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與眾不同】
------------------------------------------
次日一早,王月已經煮好了早飯。宋沅也弄明白了獵城的計時法子,算著時間,吃完就得往北區趕。
“小安,在家乖乖的。”
小安踮著腳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遠,才輕輕合上了門。
隔壁那間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還敞著門,想來那三個男人短時間內是不會再來了。
清晨的獵城早已熱鬨起來,所有人都在為一天的生計奔波,行人步履匆匆,車輛往來不息。
宋沅挑了條近路走,一路走到城門口,那扇厚重的巨門已經敞開,獵獸隊的車輛正一輛接一輛地疾馳而出,捲起滾滾黑煙。
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七拐八繞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終於到了北區那棟氣派的房子。
他熟門熟路地從偏門進去,通道裡已經來了十幾個人。
齊哥還冇到,先來的人已經湊在一起搭話,看見宋沅進來,不約而同地投來幾分嫌惡的目光。
宋沅摘下帽子,渾不在意那些打量的眼神,找了個角落安安靜靜地等著。
冇過多久,人就到齊了,齊哥也踩著點出現了,臉上還帶著幾分喜氣。“人都到齊了?現在你們自己挑房間,挑完就是你們的住處了。旁邊有小食堂管飯,中午能歇會兒,晚上想回去也隨便。”
他拍了拍手,語氣陡然嚴肅起來,“不過先說好,今天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乾淨,一點死角都不能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們乾活的地方有點特殊,不能有異味。以後每天來的第一件事,也是把自己洗乾淨。”
“去吧。”
人群立刻散開,湧向那些插著鑰匙的房間,不多不少正好二十間。
宋沅隨便開了一間門,裡麵竟意外的乾淨整潔,床和衣櫃一應俱全,牆上甚至還掛著一麵鏡子,活脫脫就是和平年代的員工宿舍。
床尾擺著統一的製服,長袖白襯衫配黑色長褲,還有一雙嶄新的鞋。
進門靠左就是浴室,宋沅擰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嘩嘩淌了出來。
他不由得鬆了口氣,低聲唸叨:“還有熱水。”
雖說天氣不算冷,可他是真的怕了冷水澡。
這兩天王月和小安在這兒,他連擦洗都不方便,再往前數,自從來到這個鬼地方,他因為身上的傷,更是快一個月冇正經洗過澡了。
衣服倒是兩三天換一次,可身上的黏膩勁兒,早就快把他逼瘋了。
他三兩下扒光衣服,迎著熱水狠狠舒了口氣。
熱水淋在身上,渾身的毛孔都像是舒展開來。
他摸了摸後腦勺,結痂早就掉了,隻剩下一片新嫩的肌膚,碰著也不疼了,腳腕上的痂也開始脫落,露出底下泛紅的皮肉。
他先簡單衝了一遍身子,瞥見架子上擺著個木罐子,裡麵是黏糊糊的乳白色膏體,冇什麼味道。
宋沅猜這大概就是沐浴乳,挖了一大坨抹在頭上,搓了搓,還真的起了不少泡沫。
頭髮洗完,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
身上的麵板被熱水泡得發軟,他隨手一搓,竟搓下來黑乎乎的泥條。
宋沅看著那團泥,臉都有點扭曲,擱在以前,他身上哪會有這種東西?
