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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些……再快些……”
夜空中，一頭體型碩大的紫紅毒龍正振動雙翼，朝著舊都方向疾速飛掠。
克琳希德坐在龍背上，臉色蒼白，低聲催促：
“喬治先生，麻煩再快一點。”
“殿下，我已經在全速趕路了啊！”化作龍形的喬治吐著信子倉促回話。
他是毒龍，又不是電龍，更不是古龍，最快也就這麼快了。
“您先別太著急，舊都那邊不是還好好的嗎？再說了，還有格爾德坐鎮，應該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喬治嘴上安慰著，卻是刻意避開了阿道勒的話題。
克琳希德聞言抿了抿唇，臉上的焦灼沒有因此減輕半分。
【萬裡赤土】既然沒有真的落下，那麼對於舊都的擔憂，她其實已經放下了。
她此刻擔心的點，在別的地方。
克琳希德低下頭，看向手中的青電匕首。
按理來說，雷光既然已經和哥哥碰了麵，就該第一時間來接她回舊都才對……
王女的目光漸漸蒙上了一層陰霾。
嗤滋。
就在這時，一抹細碎電弧忽然自匕首表麵跳起。
下一刻，麥克維斯的身影便閃現在龍背上。
克琳希德先是一怔，隨即麵露喜色：
“梅爾！你來了。舊都現在怎麼樣？找到兄長了嗎？哥哥那邊怎麼說？”
雷光麵色沉凝，默然片刻隻輕聲吐出一句：
“希德，你哥哥想見你一麵。”
克琳希德表情微微一滯，臉上的喜色一點點收斂起來。
…………
…………
林地深處，月色如水。
巨劍金獅的王旗靜靜立於夜風中，上百名天兵如木偶般分列林間，頭頂輝環依次排開，遠遠望去像一盞盞懸在夜色裡的路燈。
“我就在這兒守著，你們兄妹倆自己聊吧。”
麥克維斯停下腳步，抬了抬下巴。
不遠處，一道挺拔的金色背影正負手立於王旗下。
“有什麼想說的就說，你現在有這個資格。”
克琳希德輕輕點頭，獨自邁步走了上去。
“哥哥……”
羅德裡克聞聲轉過身來。
四周的“路燈”將他的五官照得清晰。
原本俊美鋒利的麵容，如今明顯消瘦了一圈，臉色也肉眼可見地憔悴發白。看得克琳希德心頭一酸。
自從王都密道出逃至今，轉眼也有大半年了。
沒了齊格飛、沒了克琳希德，羅德裡克幾乎是一個人扛下了整個王國的重壓。
兄妹二人就這麼相對無言地站了許久。
最終，還是哥哥嘆了口氣，率先開口：
“過得還好嗎？”
“嗯，托您的福。”
克琳希德輕輕應了一聲，猶豫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問：“您的頭髮是不是變少了？”
“那就好，你——？？？”
羅德裡克原本還想再走兩句關懷的場麵話，卻讓這句問候生生打斷。
他那本來還算沉穩的俊臉當場一扭，五官瞬間猙獰起來，張口就罵：
“這你得去問你那個腦殘大哥！！”
克琳希德被他這一嗓子吼得縮了縮脖子：
“兄長……他真的把【萬裡赤土】的捲軸做出來了啊？”
“何止？”
羅德裡克冷笑出聲：
“他還順手幹掉了阿道勒，把真理之神趕回了伊甸，可他媽厲害著呢。”
國王陛下這番話裡，有難以置信，有嘆為觀止，也有咬牙切齒。其中“咬牙切齒”的含量大概在九成。
雖然弗雷德裡克是個混蛋，但羅德裡克不得不承認，自家大哥醞釀了半年的這一手，確實稱得上驚天動地。
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替羅德裡克解決了兩大心腹之患。
然後又以一己之力，變成了更大的那一個。
一個手握【萬裡赤土】的反人類瘋子，和百萬“浪潮”比起來，到底誰更危險，還真不好說。
“我他媽就是想不通！”
羅德裡克抓狂地撓著頭皮。
“他怎麼敢的？啊？他怎麼敢在自家國土上放【萬裡赤土】的？他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希德，你能理解他的思路嗎？嗯？？不是……這你媽還是人嗎？！”
克琳希德看著胞兄這副幾近崩潰的模樣，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安慰，隻能幹巴巴地擠出一句：
“至少……結果是好的，吧？”
“是啊，是啊。”
羅德裡克連連點頭，陰陽怪氣：
