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營地內，牛老闆捧著商隊的名冊來回翻了幾頁，沉吟良久，才轉頭看向身旁的羊會計：
“多多利克，你那邊……還缺人手嗎？”
“咩？？”
多多利克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你不會真打算讓那個小哥加入商隊咩？！”
“嗨呀，隻是個想法，隨口問問。”
牛老闆含糊地擺了擺手，有些心虛。
原本的計劃，是到了根特鎮就把巴魯姆克安置進當地的診所。可現在人家已經醒過來了，而且什麼都不記得了。
牛老闆實在不放心把他一個人單獨丟在陌生城鎮裏……
多多利克卻明顯比他冷靜得多，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牛老闆咩……你確定這小哥身上沒什麼案子咩？”
格爾巴爾聞言苦惱地摸了摸鼻環，這就是他現在頭疼的地方。
巴魯姆克忘了過去，格爾巴爾也並不在乎對方曾經是什麼身份。但有些事不是忘記了就不存在的。
這半龍人小哥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他身份的東西，他現在完全就是個黑戶。
不出意外，巴魯姆克剛登上根特鎮的列車，立刻就會被鐵路憲兵隊狠狠調查一番。
若是沒什麼倒也罷了，可如果他真是啥通緝犯，那樂子就大發了，商會上下幾十號人都得進去吃牢飯！
牛老闆現在盤算著，給齊格魯德在商隊裏掛個一官半職，藉著“牛馬不為奴”商會在奧菲斯的信譽，或許能避開過於嚴苛的盤查。
可這種做法，說白了，就是把整個商會的前途押在一個未知數上。
牛老闆躊躇得很。
再說……
“就算要加入商隊，這小哥能幹啥咩？”
羊會計非常精準地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眾所周知，半龍人的腦袋普遍不太靈光。
這位巴魯姆克顯然也沒打破這個刻板印象。
會計？銷售？怕是夠嗆；
運輸搬運？
馬西亞的人馬運輸隊加上奧菲斯的重卡託運，早就用不著普通的人力了。
至於護衛——
看巴魯姆克那身腱子肉，應該很有力氣，但做護衛可不是左手力氣大，右手大力氣就行的。
得有危機意識、有戰鬥經驗、有配合意識，甚至還得有足夠的信任基礎，比如“大槍小隊”就是曾經一度搭救過牛老闆生命的老朋友了。
而顯然呆呆傻傻的巴魯姆克明顯都不具備……
嘶……他還能幹嘛呢？
格爾巴爾深吸了一口氣，隻覺得腦仁隱隱作痛。
正在溪流邊洗澡唱歌的齊格飛顯然不會想到，自己堂堂魔勇一體，身通百藝的摩恩宰輔，此刻在竟然在一家獸人商會裏麵臨了就業危機。
“牛老闆。”
這時，“大槍小隊”的隊長，那名【神槍手】快步走了過來，神情罕見地嚴肅。
格爾巴爾一見他這副表情，心頭便是一沉，立刻合上名冊：“怎麼了，艾登？”
“馬庫斯的小惡魔剛剛完成偵查。發現了疑似獨眼巨人的腳印痕跡，距離營地不到十公裡。”
馬庫斯是小隊中的【獵魔人】，這個職階可以與地獄的魔鬼簽訂從屬契約，為其而戰。
“獨……獨眼巨人？！”牛老闆頓時驚叫出聲。
商隊之所以敢在這片魔物橫行的深山裏生火紮營，就是因為等閑魔物一靠近，就會讓“大槍小隊”的強悍火力直接打成篩子。
唯一害怕的……便是長眼的。
“獨、獨眼巨人不是S級魔物嗎？”
牛老闆的舌頭都有些打結了：“你們之前不是判斷，這一帶沒有A級以上的魔物棲息嗎？”
作為前鬥技場奴隸角鬥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與魔物之間的先天差距。
一隻A級魔物，通常需要兩到三名A級職階冒險者協力圍獵；
而S級魔物，則往往需要整支五人規模的白金級小隊，才能正麵應付。