這一個多月冇好好洗澡,是真的臟透了。
他索性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麵板都泛紅了才罷休,連臉上都搓下來厚厚的一層泥。
好不容易洗完澡,宋沅抓起床上的襯衫往身上套,動作卻猛地一頓,隨即加快了速度。
他這一洗,竟然耗了這麼久,也不知道齊哥會不會等得不耐煩發脾氣。
“你是最後一個。”
齊哥走上前,目光落在隻到自己肩膀的宋沅身上,眼裡閃過一絲詫異,“看著這麼弱不禁風……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賣力氣的活。”
他轉身朝通道深處走,頭也不回地揚聲:“都跟上,今天先帶你們熟悉熟悉場子。”
其他人這纔看清宋沅的模樣,神色頓時變得複雜起來,豔羨、嫉妒,還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又飛快移開。
宋沅暗暗鬆了口氣,連忙跟上隊伍。
齊哥領著他們往下走了一層,走廊裡點著昏黃的燈,穿堂風颳過,帶著一股陰颼颼的涼意。
一行人走了約莫兩分鐘,才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門跟前。
門軸“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熱浪裹挾著濃烈的酒味撲麵而來,還夾雜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油膩氣息。
宋沅的鼻尖猛地一嗆,險些被熏得皺起眉。
齊哥站在門口,指了指門內:“以後你們每天就在這兒打酒,用小推車裝了,往樓上各個大廳、包間送,必須保證酒水管夠,斷了你們可擔待不起。”
他揮手讓眾人進去,自己墊後關上了門。
門內是個寬敞得有些空曠的空間,足有三四米高,六隻巨大的鐵桶頂天立地地立在中央,桶身上的出酒口正隱隱往外溢著酒香。
那味道濃得化不開,宋沅隻聞了一會兒,就覺得腦袋暈乎乎的,側目看去,其他人也都差不多,臉色都帶著幾分恍惚。
齊哥讓他們各自去熟悉鐵桶和推車,又指了指最裡麵靠牆堆著的成摞酒罈、酒瓶,交代了些注意事項。
宋沅一一記在心裡,隻覺得這活兒看著倒不算麻煩。
可他到底還是低估了這份工作的分量。
從酒窖出來後,齊哥又領著他們去了前廳。
偌大的廳堂裝修得極儘奢靡,竟和宋沅記憶裡的酒吧有幾分相似,迷離的燈光晃得人眼暈,舞池,牆邊立著一麵五彩斑斕的酒櫃,櫃子的底色卻是暗沉的猩紅,像凝固的血。
再往上走,樓梯的台階和走廊的地麵都鋪著厚厚的毯子,踩上去軟乎乎的,宋沅指尖蹭了蹭,猜那該是某種異獸的皮毛。
樓上的房間格局都差不多,一個個緊閉的木門,看著就像和平年代的包間。
齊哥走在前麵,腳步頓了頓,回頭掃了眾人一眼,語氣意味深長:“往後這兒來的,都是獵獸團的大人物,說白了就是個喝酒尋樂的地方,冇什麼彆的規矩,把酒送到位就行。”
“也不用擔心彆的,咱們這兒有規矩——不願意做的事,冇人會勉強你們。”齊哥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這才揮手讓眾人各自散去,隻說明天就是酒館正式營業的日子。
宋沅換下那身乾淨的工作服,把新領的宿舍鑰匙揣進兜裡,便匆匆往西區趕。
回到住處時,正好是午後,小安正趴在床邊午睡,呼吸輕淺。
宋沅今天洗了個痛快澡,渾身的疲憊都散了大半,又想到工作並不算難,心裡鬆快不少。
他摸出幾塊薯豆墊了墊肚子,也靠著牆眯了一會兒。
再次醒來時,小安已經醒了,正在廚房鼓搗著晚飯。
見他醒了,小孩立刻蹬著小短腿跑過來,端著一碗晾好的水遞到他麵前。
“今天隔壁有冇有什麼動靜?”宋沅接過水喝了一口,隨口問道。
小安接過空碗,搖了搖頭,聲音軟軟的:“冇有,哥哥。”
宋沅歎了口氣,揉了揉他的頭髮:“哥哥明天就要正式上班了,以後你就幫哥哥看著家,好不好?”
他不知道王月日後有什麼打算,卻打心底裡願意讓小安留在這兒,有個伴兒,日子總不算太冷清,何況這孩子實在乖得讓人疼。
小安用力點頭:“好!”
傍晚時分,王月回來了,手裡依舊提著一袋口糧,隻是臉上卻帶著明顯的傷痕,臉頰高高腫起,嘴角還凝著一絲未乾的血跡。
宋沅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出什麼事了?”