“他也不過就是在伏爾泰格勒上空放了三十七次舉國矚目的大煙花，打爆了幾百萬人精神領袖的腦袋，然後把黑鍋扣我頭上，拍拍屁股揚長而去而已！——反正結果，他媽的，總是，好的！”
“……”
克琳希德兩根食指在胸前心虛地互相打轉。
這一回，就連她也實在不想替弗雷德裡克說話了。
“算了，不提這個傻逼了。他的事，我已經交給星梅去辦了。”
羅德裡克重重出了口氣，煩躁地擺了擺手。
不管結果好壞，幹了就是幹了。單憑這一次的事，於情於理，羅德裡克都不可能再放任這瘋子在外頭到處亂跑。
最重要的是，【萬裡赤土】的捲軸還捏在弗雷德裡克手裏。這有多危險不言自明，必須儘快將他繩之以法。
像這樣的高危物件，必須得捏在最有權、最穩重、最值得信賴的自己手裏才行。
“我找你過來，就是為了告訴你一聲。舊都，你不用回去了。接下來的事由我親自接手。你儘快離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克琳希德最初前往舊都，本就是為了製約阿道勒。如今阿道勒已死，她的任務自然也就結束了。
眼下舊都的“浪潮”群龍無首，正是出手鎮壓的最佳時機。
若克琳希德此刻回到舊都，反而隻會平添變數。
首先，她必然會被那百萬“浪潮”推上新的領袖位置，直接乾擾羅德裡克接下來的行動；
其次，她會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太陽神教的視野之下。
克琳希德到現在都沒被教會察覺，一方麵是羅德裡克全力掩護，另一方麵也是“浪潮”的集團史詩讓天使們投鼠忌器。
隻要克琳希德不站到台前，羅德裡克便還有的是辦法與神國周旋。
可她若主動現身……那即便是羅德裡克也保不住她。
克琳希德看了看四周那些如路燈般的天兵，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安：
“您……打算怎麼做？”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
白金色的【真誠之典】顯現於羅德裡克掌中。
國王抬起眼，直言不諱：
“拉一批，殺一批，分化一批。”
王女聽得卻並不意外，隻是深深吸了口氣：
“哥哥，‘浪潮’又不是什麼叛匪流寇，那些都是我們的人民。我隻問你一句。半年來，摩恩的‘浪潮’可曾像比蒙和奧菲斯那樣做出過什麼大規模暴亂的事嗎？”
“這不是做沒做的問題。”
羅德裡克直直看向妹妹：
“我不會允許一個明確想要推翻我的組織，堂而皇之地存在於我的眼皮底下。你若不想流血解決，可以。那你給我一個十全十美的方案，我來執行。你有嗎？嗯？”
林地間一時陷入死寂，兄妹二人立在夜色之中，久久對峙。
遠處，麥克維斯全神戒備，手裏已經攥住了一根樹枝。
這兩孩子的思想分歧，她向來心知肚明。
爭論可以，吵架可以，可若是羅德裡克敢動粗，她就會立刻用姨媽愛的鞭策狠狠抽爛這小子的屁股。
“我……”
終於，王女低聲開口：“我來。”
“您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來替您解散‘浪潮’。”
羅德裡克望著妹妹那副近乎倔強的堅定神情，心中卻並不意外，甚至還隱隱生出幾分滿意。
弗雷德裡克與梵賽提這兩尊神仙的鬥法，導致阿道勒鑄就的這首浪潮史詩擁有幾乎不死不滅的特性。但凡產生“浪潮”思想的人，都能立刻獲得史詩。
如何安置“浪潮”一直是橫亙在每個統治者心中的難題。
尤裡烏斯對此交出了一份滿分答卷，可羅德裡克抄不了。
但……克琳希德卻未必不行。
“多久？”
“半……半年。”
“三個月。”
羅德裡克豎起三根手指：
“我最多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內，把舊都的‘浪潮’給我拆了。如果做不到，或者這期間‘浪潮’繼續向外擴散——”
他頓了頓，平靜地看著妹妹：
“那後果你知道。”
克琳希德顯然沒料到哥哥竟會如此輕易鬆口，怔了一下後，立刻重重點頭：
“好！謝謝您……謝謝您，哥哥，我一定會辦妥的！”
說罷，她像是代替整箇舊都的民眾般，朝著國王深深鞠了一躬，隨即轉身匆匆離去。
“等等。”
國王卻在這時再次開口。
王女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哥哥，還有什麼事嗎？”
羅德裡克卻沒有立刻接話。
