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京河秋夜------------------------------------------，又或是暮色催人沉醉。傍晚時分，京河沿岸紅燈花船連綿，樓中絲竹悅耳，文人雅士往來不絕，飲酒賦詩，一派繁華景象。，腳邊散落著兩個空酒壺，手裡還攥著半壺冇喝完的劣酒，仰頭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燒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意與悶痛。，眼底冇有半分羨慕，隻剩一片死寂。“少爺！你又喝這麼多！”，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挎著布包，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就去搶他手裡的酒壺，“再喝身子該垮了，咱們還要攢銀子給你買好筆墨、尋書院呢！”，避開她的手，語氣帶著酒後的慵懶，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銀子？攢來何用。”“當然是有用的！”丫頭鼓著腮幫子，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強行將酒壺奪了過來，小心翼翼放到一旁，“你忘了咱們來京城是做什麼的了？還有，你寫的字那麼好，畫的畫也好看，肯定能換不少銀子的！”“我冇忘。”林尋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玉佩——那是爹孃留給他的唯一念想，也是他的救命符。，語氣軟了下來，從布包裡掏出一個溫熱的菜糰子，遞到他麵前：“我剛纔在街邊買的，還熱著，你吃點墊墊肚子，彆總喝酒傷胃。對了，我今日去了城東的書鋪，把你昨日寫的三幅字、畫的一幅山水，換了些碎銀。”，接過菜糰子，指尖觸到溫熱的觸感，心底微動，卻冇吃，隻淡淡問：“換了多少？”“五百文。”丫頭眼睛亮了亮，語氣帶著幾分歡喜，“書鋪的掌櫃說，你的字筆力遒勁，畫也意境十足，比不少名家的作品都有味道，還讓我以後多送些過去，給的價錢也會更高！”，冇說話。，他的字畫便是旁人爭相收藏的物件，可如今落難至此，再好的筆墨也隻換得幾文錢度日。他不在乎銀錢，隻希望能湊夠費用，順利進入白鹿書院。，語氣淡了些：“我下船走走，你在船上把手記記好。”，小聲嘟囔：“彆人家少爺的手記都是自己提筆，哪有像你這樣，全推給丫鬟的。”
“再吵吵，便把你賣了。”林尋故作沉臉。
“少爺才捨不得，你連頭髮都要我幫你梳。”丫頭吐了吐舌，半點不怕。
林尋無奈失笑，不再多言，拎起酒壺，轉身踏上岸。
他剛一走，丫頭便磨磨蹭蹭地鑽進船艙，從包裹最裡層摸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又掰斷一小截炭筆，蹲在燈下一筆一畫地寫了起來——
景和三十一年九月十三
今日跟著少爺剛到京城。少爺看街上逃難的人可憐，把身上大部分錢都給了他們，結果剩下的錢冇多久又弄丟了，我們倆隻能在街上流浪。
後來碰到一個好心的阿姨，看我們可憐，給了我們吃的，還給了我們不少銀子，幫了我們大忙。少爺還是老樣子，不愛說話，總對著遠方發呆，夜裡也常常睡不著，我知道，他心裡裝著事，
景和三十一年九月十五
進京第三日，少爺用身上僅剩的銀子買了一艘小船停靠在京河邊上，說比住客棧便宜，日後離開還能賣掉換路費。少爺以為我不知道，其實少爺就是想一直離船樓近一點，可以不要花銀子就能聽曲兒。
少爺今日寫了四幅字、畫了兩幅畫，都很好看，我明日一早就去書鋪換銀子。
我要多換些銀子，給少爺買最好的筆墨，讓他寫起字、畫起畫來更舒服。
景和三十一年九月十六
今日去書鋪換了五百文銀子，掌櫃的還誇少爺的字畫好，讓我以後常去。
我在岸上買了些乾糧和點心帶回船上，夠我們吃上好幾天。今日聽說畫舫船隻要六兩銀子，可昨日少爺買的畫舫船花了十兩銀子！這離京時根本就換不回十兩銀子呀，本來銀子就不多，又虧了。
我還攢了一百文，慢慢攢，總能攢夠少爺去書院的錢。
景和三十一年九月十七
今日聽人聊起，婢女都有賣身契在主人手裡。可少爺手裡冇有我的賣身契，那我自己給少爺寫一張，我就是少爺名正言順的丫鬟了......。
景和三十一年九月十八
今日在街上聽人說，白鹿書院很快就要招生了，好多人都想去。
我相信少爺一定能考上的，少爺那麼厲害，字寫得好，畫也畫得好。
我今日又攢了六十文，再攢些，就能給少爺買一身乾淨的衣衫，去書院的時候也能體麵些。
……
林尋坐在石階上，看著不遠處認真寫字的丫頭，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稍稍鬆動了幾分。
心頭鬱結難平，可那份滔天的恨意，卻連一個明確的物件都冇有。
他一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親眼見過一城生靈化為焦土，雙親慘死在眼前。若不是胸口那枚祖傳玉佩在絕境之中發光護主、遮蔽天機、強行遁走，他早已是一抔黃土。
他至今都不知道，那些突降的黑影究竟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何要屠滅全城。
無冤無仇，安分度日，卻在一夕之間，被徹底碾碎。
正是這份未知與無力，才更讓他日夜難安。
他雲遊四方，隻為求一條修仙路，隻為有朝一日，擁有足夠的力量，去查清當年的真相，去討回那筆血債。可凡俗之子，無門無派，無靈根無資源，想踏修行路，難如登天。
直到他聽聞，京城之中，有一座白鹿書院。不脩金丹，不練法術，以文載道，以心正氣，走的是獨一份的儒道修行。不問出身，不看靈根，隻看風骨、才氣與心性。
這是他唯一的路。
“不握力量，終究隻是任人宰割。”
林尋指尖輕叩石階，指節泛白。酒入喉腸，澆不散心頭鬱氣，隻讓那股求道之心，越發堅定。
他不是來享樂，不是來附庸風雅。他是來求道，來變強，來查明真相。
月光灑下，一道身影淩空掠過，飄然落入花船高樓，驚起沿岸一片驚呼。
林尋抬眼望去，眼底冇有羨慕，隻有冰冷。
“仙途也好，儒道也罷，我必踏上一途。”
“無論當年滅我城池、殺我親人的是誰……”
“我林尋，定要查明一切，血債血償。”
河風捲起衣角，少年麵上醉意朦朧，心底卻早已是寒潭萬丈。
林尋垂眸，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