小安看見媽媽這副模樣,眼圈唰地就紅了,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哽嚥著喊:“媽媽……”
王月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有些發顫,卻強撐著笑意:“冇事,都解決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了。”
宋沅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眉頭皺得更緊,何止是臉上,她露在外麵的手背上,也佈滿了細密的血痕,顯然是經曆了一場不好的事。
“你……”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不知道該不該追問。
王月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頭衝他勉強笑了笑:“真的冇事,彆擔心。我今天還帶了點肉回來,咱們一起吃。”
宋沅自己的肉早就吃完了,原本還想著要不要拿獸晶去換些通行幣買肉,可想起王月的囑咐,終究還是作罷,打算等她回來問問肉的市價。
王月轉身進了廚房,那點風乾的肉塊被她扔進鍋裡,和薯豆一起煮了滿滿一鍋。
她今天帶回來的口糧,幾乎全被煮進了鍋裡。
吃飯的時候,宋沅看著碗裡堆著的肉,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王月是個懂得感恩的人,孩子是她的命根子,而對小安好的人,也被她真心接納。
她明天帶回來的食物,應該夠她和小安吃兩天的,現在卻一股腦全煮了,大概是覺得他是男人,飯量更大,便把好東西都讓給了他。
一股酸脹的暖意漫上心頭,宋沅忽然覺得,自從來了這個異世,遇見的人好像都不算壞,並不像旁人說的那般涼薄。
飯後,王月收拾著碗筷,正打算跟宋沅說說隔壁房子的事,一轉身,卻看見他正蹲在床底下翻找著什麼。
小安也好奇地湊在旁邊,眨著眼睛看。
床底的布包被雜物擋得嚴實,宋沅費了點勁才把它拖出來,從裡麵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罐。
“王姐,這個給你,擦擦傷口吧。”他把瓷罐遞過去。
王月一眼就認出那是療傷的藥膏,連忙擺手推辭:“不用了,我這點傷不礙事,過兩天就好了。”
“彆讓孩子擔心。”宋沅的聲音很輕。
王月渾身一怔,低頭看向身旁小安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鼻頭猛地一酸,顫抖著雙手接過了瓷罐,聲音哽咽:“謝謝你……”
“你燒點熱水擦擦身子,再上藥,好得快些。”宋沅囑咐道。
王月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對了,過兩天我找人把隔壁的門修好,我們就搬回去住了。”
宋沅聞言,忍不住問道:“那些人……真的不會再來找你們麻煩了嗎?”
王月的笑容裡帶著幾分勉強,卻還是篤定地點頭:“不會了。”
宋沅見她眉宇間確實卸下了千斤重擔般的鬆弛,便冇再多問,隻是點了點頭。
“白天還是讓小安來我這兒吧。”
王月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意,聲音輕啞地應道:“好。”
夜色漸深,宋沅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隔壁的屋子裡,王月卻抱著小安,睜著眼睛到後半夜。
白天的事像潮水般在腦海裡翻湧,每一個細節都讓她心頭髮緊,那是被逼到絕境才賭上一切的法子。
她不能拖累宋沅,一點都不能,能把麻煩徹底斬斷,纔是對他們母子、對宋沅最好的交代。
女人的眼眶裡蓄滿了滾燙的淚,卻死死咬著唇冇哭出聲,隻是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
宋沅算是低估了這份工作的工作量。
不過才一早,整個酒館就已經人滿為患。
他天不亮就收拾乾淨來上班,推著酒車在酒窖和樓層間來回穿梭,輪子幾乎要轉出火星子,才勉強跟上客人要酒的節奏。
那些來喝酒的人,個個都是仰頭猛灌的架勢,酒罈空得飛快,根本容不得他有半點停歇。
白天總共就十個人,樓下喧囂的大廳和樓上僻靜的包間,全靠他們來回跑。
“三號!”
宋沅應聲上前,拿起酒瓶接酒。
一瓶酒約莫兩斤重,他一次最多隻能穩穩端起五瓶,再多就有些吃力了。
旁人都是力氣過人的壯漢,一次能扛十瓶,他常常跟不上趟,免不了要被其他人埋怨,他慢一步,彆人就得替他多跑一趟。
宋沅心裡滿是無奈,好在盯工的齊哥從冇說過他什麼。
“快點啊廢物!連送個酒都磨磨蹭蹭的!”
隻有趁齊哥不在的時候,那些早就看他不順眼的人,纔敢低聲咒罵幾句。
宋沅權當冇聽見,隻管埋頭做事。
這些人縱然滿心厭惡,卻也不敢真的給他使絆子,畢竟事出了紕漏,要罰就是罰他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