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蘇洺的生活陷入了一種極致的簡單與重複。
蘇洺每天隻練習基礎劍法,劈、刺、撩、掃等幼年時就已練的純熟無比的動作本該閉著眼睛都能完成,但他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記憶在催促著他銜接更精妙的劍法,他的思維慣性也在讓他腦海中推演每一式的後續變化。
每當這個時候,陸大專注的目光就會變得富有壓迫感,讓他警醒,回到最基本的劍招之中。
「原來我不自覺受到自身武學的影響如此之深。」
蘇洺到底是悟性絕佳的天才,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他追求自我唯一,將手中長劍視作工具,但也正是這份利用工具的心理,讓他每次出劍都更重視結果勝過出劍本身,忽視了劍法在出劍過程中的影響。
明白了這個道理,他立刻向陸大請教,得到了陸大讚嘆的迴應:「不錯,等你能隨心所欲控製這種影響的時候,就可以常態使出『劍出無我』了。」
午後,陸大便會帶著蘇洺離開小院,他們不去名勝古蹟,不訪高人雅士,隻是如同最普通的市民一般,在熙熙攘攘的街巷間漫步,融入市井煙火之中。
陸大似乎對一切都抱有好奇,他會在賣糖人的攤販前駐足,看手藝人如何將熬化的糖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圖案;他在鐵匠鋪外停留,看鐵匠如何將燒紅的鐵塊錘打成各種形態;他甚至會擠在人群裡,聽說書人唾沫橫飛地講述著江湖軼事,儘管那些故事漏洞百出。
蘇洺跟著陸大漫步街頭,受到他專注神情的影響,也漸漸放下武學框架,嘗試關注市井生活。
蘇洺穿越到這個世界十四年,一直在洗劍閣山上生活,修行就是過去十四年生活的全部,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毫無目的的街頭散步過。就連之前和阮玉書一起同遊琅琊,都帶有結交阮家、試探水祖的目的。
這一個月跟隨陸大先生漫無目的地遊走,竟讓蘇洺有一種恍惚之感,彷佛回到了前世那段簡單而純粹的時光。
「回不到過去了……」
一個月過去,這一晚正是八月十五,閤家歡聚之時。蘇洺翻上房簷,注視著天空中皎潔的明月,發出一聲長久的嘆息。他一直以來苦苦堅守的自我,到底是什麼呢?
顧榆夫婦、江芷薇、蘇無名似乎代替了記憶中父母、夥伴和導師的位置,但他仍能想起電話裡父母的嘮叨和自己嗯嗯啊啊的應答,想起電腦前朋友大殘、一滴的慫恿,想起導師對自己論文的批判。
陸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子裡,同樣抬頭望嚮明月。
八月十五過後,陸大暫時停止了對蘇洺的教導,每日專心觀潮。蘇洺隨行兩日,見了錦水大潮盛況,就不再繼續跟隨,自去遊覽茂陵其他名勝。
「今日開始,你可以練習其他劍法,每次使用兩套劍法,劍招交替,不必追求連貫。」
陸大結束觀潮之後,繼續教導蘇洺,要求他在使用一招之後立即銜接不同劍法中的一招,把握其中變化。
蘇洺以《太上劍經》的招式起手,劍勢堂皇正大,自有浩然正氣相隨,劍招收放自如,已經不像一個月前那樣受身體記憶影響。而後他手腕一轉,劍路陡然變得奇詭迅疾,銜接《獨孤九劍》破劍式中的一招。
但是兩套劍法真氣運轉截然不同,不僅未能相輔相成,反而互相掣肘,威力大打折扣,讓蘇洺胸口一陣煩悶,氣血都有些不暢。
陸大見狀,指點道:「洗劍閣功法要求得劍而忘劍,你對《獨孤九劍》掌握不深,《太上劍經》又深入本能,都不算是得而後忘。等你手中之劍隻是你意唸的延伸,招由心生,法隨意轉,無有窒礙,便是小成。」
蘇洺素來以修行為重,劍法全靠絕佳悟性支撐,得一門精一門,狀似揮灑自如。但如今得陸大指點,才知道以前揮灑的還是別人的招式,依舊被劍法本身的框架所束縛著。
這讓他想起了江芷薇,她誠於劍道,在開竅期便揣摩劍法真意,糅合創成一門「閻羅貼」。
他收劍而立,體內真氣雖然因為方纔的嘗試而有些紊亂,但眼神卻愈發明亮,向陸大躬身道:「多謝先生指點,弟子明白了。」
陸大頷首:「果然悟性絕佳,一點就通。」然後在一旁看護,偶爾結合蘇洺的嘗試指點幾句。
等到臘月初,陸大才結束對蘇洺的教導,帶著他直接從茂陵趕到洗劍閣山門前,並在離開時囑託道:「日後若有疑問,可以直接來畫眉山莊尋我,不必顧忌人情往來。」
蘇洺這才知道,洗劍閣用「斬道見我」的參悟時間換來的不是一時的教導,而是給自己找了個法身級的老師。他當即改換稱呼拜別:「弟子定然不負老師教導之恩。」
陸大坦然接受了這個稱呼,畫眉山莊是他自己所創,將傳承交予別派弟子也無所謂。而且他壽命還長,頭髮斑白隻是受心境影響,在他坐鎮時即使天下人都學會畫眉山莊功法,也不會動搖畫眉山莊作為頂級勢力的地位。
送別陸大,蘇洺登上山路,回到闊別大半年的洗劍閣。
「蘇師叔好!」
「蘇師弟,久違了,聽聞你在山下有幾樁逸事……」
一路上行來,遇到的洗劍閣弟子、執事、長老都向蘇洺熱情問好,特別是幾位相熟的長老,想要拉著蘇洺聊一聊在外界的見聞。
蘇洺一一迴應,但麵對幾位長老吃瓜的表情,以「離家日久,想先去看望顧榆夫婦和師父」的理由脫離了人群。隻是不知道為何,長老們聽見理由之後麵色都有些古怪。
來到顧榆夫婦居住的院落外,還未叩門,院門便「吱呀」一聲從裡麵開啟。
「好小子,可算回來了!」顧榆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蘇洺的肩膀,力道不小,語氣帶著一如既往的親昵,眼睛上下打量著蘇洺,彷彿要將他這大半年的變化儘數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