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的例子，最經典的便是當初的洛克菲勒總裁。那位老兄就是在奧菲斯混得不如意，這才幹脆連人帶公司一起搬去了烏爾巴蘭，搖身一變，成了比蒙聯邦的幕後獸王。
這也是為什麼，明明尤裡烏斯早已對資本動了殺心，卻遲遲沒敢付諸於行動的原因。
畢竟龍蝦殺起來容易，可若是讓它們跳回海裡，那要再捕撈回來可就麻煩了。
但眼下的奇蘭，卻正處在一個相當特殊的時節。
若真要往國外跑，選項其實無非也就三個——
比蒙、摩恩與洛斯林德。
其中，比蒙首都烏爾巴蘭，曾是資本叛逃的第一聖地。幾乎所有奧菲斯的大資本，多多少少都在那邊留著分部。
可非常不巧的是，現在的比蒙，已經徹底成了無法之地。
各路“浪潮”在烏爾巴蘭打成一鍋粥，昔日那個資本避風港，如今早已變成了茹毛飲血的獸人爭霸場。連狼王芬裡爾都讓他們給趕走了，誰還敢去？
至於摩恩，從薔薇王後時代開始，摩恩便一直在拚命抵製奧菲斯資本入駐，以防自己也變成比蒙那樣的經濟殖民地。
雖說羅德裡克繼位之後，政策確實有所鬆動。可問題在於——
試想一下，你是一個帶著千萬家財，從奧菲斯倉皇出逃的富商。你背後已經沒有強大的帝國撐腰了。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是一個能為了王權，連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能下死手的天生王者。
他微笑著向你保證：你和你的資產在摩恩都會安然無恙。
請問，你信嗎？
至於洛斯林德，就更別想了。
精靈們從來沒有給外族做政治庇護的先例。人類眼裏那些金磚銀山，放進那個物慾早已被徹底滿足的封閉社會裏，甚至還不如大聖樹的落葉。
於是兜兜轉轉一圈後，這幫大資本才愕然發現：他們竟然無處可去。
放眼全世界，剩下的地方要不就是魔大陸，要麼就是……
“呦~這不是薩姆議員嗎？您這拖家帶口的……是打算去哪兒啊？”
無盡海入海口，東裂穀公司旗艦“黑皇帝”號。
艦橋內，蘭開斯特翹著二郎腿，望著麵前被五花大綁的老薩姆，笑意盈盈。
“遁入無盡海，雇一隊傭兵，建個薩姆王國，做一方土皇帝，倒也是樁美事哈~”
自己預料的沒錯。在發現自己已經無處可逃後，果然會有人選擇鋌而走險，從裂穀海一路南逃，直奔南國千島。
薩姆家族便是如此。
他們躲進了自家旗下的重捕郵輪，試圖借商船掩護一路出海。一路逃到這裏才被東裂穀公司的艦隊截獲，連船帶人一鍋端了。
老薩姆臉色慘白，半跪在地上，嘴唇都在哆嗦：
“詹姆斯閣下……我、我願意把薩姆優選旗下的百貨門店、倉儲渠道、物流碼頭，全部轉到您名下……”
“我隻求您……別把我們送回去。”
蘭開斯特指尖夾著金煙鬥，眯著眼盯著他。
或許是海盜出身的緣故，他其實一直不太理解這幫正牌企業家的腦迴路。
在他看來，錢就是一串數字，想掙多少就能有多少。
哪怕他花得再凶，再大手大腳，哪怕收入被抽走九成五，剩下那點錢他照樣花不完。
蘭開斯特忽然想起一個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摩恩笑話。說是摩恩某些貴族，吃飽喝足之後還要把肚子裏的東西催吐出來，再接著吃，好繼續享受那點味道。
換句話說，一個單獨的個體，哪怕是超凡者，他在物慾上能享受到的極限，也就到這兒了。
既然都富到這個份上了，按理說總該明白，財富能帶來的快感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難道不該脫離點低階趣味，去追點更高階的東西嗎？
蘭開斯特望著老薩姆那張漲得通紅、還在拚命求饒的臉，忽然開口：
“哎，你腦子裏是不是有屎啊？”
老薩姆一愣。
“就是……”
蘭開斯特掏了掏耳朵，語氣裡滿是難以理解的嫌棄：
“你的腦袋是不是被太多的錢給塞住了？啊？”
“你們這幫老東西是他媽的低能嗎？你們是怎麼做大到今天這個位置的？真就是踩著浪頭連白癡都能起飛是嗎？不是，我就納悶了——你們憑什麼能和大爺我發一樣的財啊？”
他掐著金煙鬥指了指自己的臉：
“我，詹姆斯·蘭開斯特，奧菲斯帝國財政大臣，你能明白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就這麼說吧——如果我想要錢，我甚至都不需要這個集團。我隻要在港口批文、軍需訂單上隨便挪一挪手指，就會有大把的人排著隊，把錢送到我麵前來。”
