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迷宮位於海刃環礁的另一側。
所謂環礁,便是大片礁盤首尾相銜,圍出一圈半月形的淺海礁壁,中間則圈著一片相對平靜的內海瀉湖。而海潮迷宮,就藏在這片內海之中,一處被礁壁與海灣夾出來的死角裡。
它本身隻是個微型迷宮,內部空間不大,頂多也就一個村莊的規模。
入口則是一個半徑五米左右的小型漩渦。凡是從海上飄過去的東西,無論木箱、船隻、魚蝦,還是別的什麼雜七雜八的玩意兒,都會被它一股腦卷進迷宮內部。
也正因如此,這座小迷宮過去一直被刀鋒大廳的傭兵們當作天然倉庫來使。
平日裏用不上的雜物、彈藥、成箱的武器,甚至懶得搬的大件貨物,往往直接裝進小木舟裡,推入旋渦之中。等什麼時候要用了,再派人進去取。
隻不過,大概從去年七月開始,海潮迷宮的用途就變了。
被木舟送進漩渦裡的,不再是雜物和裝備。而是定時定量的生活物資,以及數量龐大到足夠拉出一支軍隊的……
活人。
“讓開!我們要見‘紅鬍子’!”
“已經說過了,實驗結束之前,誰都不能進去打擾巴巴羅薩大人。”
海灘上,兩撥人馬對峙而立,烏泱泱加起來有近百號人。
右側人數更多的那一方,衣著、甲冑和兵器上的紋樣各不相同,顯然是隸屬於刀鋒大廳麾下的多家傭兵團;
而左側那幾十人,則清一色穿著紅色塗裝的蒸氣單兵與披風,守在迷宮入口前,陣型嚴整,裝備精良。正是刀鋒大廳最強的核心傭兵團,同時也是實際話事團隊——
“紅鬍子”傭兵團。
一名“紅鬍子”的軍官眯起眼,冷冷掃視著對麵這群全副武裝的各家傭兵:
“你們這是打算兵變?”
“兵變?什麼叫兵變?”
對麵,一名傭兵團長冷笑出聲:
“刀鋒大廳從來都是傭兵們抱團求活的公會,又不是誰家的私軍,何來兵變一說?”
“哦?”
“紅鬍子”軍官聞言,語氣又冷了幾分:
“那你們現在身上穿的、手裏用的、嘴裏吃的,乃至每月按時發到手裏的軍餉,以前有過嗎?”
對麵眾人神色一滯,但很快那傭兵團長便咬著牙頂了回來:
“是,我們認!是‘紅鬍子’來了之後,大夥才過上幾天安生日子!”
“這些日子,他要人我們就替他抓人;他要錢我們就替他去搶船;他的軍令,我們也不是不遵守!可他現在越來越過分了!”
說到這裏,那人抬手直指迷宮方向,語氣加粗:
“刀鋒大廳原本隻是無盡海上一個傭兵公會,現在卻被他折騰得整個無盡海都把我們當成眼中釘!海盜們防著我們,東裂穀公司盯著我們,現在就連冒險者公會都被驚動了!你要說這是兵變——”
他猛地啐了一口:
“放你媽的屁!這他媽是兵諫!”
“你說什麼?!”
“都閉嘴!”
“把話說清楚!”
“我們要見巴巴羅薩!!”
一時間,海灘上叫罵聲四起,雙方火氣越燒越旺,刀劍槍支都已握在手裏,眼看著就要火併。
佈雷克揹著漆黑的巨劍,站在人群邊緣,望著眼前這幫曾一度與自己出生入死的傭兵,眉頭越皺越緊。
良久,他上前一步,低沉開口:
“一定要鬧到這一步嗎?”
他這句話,原本吵得不可開交的兩撥人頓時齊齊安靜了下來。
幾家傭兵團的人紛紛壓住火氣,往後退了半步。片刻後,一名傭兵代表走了出來,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佈雷克團長,真不是兄弟們忘恩負義。現在是個什麼局麵,您比誰都清楚。可‘紅鬍子’自己知道公會已經被他折騰成什麼樣了嗎?”
“他知不知道,他搞的那些研究,已經給大夥惹來了多大的麻煩?”
說到這裏,這名代表從懷裏掏出一張紅頭通緝令,扔在地上。
“他的人頭已經被懸賞了整整一千萬奧鎊!”
