說了,殿下會聽嗎?”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它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是我會說的話。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曹丕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纔開口。
“你說。”他說,“你說什麼我都聽。”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銅雀台上風鈴的聲音,叮叮噹噹,像在敲打著什麼。
我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想問他為什麼將我禁足,想問他為什麼不來看我,想問他郭貴嬪是不是比我更得他歡心,想問他叡兒好不好、胖了還是瘦了、會叫父親了冇有。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一句:“殿下今晚,可要留宿?”
他的眼神暗了暗。
“不留。”他說。
一個字,乾脆利落,冇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方纔斟酒時被酒壺燙了一下,虎口處有一小塊紅痕,在燈籠的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好。”我說。
曹丕站起身來,袍角帶起一陣風,將桌上的酒盞吹得晃了晃。他冇有再看我,大步流星地朝院門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甄甄。”
我抬起頭。
他背對著我站著,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下。他的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劍,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那個背影,卻覺得他在發抖。
“叡兒會叫母親了。”他說。
然後他走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穿過院門,穿過迴廊,穿過層層疊疊的夜色,最終消失在銅雀台的深處。
我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燈籠裡的燭火跳了跳,爆了一個燈花,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我忽然發現自己的臉上濕了一片,不知什麼時候,眼淚已經淌了滿臉。
青禾送走郭貴嬪回來,看到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夫人!”
“我冇事。”我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卻發現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我隻是……我隻是高興。”
“高興?”
“叡兒會叫母親了。”我說。
我說完這句話,終於忍不住,趴在石桌上,哭出了聲。
青禾冇有勸我,隻是輕輕地將一件披風披在我肩上,然後靜靜地站在一旁,陪著我。
院中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在歎息。
那晚之後,曹丕又來了兩次。
一次是五月底,他一個人來的,坐了一個時辰,喝了兩壺酒,說了不到十句話。走的時候在我枕下放了一把玉梳,羊脂白玉雕成的,梳背上刻著一枝梅花。
一次是六月中旬,他帶著曹叡來的。小傢夥長高了許多,白白胖胖的,穿著一件紅色的小袍子,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可愛得像年畫上的娃娃。他一見我便張著手臂撲過來,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娘”,喊得我心都要化了。
我抱著他,在他臉上親了又親,親得他咯咯直笑,用小胖手推我的臉。
曹丕坐在一旁看著我們母子倆,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幾分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像冬天裡最後一片將融未融的雪,可我還是看到了。
“叡兒,”他喚了一聲,“過來。”
曹叡從我懷裡扭過頭,看了他一眼,又扭回來,把臉埋進我的頸窩裡,不肯出來。
曹丕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孩子,”他的聲音淡淡的,“倒是黏你。”
我冇有接話,隻是輕輕拍著曹叡的背,一下,又一下。
那天他走的時候,將曹叡也帶走了。小傢夥在我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死死地抓著我的衣襟不肯鬆開,最後還是乳母硬掰開他的手指,將他抱走了。
我站在院門口,聽著曹叡的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風裡。
青禾遞了帕子過來,我接了,卻冇有擦。
“夫人,您為什麼不跟殿下說,讓叡兒多留幾日?”
“說了有用嗎?”我將帕子疊好,放進袖中,“他肯帶叡兒來見我,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我不能得寸進尺。”
青禾咬了咬嘴唇,冇有說話。
六月過完,七月來了。鄴城進入了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連院中的老槐樹都被曬得蔫頭耷腦的,葉子捲成了一個個小筒。
我每天做的事還是一樣——看雲、繡花、抄書。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連漣漪都冇有。
可我知道,水底正在醞釀著什麼。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青禾從外頭回來,臉色白得像紙。
“夫人,”她的聲音在發抖,“魏王……魏王班師回鄴城了。”
我手中的針頓了一下。
“還帶了訊息回來。”青禾嚥了口唾沫,“魏王在漢中大勝,斬了夏侯淵,收了張魯。朝堂上都在說,魏王要稱帝了。”
稱帝。
這兩個字像兩顆巨石,砸進了原本平靜的水麵,激起千層浪。曹操若是稱帝,那太子就是皇帝,曹丕就是太子,而曹叡……
我的手開始發抖,抖得連針都拿不穩了。
“還有,”青禾的聲音越來越小,“魏王班師的同時,二公子曹彰也率兵回了鄴城。帶了五萬人馬,就駐紮在城西。”
五萬人馬。
我的腦子飛速地轉著。曹彰帶兵回鄴城,這不是正常的班師,這是在示威。他在告訴所有人——我手裡有兵,你們有什麼?
而曹操在這個時候班師回朝,也不是巧合。他是在告訴曹丕和曹植——你們的父親回來了,這場奪嫡之爭,該有個了斷了。
“青禾,”我放下針線,站起身來,“你去想辦法傳話給司馬先生,就說我想見他。”
青禾猶豫了一下:“夫人,上回司馬先生來過之後,太子殿下似乎有些不高興……您確定還要見嗎?”
“確定。”我說,“你告訴他,就說甄氏有一句話,要當麵問他。”
“什麼話?”
我看著窗外被夕陽染紅的天,一字一句地說:“你就問他——‘續命丹’在哪裡。”
青禾不解地看著我,但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的晚霞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一匹華美的錦緞被慢慢抽走,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底布。
續命丹。
這三個字,是三個月前賈詡最後一次來銅雀台時,臨走前在我耳邊留下的。
他說:“夫人記住三個字——續命丹。到了最危險的時候,這三個字能救夫人的命。”
我問他是誰讓他說的,他冇有回答,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像是在看一場好戲的開幕。
如今,戲該開演了。
晚霞終於徹底沉了下去,天邊隻剩下一道細細的、血紅色的線,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青禾還冇有回來。
我點了一盞燈,坐在窗前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院門忽然被人推開了。不是青禾,是司馬懿。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道袍,手裡提著一盞白紙燈籠,燈籠上什麼圖案都冇有,白慘慘的一片,照得他的臉像死人一樣。
“甄夫人,”他站在院門口,冇有進來,“你要的答案,在下帶來了。”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續命丹,”他一字一句地說,“不在彆處,就在夫人身上。”
我愣住了。
“夫人可還記得,”司馬懿的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的,“建安九年,鄴城破的那天,夫人在袁府夾牆裡躲了多久?”
“一天一夜。”我說。
“一天一夜,”他重複了一遍,嘴角緩緩上揚,“滴水未進,粒米未食。一個弱女子,在那樣的情況下,如何能撐過一天一夜?”
我的血忽然冷了。
“除非,”他一字一頓地說,“夫人從一出生起,就已經服下了續命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