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東方天際才剛剛泛白。
摩恩的國王陛下已經衣冠整肅地坐在書桌前,頂著濃重的眼袋,奮筆疾書。
今日睡眠——零個小時。
是的,羅德裡克並非早起,而是通宵。
沒辦法傻逼弗老大隻給了他三天。這三天裏,他一邊要處理堆積如山的國政與教會事務,一邊還得操持宰相的國葬;現在更要從擠出時間,給傻逼大哥寫一份自己的行動計劃,儘快送去。
否則對方真的有可能把羅蘭特賣給奧菲斯。
哐嘡。
辦公廳的大門被毫無禮儀地一把推開。
楊靜打著哈欠走了進來。
她也不向國王致意,徑直在沙發上坐下,喚出漫遊手冊,自顧自地翻看起來。
羅德裡克瞥了她一眼,連皺眉的力氣都懶得浪費,隻是嘆了口氣,繼續埋頭書寫。
一個齊格飛,一個星梅。神秘客特有的目中無人,他早就習慣了。
宰相派係的官員,到目前為止,該清理的基本都清理乾淨了。
交給楊靜的任務,她也已經全部完成。
按理說,她已經可以離開了
但楊靜暫時不打算走。
她和齊格飛不同,自始至終楊靜都堅定地認為——羅德裡克,纔是摩恩三兄妹中最值得扶持的那一個。
克琳希德過於理想化。也許再過五年、十年,她會褪去這份天真成長為一名真正的君主,但現在,她還遠遠不夠格。
至於弗雷德裡克……楊靜很難評。
要論個人能力,這位天才王子絕對是三兄妹中最強的,可同時也是最不可控的那個。
刺殺弗雷德裡克的任務,自她踏入奇蘭的那一刻起便一直都在。隻不過當初弗雷德裡克身後總是站著那位“不沉將軍”,讓楊靜根本沒有半點下手的機會。
不過現在,這位大王子的心態似乎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楊靜當前的打算很簡單。
暫時留在羅德裡克身旁輔佐。羅德裡克若有任何異常,她會第一時間通過手冊通知弗雷德裡克;
而若是弗雷德裡克打算整什麼爛活,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向羅德裡克打小報告。
讓這對兄弟互相製衡,纔是最優解。
也是她從齊格飛那裏偷學來的一點小小權術。
既然現在任務落到了自己身上,那當然要按自己的方式來。
另一方麵,她也確實很好奇一件事——
沒有齊格飛的齊格飛的葬禮……
嘶~那得是個什麼樣的光景?
想想就很歡樂。
可以錄下來,等飛的記憶恢復後拿給他看。
楊靜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翻看著漫遊手冊裡的傳信記錄。
和齊格飛那種“濫交男”不同,楊靜很珍惜自己的漫遊手冊,很少會撕下紙頁交給血管土著。所以她的資訊頁麵一直很乾凈,平日裏幾乎沒有來信。
也因此,一旦有了傳信……
便會極其醒目——
【告訴羅迪,真理就在摩恩!】
睏意頃刻蒸發,楊靜猛地站起身。
…………
…………
獅子廣場。
天色尚早,廣場上已是人頭攢動。
正中央的空地上,已經搭建起了一座高台,覆著黑金相間的綢布,台階兩側立著巨劍金獅的石雕,與一隻隻長明的火盆。
高台後,是一幅被白花與銀枝環繞的巨幅畫像。
畫中之人一襲黑袍,神情莊重而慈和,彷彿仍在注視著他所奉獻的這個國家。
嗯,畫的很好,好到本人來了都未必認得出這是他的畫像。
廣場上,平民們自發聚集,仰望著那幅遺像,低頭掩麵的啜泣聲此起彼伏。
而在廣場邊緣,幾輛裝飾精緻的馬車靜靜停靠。厚重的車簾微微掀起,投來審視與竊喜。
人群之中,麥克維斯披著一身寬大的深色長袍,刻意收斂著身形,混跡在湧動的人潮裡。
兜帽壓得很低,陰影之下,一雙靛青色的瞳孔冷靜而迅捷地掃視著四周——高台、鐘樓、騎士們的站位、可供攀爬的立柱……
雷光心神沉凝,一向魯莽無謀的她在一刻,逼不得已開始思量起來:
我現在已經擠到了人群最前列,與高台之間的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
假設沒有任何乾擾,我全力施展,隻需兩秒便能出現在齊格飛的畫像前。但我的身前就是交錯站立、組成警備線的教堂騎士與宮廷近衛。
意味著我必須先繞過這些人……這裏保守估計,得多花一秒。
而到了葬禮當天,安保力量勢必翻倍,警備線必然外擴……得再多一秒。
再考慮到行動中不可避免的意外、遲滯與判斷誤差,再加一秒。
也就是——
“五秒……”
這個結論得出的瞬間,雷光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是在一切順利、甚至沒有將超凡因素計算在內的情況下。
五秒,對於凡人而言,是個眨眼而過的瞬間。
但對於超凡者,五秒足夠他們把這片廣場上犁上十遍!