佈雷克沉默不語。
是的,刀鋒大廳此刻基本可以說是處在懸崖邊緣,距離粉身碎骨也就差一步之遙了。
對於傭兵而言,他們最主要的收入來源,本就是接受各方雇傭,參與各種軍事行動,從中收取傭金。
而這一行,信譽比命還重要。
可這大半年裏發生的事,卻讓整個刀鋒大廳的名聲一口氣跌進了海溝裡。
當然,若隻是壞了口碑,倒也還不至於傷筋動骨。
畢竟自“紅鬍子”上位以後,便一直在帶著大夥轉型。如今刀鋒大廳的收入,早已不單靠打仗吃飯了,更多的錢來自於經營當初從白沙議會手裏搶來的淡水生意。
過去乾傭兵是為了生存,而現在,更像是閑暇之餘的商業活動。
如今整個無盡海,都開始因為巴巴羅薩而針對刀鋒大廳。
從經濟封鎖,到斷港禁運,再到明裡暗裏的武裝打擊,應有盡有。
現在海上隻要一出現刀鋒大廳的船,別說海盜們了,連不少官船、商船都會一擁而上,群起攻之。
也正因如此,傭兵們才終於下定決心——
兵諫巴巴羅薩。
“我們隻是想當麵告訴他,公會現在到底成什麼樣了。他若願意收手,那最好。可他要是還執迷不悟……”
說到這裏,那人喉頭滾了滾:
“那大家……也就隻好散夥了。”
“……”
佈雷克沉默了許久,最終也隻能無奈地長嘆一口氣:
“好吧。”
事實上,就連他自己,也覺得殿下這次做得實在太過火了。
若換作從前,像這樣高得離譜的懸賞金,恐怕都不必等外人動手,公會內部便有人先把事情解決了。
大家能忍到現在,已經是看在戰友情分上了。
“但不能這麼多人一窩蜂地闖進去。”
佈雷克沉聲道:
“你們挑幾個代表,跟我一起進。”
眾人聞言都是一喜,很快,幾家傭兵團便各自推了個代表出來,跟著佈雷克一同登上小船,朝著海潮迷宮劃去。
他們倒也不怕佈雷克耍什麼花樣。
這位騎士出身的團長,性情雖然死板了些,說話做事也直來直去,可人品卻一向過硬,在整個刀鋒大廳都極得人心。
若不是一直有他在中間勉力調和,公會怕是早就四分五裂了。
小船緩緩駛近那口海上旋渦,一點點卷向中心,最終在岸邊眾人的注視下,沒入其中,消失不見。
…………
嘩啦——
鮮紅近黑的海水漫過鞋麵,帶著一股黏膩的阻滯感。
海麵上,無數被泡得青腫發脹的臉龐沉沉浮浮,像一顆顆爛熟後又被水泡漲的果實。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無例外地被剝去了全身麵板,裸露在外的肌肉纖維被海水泡得發白翻卷,露出粉紅與灰黃交雜的筋膜。部分屍體肚腹更是高高鼓起,像一隻隻隨時會破的白色皮球。
弗雷德裡克嚴禁任何人打擾自己的研究,所以就連佈雷克也從沒進來過,沒人知道這半年裏海潮迷宮內部成了什麼樣。
一眾傭兵團長僵在淺海裡,獃獃望著眼前這一幕。直到那裹著腐臭的海風撲麵灌入口鼻,他們才猛地回過神來,一個個臉色慘白。
不遠處的沙灘上升著幾堆篝火。
四周密密麻麻搭起了大量木架,一張張風乾得宛如紙片般的人皮掛在上頭,被海風吹得來回晃蕩。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影正站在木架之間,低著頭,自顧自地晾曬著一張新剝下來的皮革。
似是察覺到有人進來,那白大褂緩緩抬起頭,朝這邊望了過來。
那目光冷得沒有一絲人味。
不像在看闖入者,倒像是在看一批新送來的材料。
隻這一眼,便叫這些刀頭舔血慣了的傭兵們,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佈雷克抿了抿唇,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殿——”
話剛出口,他便猛地頓住了。
因為他看見,眼前這個穿白大褂的人,竟然有兩隻手!