月色之下，原本站得筆挺的黃金國王，此刻竟莫名顯出幾分侷促。
克琳希德幾乎立刻便意識到，哥哥特意叫她來，真正的重點恐怕根本不在“浪潮”。
“喊你來……其實還有另一件事。”
終於，羅德裡克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裏帶著極其罕見的緊張：
“阿飛他……是不是還活著？”
…………
…………
倫蒂姆德中心醫院。
蕾娜獨自坐在住院部的走廊長椅上，寬大的巫師帽垂下陰影，冰冷的蒼眸中星河流轉不息。
發生在伏爾泰格勒的事，她自然是在第一時間便得知了。而且是極其詳細地得知。
她始終留有一具“小蕾娜”待在舊都城中，跟著那裏的居民們一起，死去活來了三十七次。
此刻，比起對弗雷德裡克才華的驚嘆，她心中更多的是一股冰冷的快意。
阿道勒·特勞恩，死得好！
即便弗雷德裡克沒有出手，蕾娜也已經在想辦法如何把這傢夥除掉了。
阿道勒派來的那個保羅，在被商會的大夥們狠狠修理了一頓後，便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在醫院門前那一嗓子“齊格飛”，所帶來的公眾影響，也被牛老闆和蕾娜明裡暗裏地想方設法壓了下去。
可對於當事人本身造成的影響，蕾娜就是天神下凡，也無法倒轉回來。
齊格飛已經昏迷整整十天了。
明明生命體征一切正常，可人就是醒不過來。
上一次出現這種身體健康、卻始終昏迷不醒的情況，還是在屠龍行動剛剛結束的時候……
這意味著什麼，幾乎不言而喻。
蕾娜的雙手一點點攥緊了衣袍，眼眶也微微有些發紅。
“二十一號房家屬，二十一號房家屬在嗎？”
就在這時，護士長的聲音自走廊另一頭傳來。
魔女立刻抬手抹了把臉，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在，我在。”
她聲音有些發緊：“他……他還好嗎？”
護士長點了點頭，低頭掃了一眼手中的記錄板，語氣溫和：
“茉伊拉女士，是嗎？恭喜您。巴魯姆克先生在剛才例行生命體征複查時已恢復意識，目前神誌清醒。病人醒來後的第一要求就是見您一麵，您現在可以進去看看他了。”
蕾娜先是一怔。緊接著，驚喜不受控製地從喉嚨裡沖了出來：
“真的？！謝謝……謝謝你們！”
她說著轉身就要走，可腳步剛邁出去，卻又忽然頓住。
“那個……這幾天，先別往二十一號病房送報紙了。”
護士長一愣，雖不明白緣由，卻還是點頭答應。
蕾娜道了句謝，這才快步朝病房方向走去。
獸科住院區，二十一號單人病房。
這原本是牛老闆住院時待的房間。結果他前腳剛出院，後腳齊格飛就被送了進來……
蕾娜站在門外，盯著門牌上【21號-巴魯姆克】的標識，喉頭微微滾動，一時間竟不敢推門進去。
沒事的……
就當一切都隻是一場夢，什麼都沒有發生。
反正他現在呆呆傻傻的，自己隻要糊弄過去，裝作若無其事……
一定還能像以前那樣。
打定主意，蕾娜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那精緻得像瓷娃娃般的小臉上，很快堆起燦爛明媚的笑容。隨後，她抬手推開房門邁步走了進去。
病房內，龍人正靜靜地坐在床上，低著頭，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白色的被麵上，像是在發獃。
也不知是在看什麼，專註到連有人進來都恍若未覺。
“巴魯姆克，發什麼呆呢？還沒睡醒啊？”
蕾娜主動笑著開口，腳步輕快地走了過去。
“感覺怎麼樣？要不要我幫你——”
話音戛然而止。
由於視線角度的緣故，剛進門時蕾娜並沒有看見那東西。
直到走近病床前，她才意識到齊格飛並不是在發獃。
他是在看書。
一本黑色封皮、巴掌大小的手冊正平攤在被褥上。
——漫遊手冊！！
龍人的目光輕輕顫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來，那雙豎瞳裡此刻已經佈滿血絲。
他就這樣直勾勾地望向麵前的魔女，開口呼喚：
“……蕾娜。”
蕾娜臉上那道好不容易拚湊起來的笑容，霎時間一片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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