老薩姆聽得瞠目結舌。
“你知道人家持明股份是怎麼做的嗎？”
“我告訴你，稅改法案釋出的當天，老隆戈就第一時間去稅務局把欠稅補齊了。訊息一放出去，他在選區裏的支援率蹭蹭往上漲。下一屆內閣裡，極有可能就有他一把椅子。到時候，他那半龍人家族就不是什麼外族暴發戶了，而是真正的帝國新貴。”
“‘浪潮’結束，萬象更新，連議會大廈都燒了，重組議會不是明擺著的事嗎？多好的上升機會啊。”
蘭開斯特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老薩姆：
“你是真不在乎，還是他媽蠢到看不出來？”
連串問話砸下來，老薩姆一時間竟啞口無言。
好半晌，他纔像是猛地反應過來似的，突然嘶聲吼道：
“我……我願意配合陛下的新政！我願意繳稅！我願意補稅額！！”
蘭開斯特聽得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他閉了閉眼，猛地抽出腰間左輪。
砰！
老薩姆那顆油光鋥亮的地中海頓時開出一個血洞。那雙眼睛驟然發直，整個人仰麵倒了下去。
蘭開斯特吹了吹槍口升起的硝煙，臉上的神情像是便秘了兩周後，靠一發開塞露徹底通暢了似的，舒坦得上天。
其實在蘭開斯特看來，陛下的新政簡直是太仁慈了。
新稅法提高的是個人所得稅與遺產稅，也就是說，那些靠自己本事一路打拚起來的一代富豪，並不會立刻失去他們的財富。
企業名義上還是他們的，宅邸、馬車、名畫、珠寶，也大多還掛在他們名下。他們依舊可以過遠遠超出普通人的富足生活，隻是今後的收入會被抽走罷了。
可縱是如此，以他們平均十萬奧鎊起步的年收入計算，哪怕扣去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部分也依舊遠遠高於普通人一輩子的積蓄。這還是隻是薪水，沒算股份和分紅，以及那些名目繁多的灰色好處。
能和這幫人比賺錢速度的，恐怕也就隻有願意去乾保鏢行當的超凡者了。
可這世上哪會有這麼弱智的超凡者呢？
至於遺產稅，光是老薩姆名下已經查明的個人資產就高達五千萬奧鎊。這裏頭還沒計算那些不好估價的古董名畫。
按百分之九十五的遺產稅來扣，他那些繼承人最後能拿到手的，也還有二百五十萬奧鎊。
整整二百五十萬奧鎊！
這是普通工人一輩子都掙不到的巨額財富，哪怕以A級冒險者平均兩萬的年薪，也得不吃不喝地幹上一百多年。
可就是這樣，這些傢夥還是不樂意。
在這件事上，蘭開斯特其實相當贊同齊格飛當初的做法。
看看人家黑袍宰相是怎麼處理貴族的？
——滿門抄斬，挖墳掘墓！
這一比，皇帝陛下腦後那都快放出功德寶光了。
不過，蘭開斯特可沒這份善心。
考慮到皇帝陛下的年紀，很大概率，他老人家都未必能親眼看到這筆錢慢悠悠流進國庫。
既然這些富豪可以等到幾十年後死了，再把財產體麵地上繳給國家，那不如現在就去死。
“哎。”
蘭開斯特沖一名水手一抬下巴，指了指腳邊的老頭：
“處理掉。還有他那些親戚朋友，統統沉海裡餵魚。再有逃過來的，也不用帶來見我了，直接開炮擊沉。”
“是！”
幾名水手應聲上前，拖著老薩姆的屍體就往外走。
與此同時，大副卻腳步匆匆地闖進艦橋，俯身湊到蘭開斯特耳邊：
“老總，有一艘商船剛剛繞過了我們的封鎖線。”
“操！”
蘭開斯特聞言，忍不住啐了一口。
卻也隻能在心裏罵娘。
在陸地上，隻要堵住鐵路、封鎖公路就直接將逃亡者攔下，可在大海上，根本不存在密不透風的網。
人一多，船一雜，出現漏網之魚也是難免的事。
“給老子追。”
蘭開斯特當即冷聲下令：“媽的，在老子的無盡海上，我看他們能往哪兒逃。”
大副的臉色卻有些難看：
“老總……他們是往東南方向去了。”
蘭開斯特的神情頓時一滯。
無盡海入海口往東南，那是刀鋒大廳的領海。
也是那位“冰海上將”的主要活動海域。
“‘紅鬍子’最近心情一直不好。”
大副壓低聲音，繼續道：
“他的傭兵團這陣子到處抓人。咱們的艦隊要是硬開進去，恐怕得起衝突。”
聽到“紅鬍子”這個綽號的瞬間，蘭開斯特的眉頭都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紅鬍子”的巴巴羅薩。
兩年前金獅圍獵戰中異軍突起的超級黑馬。他和他的刀鋒大廳受雇於摩恩官方，在南部海上戰場狠狠乾碎了海盜聯軍，還順手端了三大海盜團的老巢，一戰成名。
至此，成為了無盡海最大的地方勢力之一。
隻是巴巴羅薩本人平日裏幾乎從不露麵，刀鋒大廳對外的話事人一直都是那個名叫佈雷克的流亡騎士。
