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洺的身影再出現時,已置身於一處山穀之中。
穀內景象與尋常山穀大不相同,佈滿了各種痕跡,有深不見底的劍孔、平滑如鏡的切麵、蜿蜒如蛇的灼痕……目光所及,幾乎找不到一處與尋常山穀相似的地方。
蘇洺與江芷薇感覺到周身氣機凝滯,空氣中瀰漫著或淩厲、或厚重、或縹緲、或森然的劍意,彷彿踏入了一個由劍意交織而成的領域。
與祖師殿斬我劍那純粹唯一的意蘊不同,此地的劍意繁雜浩瀚,如同星河灑落,每一道都代表著一位前輩高人對劍道的理解與烙印。
「此地劍意混雜,強弱不一,其中不乏凶戾之意。」蘇無名的聲音在兩人耳邊響起,帶著警示之意,「下山前的這些時日,你們需要在這裡運功練劍,切記謹守心神,不要被其中劍意乾擾。」
話音未落,蘇無名的身影已如青煙般消散,隱於山穀某處,不想讓兩人有太多心理依靠。
蘇洺與江芷薇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興奮。這裡對於開竅期弟子而言,既是寶庫,也是險地。這裡每一道劍意都可影響天地,既不是專門為傳承弟子留下,又互有衝突,心智不堅的人很容易被劍意所傷。
「先尋一處與己身之道契合的痕跡適應如何?」蘇洺向江芷薇提議道。
「各自小心。」江芷薇欣然應允,兩人旋即閉目,放開感知,細細體會周圍流轉不息的劍意,各自尋了一個方向,避開凶厲莫測的痕跡,小心翼翼地前進。
很快,江芷薇地腳步停下,她感應到這裡有一道縹緲靈動、暗藏決絕鋒芒的劍意,與她所修相合。她盤膝坐下,以自身意誌牽引麵前劍意,細心體會與自己所學的差異。
蘇洺邁步前行,種種劍意在心間流轉,片刻後,他停下腳步,若有所悟。他的劍,唯我唯一,這裡的劍意與他都不契合,也都可以作為他的養料。
「就這裡了。」
蘇洺不再猶豫,在一處劍痕前盤膝坐下,他並未去嘗試解析眼前這道劍痕的具體招式或出劍理念,而是要運轉心法,以自身劍意去對抗、去拆解麵前的劍意。
剎那間,蘇洺周身氣機勃發,一股凝練而純粹的意誌自他體內升騰而起。這劍意並不霸道,也不絢爛,純粹至極,彷彿隻是在向這片充斥著前輩意誌的天地宣告自身的存在。
麵前那道殘留著灼熱爆裂氣息的劍痕彷佛受到了挑釁,本在逐漸消散的劍意略有凝聚之勢,湧向蘇洺。
「轟——」
蘇洺隻覺得心神一震,一股灼熱、狂躁、彷彿要焚儘一切的意念順著他的劍意反饋而來,試圖衝擊他的心神,瓦解他的意誌。雖然冇有實質的交鋒,但武道意誌的衝擊凶險程度遠勝拳腳交鋒。
《太上劍經》心法急速運轉,蘇洺冇有急著去對抗那道意誌,隻是維持自身意誌堅定,如江心屹立的礁石,任由那道劍意如驚濤駭浪般衝擊。
「可以了。」蘇無名的聲音將兩人從入定中喚醒,身周的劍意如潮水般退去,他冇有對兩人的選擇多做評價,隻是如來時一般將兩人帶回,留下一句「明日繼續」就消失不見。
一連三天,蘇洺還在跟那道爆裂劍意死磕,本就在消散中的劍意愈發虛弱不堪,江芷薇則每天更換地點。
第四天,蘇洺嘗試以自身意誌去影響這道劍意。
他心神如鏡,映照這道劍意的每一分變化。灼熱,是釋放者修行火行元氣所致;狂躁,是練劍者心緒與劍法結合的影響……
剖析過後,蘇洺一點點剝離這道凶戾劍意中被釋放者影響的部分,直窺其內蘊含的法與理。他麵色發白,這是心神消耗過大的表現,儘管這道劍意行將消散,但它終究來自一位外景高人,以蘇洺內天地未成的修為去影響劍意屬實困難。
但在這種表象之下,他的意誌非但冇有潰散,反而在這股外力的捶打之下愈發凝練。
不知過了多久,那道無根的爆裂劍意,在持續的衝擊中耗儘了最後的力量,完全消散,隻留下山壁上那道焦黑的痕跡證明它曾經的存在。
蘇洺睜開眼,麵色蒼白,眼神卻明亮異常,他不僅成功抵禦了這道劍意的衝擊,更將其徹底「消化」了。
「不錯。」蘇無名不知何時出現,負手而立,目光流露出明顯的讚許之色。
「恭喜師兄。」江芷薇也在,她前幾日與蘇洺不在一處,今日被蘇無名提前叫停了磨礪,來觀摩蘇洺「消化」的過程。此刻,她美眸中異彩連連,恭賀之餘也在陷入了思考。
「師姐,」蘇洺見江芷薇有所感悟,決定提醒她一番,看了一眼蘇無名,神色認真道,「你雖然悟得法身招式『劍出無我』,但要謹記我洗劍閣立派根基是『斬道見我』。
『劍出無我』是搏命之招,對敵之態,卻不是修行之道。師父當年突破外景時,『坐死關,與己鬥』,核心是拋棄一切外物乾擾,乃至暫時忘卻劍法本身,明悟何者為『我』,何者為『劍』。唯有『我』明,劍方能真。」
江芷薇原著就是在「劍出無我」的路上越走越歪,以至於學習蘇無名選擇坐死關,用這個明悟真我的方法「斬我明道」,在作者大綱中身死道消。
蘇無名看在眼裡,領會自家弟子的意思,他自然知道蘇洺的擔心不是多餘的,順口道出一位當世法身強者的話:「畫眉山莊陸大先生也有言:『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忘卻劍法?」江芷薇自幼極於劍,誠於劍,驟然聽聞忘卻劍法的言論有些茫然。
「拳法是外物,身法是外物,難道劍法就不是外物?」蘇洺繼續強調,「師姐,你喜歡劍法,也得有『你』才行。」
見江芷薇仍在沉思,蘇洺有些著急,他看向蘇無名,將目光落在他腰間長劍上。
蘇無名輕輕搖頭,傳音道:「不急著用『斬道見我』,明悟真我容不得外力相助,等芷薇有了一定感悟,才能助她更進一步。」
他難得說這麼長一句話,而後袖袍一拂:「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