按照芬裡爾提供的資訊,在西西裡斯圍剿齊格飛的天使少說也有四位以上。假設祂們現在都隨侍在羅德裡克的身邊,那麼……
三天後的葬禮上,最多可能出現四位超凡者與數百名精銳士兵!
即便奇蹟降臨,自己個這S級的【神聖騎士】突破了層層防線,強行殺上高台。之後,自己還必須帶著小公主,在盛怒的天使與士兵的瘋狂圍殺中,全身而退。
“………”
這一刻,雷光感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絕望。
這是個荒唐到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亙古至今、普天之下,能夠以非凡之身、行超凡之舉,能在這種局麵下單槍匹馬完成任務的,在麥克維斯的認知裡有且隻有一人。
雷光從未有任何一刻,像現在一般,如此想念自家那個傻憨憨的團長。
是的,正如芬裡爾所言——
若“不沉”尚在,當能逆轉乾坤!
自己並不是團長,但……
麥克維斯的雙拳緩緩攥緊。
今時不同往日。
金獅堡戒備森嚴,羅德裡克與克琳希德平日裏幾乎不露麵。
三天後的葬禮,是他們近期唯一一條明確、公開、無法迴避的行程。
屆時,國王與王女將一同登台,為宰相禱告。
那,恐怕也是她彌補過錯的唯一機會。
坊間已有傳聞——
等宰相的葬禮結束,便是王女克琳希德的聖婚儀式。
到那時,王都的防備隻會更加森嚴,恐怕自己連見到小公主的機會都不會有……
機會,僅此一次。
青色的電弧在拳尖跳躍。
女騎士的眼神,一點點從絕望與無助,淬鍊成冷硬的決意。
這是我的失誤,是我造的孽。
我必須彌補……由我來。
三天後,就在齊格飛的葬禮上——
刺殺國王,救出小公主!!
“雷光小姐現在肯定是這麼想的!”
引擎轟鳴,輪胎在公路上高速摩擦,揚起一連串塵土。
越野車全速前進。
迎麵而來的狂風將克琳希德的金髮吹得翻飛不止,她卻仍不住催促:
“羅蘭快點!能不能再快點?!”
羅蘭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麵色漲紅地吼道:
“殿下,我腳都快踩進油箱裏去了!!”
在得知雷光獨自返回摩恩後,主從二人第一時間向芬裡爾確認了情況,隨即借來車輛,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克琳希德幾乎不用多想,就知道自家這位“小姨”打算做什麼。
沒錯,別看麥克維斯看上去才二十來歲的模樣,平日裏也大大咧咧地沒什麼架子。
其實無論是年齡還是輩分,這位半精靈騎士都和薔薇王後是一個等級的。
克琳希德對幼時的記憶一直很模糊。但她聽說過,雷光的原名其實叫“梅爾維斯”,過去的她也並非現在這副不著調的模樣。
那時候,無論是兄長還是哥哥,見到她都會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小姨”。
好像就是因為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她才會性格大變,甚至還改了名字。
這一次,恐怕是雷光誤會了。
她以為自己被哥哥軟禁在金獅堡,這纔不管不顧地沖回王都,想要彌補過失。
克琳希德忍不住想,如果史頁還能用就好了,就不會鬧這種烏龍了。
事情變得極其棘手。
她甚至不知道雷光此刻處在怎樣的狀態。
若是還沒抵達王都也就罷了,可萬一她已經潛入城中,開始籌劃刺殺——
那就麻煩了。
因為克琳希德現在根本無法進入王都,那是自投羅網。
“快點,再快點……”
王女的聲音微微發顫,“絕對不能讓雷光小姐和哥哥對上!”