蘭開斯特對巴巴羅薩為數不多的印象，就是當年在一次海盜大會上，隔著好幾層玻璃窗，遠遠和那人對視過一眼——一個紅鬍子的死胖子。
至於別的特點……
這哥們很喜歡抓奴隸。
尤其是最近，差不多就是“浪潮”掀起後的這半年裏，“紅鬍子”簡直像發了瘋一樣四處抓人往島上送。
偏偏這人抓了奴隸，還從來不賣。
這就讓蘭開斯特這個正經奴隸商人十分納悶了：你抓這麼多人，到底圖什麼呢？
關於這件事，蘭開斯特這些年一直都在查。
他甚至還向文森特借過幾個軍情六處的精英特工，喬裝成傭兵打進刀鋒大廳內部。結果無一例外，全都像泥牛入海，連個響都沒聽見。
而最詭異的一點是，按理說，海刃環礁上平白多了這麼多人口，糧食、淡水、布匹、煤炭這些基礎物資的消耗理應猛漲才對。
可刀鋒大廳這些年的糧船和補給船數量，卻始終沒什麼明顯變化……
蘭開斯特望著窗外霧濛濛的海麵，叼著煙鬥沉吟良久，最終還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撤吧，別追了。”
…………
…………
海刃環礁，港口。
龐大的戰艦緩緩靠岸。
“團長！佈雷克團長！”
正在碼頭督工的佈雷克聞聲回頭，就見一名傭兵滿麵紅光地從甲板上一躍而下，揮舞著雙手，興奮得蹦蹦跳跳：
“發達了！發達了呀！”
佈雷克神色一凜，立刻迎上前：“抓到多少人？”
“團長，兄弟們剛剛又劫到一艘奧菲斯富商的船！最近真是邪了門了，這種肥得流油的羊，一個個都往無盡海跑，哈哈——”
那傭兵激動得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佈雷克卻眉頭緊鎖，直接打斷：
“我問你船上有多少人？！”
傭兵一愣，笑容頓時僵了半截：
“呃……人倒沒多少，就一家子和幾個安保……”
他又趕緊補了一句，“不過錢很多！估摸著得有幾百萬奧鎊呢！”
佈雷克的臉色卻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我不是早就說了嗎？先抓人！抓人！找那些人多的船隻下手！”
傭兵頓時一臉苦相：
“團長……您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這片海現在還有幾條船敢往這邊走啊？不管海盜還是商船，如今都繞著我們跑。總不能真開船打到人家島上去抓人吧……”
他說到這裏，聲音不由自主壓低了些，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是……那位大人，又需要了？”
佈雷克抿了抿唇，沉沉點頭。
那傭兵的臉色頓時就白了。
“不是，團長啊……咱們這半年送進去的人，少說也有小一萬了吧？！大人怎麼還要人啊？”
“少問沒用的。”
佈雷克冷聲嗬斥：
“執行命令。”
“團長，不是兄弟們想抗命，實在是最近做得太過火了……”
傭兵的聲音壓得極低：
“我們的人已經收到風聲了，好幾家海盜正在暗地裏串聯，準備聯手對付我們。就連東裂穀公司那邊，也開始派人查這些送上島的人到底去了哪兒。”
他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道：
“您能不能去勸勸巴巴羅薩大人，讓他最近……稍微收斂一點？”
佈雷克聽得麵色鐵青，卻是無法反駁。
他何嘗不知道，再這麼下去遲早要出事。
這半年，刀鋒大廳鬧出來的動靜實在太大了，已經引來了太多人的目光。
可佈雷克也沒有辦法。
那位向來穩重謹慎、步步為營的殿下，那位為了躲避福爾摩斯的視線，始終隱而不出的殿下——如今已是全然不顧，放手一搏了。
他是真的被逼急眼了。
哪怕佈雷克並不清楚摩恩如今的具體情況，單看那位殿下近來的變化，他也能大概猜到摩恩的現狀有多麼的糟糕。
沉默許久，他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先把今天抓到的這幾個，送去海潮迷宮。缺的數量……再想辦法補。”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近乎自語：
“應該快了。”
“計劃……已經到最後關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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