若這附近真有一頭獨眼巨人，那他們這支商隊莫說能否抵達根特鎮，保住這條命都是個疑問。
“這是我們的判斷失誤。”
神槍手的麵色有些難看：“這裏的獨眼巨人原本是棲息在西西裡斯大草原的，自從那裏讓黑袍宰相用【萬裡赤土】給炸了以後，這方圓幾千公裡的生態鏈就全亂套了！”
換作往日，這種具備基礎智慧的高階魔物，絕不敢靠近奧菲斯國境線。
可如今，比起帝國的火炮，還是西西裡斯的猩紅腐敗更令它們忌憚。
“十公裡……”
格爾巴爾強壓下心頭的驚惶，小心翼翼地試探：
“應該……還沒被發現吧？”
“難說。”
神槍手擰著眉頭：“獨眼巨人習慣在發動襲擊前，先觀察獵物的行動模式。那些腳印是全新的，我們很可能今早進山的時候就被盯上了，再加上營地升起了炊煙——”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冷硬：
“情況不容樂觀。為了保險起見，我強烈建議商隊立刻拔營！”
牛老闆下意識吞了口唾沫，沒有再猶豫：
“好、好的。你去把巴魯姆克他們喊回來，我們這就——”
咻——！
一道尖銳刺耳的破空聲由遠及近。
神槍手猛地抬頭，就見一塊直徑半米的火球當空砸落！
他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拽住牛老闆，朝側方撲倒。
轟！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炸開，碎石與土浪翻卷而起，狠狠拍在神槍手的背上。
他悶哼一聲，忍不住破口大罵：
“操！都他媽怪黑袍宰相！！”
“阿嚏！”
溪流中，齊格飛狠狠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泛著光澤的鱗片，又伸手摸了摸背後被搓得發亮的翅膀，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洗得差不多了。
該回去吃飯了。
正準備邁步時，他的眉頭忽然一跳，視線落在自己背後的翅膀上。
先前“大槍小隊”那名冒險者的話，驀然浮現在腦海中。
…
“誒，你會飛嗎？”
…
“……”
齊格飛眨了眨眼。
“我能飛嗎？”
按照空氣動力學，這對翅膀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托起一個成年人的結構。
嗯？
空氣動力學是什麼？
算了。
齊格飛不再猶豫，身後的翅膀猛然一震！
呼——！
狂暴的氣流驀然掀起，溪水翻湧成浪，岸邊的樹木齊齊搖晃，枝葉嘩啦作響。
正坐在樹下打盹的蕾娜頓時一驚，寬大的巫師帽險些被吹飛。
她連忙扭頭看去，就見那龍人正以一種極其不雅、宛如蹲坑般的姿勢蹲在水裏，用力撲棱著背後的翅膀。
臉憋得通紅，風颳得挺猛，人紋絲不動。
蕾娜看得一陣無力，抬手捂住了額頭。
這傢夥……連身體的運用方式都忘記了嗎？
她沉默片刻，正準備將法芙娜飛行時的畫麵通過【千裡眼】共享給他作參考，身軀卻忽然一顫。
一股凜冽刺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順著脊背攀上心頭。
地麵翻動，無數蛇蟲鼠蟻從土壤深處瘋狂爬出；
溪水蕩漾，魚群破水而出，逆著水勢倉惶逃竄；
林間樹梢，大量鳥獸驟然驚起，振翅遠遁。
幾乎隻是一個呼吸的時間，溪流附近就成了一片真空地帶。
蕾娜眨了眨眼，下意識循著那股令人心悸的殺意望去。
方纔還在笨拙撲棱翅膀的齊格飛，此刻已俯下身軀，宛如一頭突然蘇醒的凶獸。
猩紅的豎瞳鎖著營地的方向，嘴角緩緩咧開一抹凶戾的弧度……
翼膜之下，如血如焰的龍雷急速匯聚，沿著骨架噴射而出。
——昂！！
周邊的溪水霎時蒸發殆盡，赤紅的光柱衝天而起。
…………
碎石飛濺。
神槍手一個翻滾起身，幾乎是憑著本能拔出腰間的左輪，轉身便是六連射。