…………
…………
紅到發黑的血滴輕輕搖晃,緩緩墜落。
落在肉色的麵板上,濺起細碎的血花。
身著白襯衣、頭戴鴨舌帽的年輕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充血的眼仁中,倒映出一朵正在緩緩綻放的血肉薔薇。
“話事人先生!”
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名衛士快步走入,語氣裡壓不住興奮:
“按您的吩咐,已經向摩恩四境都派出了成員進行宣傳!想必三天後,不止是舊都,全國都會有同胞前來聆聽您的演講!”
年輕人將捋起的袖子緩緩放下,遮住手臂上的紅痕。
這才轉過身來,露出溫和而得體的笑容:
“辦得很好,辛苦了。”
“為了‘浪潮’,這點不算什麼!”
衛士亢奮地回應。
“下去休息吧。”
那名衛士立刻抬起右手,在胸前劃出一道波浪,隨後重重敲擊心口:
“Welleheil!!”
房門合攏。
笑容自阿道勒的臉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扭曲的陰毒。
就在幾天前,他又遭遇一次刺殺。
敵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找到了他的私宅,在屋內埋設了炸彈。
那天,他的一個女友恰好來訪,爆炸發生時,她當場身亡。
而阿道勒,再一次僥倖地活了下來。
至此,他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哪怕自己什麼都不做,哪怕決定與世無爭,隻要還活著,隻要站在這裏,王都的那群蛀蟲就一定會找上門來。
他們不會放過任何可能威脅既得利益的東西。
不會放過“浪潮”!更不會放過他!!
那群該死的王公貴族隻要還活著,閣下就白死!!
自己也遲早要死!!
既然如此——
那就隻能讓他們去死!
從現在開始,任何與自己為敵,與“浪潮”為敵的——全部都要死。
阿道勒的眼仁泛起血色,他捲起另一隻手的袖子,將桌上那瓶粘稠的黑血緩緩傾倒在手臂上。
這是他在比蒙執行任務期間,剩下的東西。
當時,他就是利用這種疫病的血液,讓自己一次次染上花腐病。
而現在……他要讓所有人,都染上這種病!
隻有在花腐病麵前,隻有在死亡麵前——
人,才會真正平等!
“嘶~”
一聲壓抑的吸氣響起。
可出聲的,卻並不是阿道勒。
“亞當”探著腦袋站在一旁,擠眉弄眼地看著這一幕,稚嫩的臉上興緻勃勃。近在咫尺的阿道勒,卻彷彿完全看不見祂,自顧自地傾倒著黑血。
其實一開始,祂並不打算介入得這麼深。隻是出於好奇,過來看一眼。
畢竟,【七宗罪】可是與【七美德】同等的神器,齊格飛卻偏偏用【色慾之手】,去奴役一個凡人。
這太匪夷所思了,哪怕是神,也無法不感到好奇。
“亞當”是在西西裡斯漫步時撿到【七宗罪】的,大概是齊格飛與梅塔特隆交戰時遺落的。
聖劍被召回了,而【七宗罪】卻留在了原地。
作為伊甸(秩序)的神隻,祂無法使用地獄(混沌)的【七宗罪】,但順著【色慾之手】中奴役印記,找上奴役者本人還是挺容易的。
祂並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隻是用代價相對較小的方式,輕輕改寫了一下現實。
讓阿道勒活下來,並且讓他意識到自己本該死去。
真理隻是想看看。
看看一個凡人在知道自己險些被殺後,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而此刻阿道勒的表現,叫祂頗為滿意。
“亞當”搖晃著身子,臉上露出一抹童真的笑容:
“這真可真是令人期待啊。三天後……太陽的牧場,看來要熱鬧起來了呢~”
…………
…………
三天後,光輝紀528年的七月十三日。
摩恩王國攝政王,黑袍宰相齊格飛的國葬,將於王都昂德索雷斯正式舉行。
國王與王女將親臨送行,諸國使節齊聚摩恩。
教會、貴族、冒險者、民眾——
整個奇蘭大陸的目光,都將匯聚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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