嘩啦啦——
下一刻,四周那些懸掛的人皮忽地鼓盪起來。
一道道人影掀開皮幕,從那層層疊疊的晾架間走了出來。
那是清一色穿著白大褂的灰發男人,他們五官極為相似,可體型、年齡卻各不相同。
有體魄健壯的青年,有佝僂駝背的老人,也有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孩童。人數竟多達十五個,遠遠望去像是一支詭異到了極點的研究團隊。
而他們,無一例外都像極了同一個人——
這群白大褂動作整齊劃一地朝兩側分開,一個獨臂男人緩緩自中間走了出來。
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下巴與鬢角間蓄滿了紅灰駁雜的大鬍子。腰間皮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胯上,白大褂底下空空蕩蕩,臉頰削瘦得能看見顴骨的稜線,整個人近乎是形銷骨立!
——弗雷德裡克!
他手裏提著一卷疊得像被褥似的大型皮革,緩緩從那群“巴巴羅薩”中間走來。
那些先前還喊著要兵諫的傭兵團長們,一時嚇得麵無人色,連連後退。
“有事嗎?”大王子站定,平靜發問。
佈雷克愣了好半晌,纔像魂魄重新歸體似的,磕磕絆絆開口:
“通,通緝。外麵……在通緝您……”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我在說什麼?
“哦,無妨。”弗雷德裡克的語氣很淡,“還有別的事嗎?”
“您……您太久沒出來了,我們擔心……所以進來看看。”
我不是來請殿下收手的嗎?
“您的研究……還需要更多材料嗎?”
我到底在說什麼?
“不必。”
弗雷德裡克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已經完成了。”
他說著,隨意掃了眼周圍那些木架上晾曬著的皮革。
“這些捲軸,你們可以隨意取用,應該足以解決我這半年來給公會帶來的麻煩。”
眾人聞言,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一張張風乾的人皮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術式。成千上萬,層層疊疊,隨風輕晃時宛若一片慘白的林海。
一時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這些人……都是你殺的?”一名傭兵團長下意識開口。
“嗯,不同種類的魔物,其毛皮質量差異很大,對術式運作的結果影響也很明顯。人類麵板的一致效能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
弗雷德裡克話音自然,一邊說著一邊踏進淺海。
猩紅髮黑的海水漫過他的鞋麵,漂浮的屍體在身側輕輕起伏,像是簇擁著一位帝王。
“我接下來要去一趟摩恩。一週後若我還沒回來,刀鋒大廳往後便由佈雷克帶領。你們……”
他說到這裏,聲音忽地一頓。
四下死寂。
海水鹹腥,腐臭濃烈。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隻用一種混雜著恐懼、荒謬與無法理喻的眼神,盯著那個穿白大褂的男人。
弗雷德裡克掃了他們一眼,也沒有繼續解釋。
隻是抬腳踩下一具浮起的無皮屍體,借力登上小船,將手中那捲厚重的龍皮捲軸放了下來。
“一切偉大之作皆由犧牲所鑄就。”
他緩緩抬起頭,黑色鏡框之下,那雙血絲密佈的灰眸裡翻滾著瘋狂的冷靜。
“諸位無須理解,服從即可。”
…………
…………
一週後。
“白堊舊都”伏爾泰格勒,萊恩哈特宮。
宰相辦公室內,阿道勒正盯著桌上的地圖低聲自語:
“總算把喬治支去索蘭尼亞了,毒龍君鎮守龍都倒也名正言順。可那個小西蒙……又該往哪兒塞呢?”
他眉頭緊鎖,指尖在地圖邊緣輕輕敲動,臉上滿是壓不住的煩躁。
自從喬治和小西蒙回到舊都後,他的影響力又被分走了一部分。
那兩人都是宰相昔日的心腹愛將,不僅實力強悍,各自麾下還都握著軍隊。無論名望還是資歷,都足以對阿道勒的領袖地位構成威脅。
這段時日,他一直都在琢磨,怎麼把這兩個礙眼的傢夥遠遠打發出去。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際,一名衛士匆匆走入室內:
“話事人先生,外麵有人求見。”
阿道勒先是微愣,隨即眼前一亮:
“是保羅回來了?!”
“不,是個陌生人,穿著白大褂。”
聞言,阿道勒頓時沒了興緻,不耐地揮揮手:
“告訴他我不在。”
開玩笑,自己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求見的嗎?
衛士卻有些遲疑道:
“呃,可他說,他和您是故交,還親手送過您……一首史詩。”
“什麼東西?我怎麼從沒——”
話說到這裏,阿道勒的聲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似的,原本還算文雅的五官瞬間猙獰扭曲:
“立刻——把他給我押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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