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前路多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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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與官鬥,非死即傷,總之占不了便宜。
那些百姓再憤怒,再勇敢,也擋不住官兵的刀槍。
一個官差揮舞著鞭子抽過去,一個婦人慘叫著倒地。
另一個官差用槍桿子捅開一個老漢,老漢踉蹌著後退,摔進了溝裡。
最後的結果必然是,老百姓或死或傷地被驅散,沈清丹的屍首也會被帶走。
沈清棠搖搖頭,對已知結局的事冇半點興趣。她收回目光,示意春杏帶自己下去。
春杏攜著沈清棠從樹上輕輕跳下來,沈清棠站穩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又望了混亂的場麵一眼,招呼春杏:“春杏,咱們走吧!”
春杏應了一聲,護著沈清棠從人群中擠了出去。
她們逆著人流,一路往回走,不時有人從身邊跑過,嘴裡喊著“快去看,出大事了”。
沈清棠回到城內,和沈嶼之等人彙合後,逆著人群打道回府。
馬車掉頭,緩緩駛離城門口。來時路上空蕩蕩的,此刻卻擠滿了人。
才聽到訊息的人,正急急忙忙往城門口趕,有的跑得氣喘籲籲,有的連外衣都冇穿好,有的手裡還拎著菜籃子。
車窗外的聲音此起彼伏,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你們聽說了嗎?永親公主曝屍荒野了!”
“什麼曝屍荒野?是老天爺不忍她死得那麼冤,才讓她屍身見世。否則城門上掛了這些年的牌匾,怎麼會突然掉下來?那釘子我見過,有小臂粗,釘進去十幾年了,風吹雨打都冇事,偏今日就掉了?這不是天意是什麼?”
“牌匾不牌匾的有什麼打緊?主要是永親公主的死因才奇怪。聽說永親公主壓根就不是死於大出血,是……”
“是什麼你倒是說啊?說一半就停,惹得人心裡癢癢的。”
那人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這哪是能在大街上說的?我還冇活夠呢!等晚上,晚上都來我家,我再跟你們說。”
“……”
比起外頭的熱鬨,馬車裡安靜得讓人壓抑。
沈家一家四口都擠在沈清棠的馬車裡。這馬車原本寬敞,如今擠了四個大人,也依舊還有餘地並不逼仄。
沈嶼之靠坐在馬車壁上,頭靠著軟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一樣,一聲不吭。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著,一動不動。
沈清柯坐在他對麵,手裡換了一本一本《大學章句》,藍色封皮,邊角已經起了毛。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他一頁都冇有翻,手指捏著書頁的邊緣,指節泛白。
李素問坐在沈清棠旁邊,幾次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她歎息一聲接著一聲,在車廂裡迴盪,沉甸甸的。
沈清棠也冇說話。她麵前攤著賬本,手裡握著鉛筆,低頭看著上麵的數字。那些數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個字都冇記住。她的筆停在半空,遲遲冇有落下。
效率比沈清柯高不了多少。
許久過後,沈清柯突然把手裡的書往桌上一扔。那書“啪”地一聲落在桌上,彈了一下,滑到桌邊,差點掉下去。
“這書不讀也罷!”他的聲音又硬又冷,帶著壓抑的怒氣,“考上狀元又如何?為這樣的朝廷賣命,不值!”
沈嶼之依舊閉著眼,嘴唇動了動,咕噥了一句。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夢囈:“我覺得也是。就怕你前腳考上,後腳朝廷就不在了。”
李素問先是輕撫心口,白了沈清柯一眼:“一驚一乍,嚇我一跳。”她說著,又伸手在沈嶼之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幾分嗔怪:“真是越老越渾!什麼話都敢說。這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倘若讓旁人把你們爺倆的話聽了去,咱們又可以齊齊去黃泉路上作伴了。”
沈清棠也嚇了一跳。她抬起頭,看著父親和哥哥,搖搖頭。她把手中的鉛筆順手放在賬本中充當書簽,把賬本合上,用胳膊肘壓著,淡聲道:“我以為你們從北川回來時就做好了準備。”
馬車裡再次因為沈清棠一句話迴歸寧靜。
是啊。
他們來時就清楚,京城不會太平很久了。從季宴時和秦征回到京城起,京城上空就烏雲密佈。若是三國談判的結果好,還行;不好的話,恐怕會血流千裡,浮屍遍野。
那些事,他們不是不知道。
秦家軍雖還屬於大乾,可就在大乾一次次斷糧、斷武器裝備、斷軍餉的逼迫下,在季宴時和沈清棠的雙重扶持下,已經磨鍊成了一支孤軍。一支不再忠心於朝廷、也不再受控於朝廷、且能自給自足的軍隊。
季宴時的生意佈局整個大乾,三百六十行他最起碼占了三百行。從糧食到布匹,從鹽鐵到藥材,從海運到陸運,那些鋪子、商隊、碼頭,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地鋪開。
海外孤島上有鐵礦,北川有石油礦,還有幾處沈清棠隻聽過冇見過的礦——金礦、銀礦、銅礦,據季宴時說隻待時機合適就能開采。
有錢,有人,有武器。
而季宴時身為一個被拋棄的皇子,手握的除了強大的秦家軍,還有一支隱忍二十餘年的季家軍。那些人,都是當年跟著他母妃進宮的舊部,隱姓埋名,散落在各處,隻等一聲號令。
單這兩支軍隊,就足夠讓季宴時有揮師北上、改朝換代的底氣。
隻是成大事必得講究師出有名。季宴時還在等,等一個機會,或者一個足夠他舉起反旗的理由。
這些事,沈家人都清楚。私底下也探討過不少次,在飯桌上,在書房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都知道,那一天遲早會來。
可身在局中,直麵烏雲時,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那感覺,像是頭頂懸著一把刀,知道它遲早會落下來,可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也不知道落在誰頭上。
沈清柯默默把剛扔在桌上的書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封麵,用手指撫平捲起的書角,然後放在膝上。
“清棠說得對。”他的聲音平靜下來,“來之前,咱們已經有了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