槍口火舌噴吐，六發子彈在半空中連成一線，呼嘯而去。
一隻棕紅色的巨大手掌忽然抬起，三根水桶粗細的手指在半空中合攏，將來襲的彈丸硬生生掐斷。
那手掌隨意摩挲了幾下，金屬碎裂的脆響中，幾粒細碎的彈片自指縫間灑落。
隨即，一顆幽藍色的巨大獨眼，自手掌之後緩緩顯露。
“嘖！”
神槍手忍不住啐了一口。
果然！
獨眼巨人，S級魔物。
怪力驚人，麵板厚實到連子彈都難以貫穿，更要命的是，它們並非無腦的野獸，而是具備相當程度的智慧。
眼前這隻顯然已經盯上商隊有一段時間了，甚至特意挑在眾人生火用餐、最為鬆懈的時機發動突襲。
“隊長！”
“大槍小隊”的另外兩名成員，火線王牌與獵魔人此刻也迅速趕到，神情同樣凝重。
“其他人情況怎麼樣？”神槍手語速飛快。
獵魔人立刻回道：“小惡魔發現得早，我們第一時間疏散了人員，貨物有損失，但沒有傷亡。”
神槍手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敵人身上，心底卻一點點往下沉。
獨眼巨人這種魔物，在奇蘭大陸各地皆有分佈。
不同地域的個體，形態與戰鬥方式也各不相同。
它們會襲擊城鎮，獵殺前來討伐的冒險者，並將奪來的裝備直接穿戴在自己身上，作為武裝。
因此，每一隻獨眼巨人，都是一座會行走的戰利品堆。
而其中，奧菲斯一帶的獨眼巨人，被公認為最難纏的一種。
至於原因——
“媽的……”
火線王牌端著霰彈槍，腰間掛著十幾顆手雷，眼皮瘋狂直跳，“這畜生身上的火力都夠武裝一個排了吧？！”
眼前的獨眼巨人渾身上下，掛滿了各式熱武器——
衝鋒槍、重機槍、狙擊步槍，粗大的彈藥鏈密密麻麻地纏繞在它肥碩的腹部，金屬相互碰撞，叮噹作響。
活脫脫一座移動的軍火庫。
“多半是之前和摩恩人打仗時，來不及回收的裝備，被它撿走了。”獵魔人臉色難看。
“嘖，又是黑袍宰相！”
神槍手一邊將彈巢裡還冒著熱氣的彈殼彈出，一邊低聲罵道：
“你倆領著商隊趕緊離開，我來斷後！”
兩名隊員聞言一怔，下意識抿緊了嘴唇。
斷後意味著什麼，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槍小隊”……恐怕又要減員了。
這支小隊原本有四名成員。
半年前，原本的隊長因為私人原因暫時離隊，返回比蒙，卻不幸被捲入戰亂，再也沒能歸隊。
噩耗，是兩周前才傳來的。
這一次與牛老闆同行前往倫蒂姆德，護送商隊隻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一起參加隊長的葬禮。
如果他還活著，眼下的局麵，當不會如此被動。
“還不快走！”
神槍手怒吼出聲：“牛老闆跟咱們是老交情了！不管發生什麼，都得把他們完完整整送到奧菲斯！”
兩名隊友眼眶通紅，卻沒有再多說一句話，猛然轉身沖向商隊。
他們一左一右架起牛老闆，幾乎是拖著人往後撤：
“走！快走！！”
灰頭土臉的格爾巴爾被推得一個踉蹌，慌亂中仍忍不住喊道：
“等、等一下！巴魯姆克和茉伊拉小姐還沒回來呢——”
“顧不上他們了，趕緊走！”
另一邊。
神槍手艾登站定身形，拉開擊錘，槍口穩穩指向那隻幽藍色的獨眼。
獨眼巨人唯一的弱點，就是眼睛。
可奧菲斯的獨眼巨人，對子彈的特性瞭解得太清楚了——再精準的射擊，隻要它抬手一擋，就毫無意義。
這是一場註定必死的硬拚。
要是老大的火神機槍還在就好了……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浮上心頭。
艾登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肩膀微沉，準星穩穩鎖死那隻巨眼。
“巴斯老大……我來陪你了。”
麵對那把11mm的小轉輪，獨眼巨人那隻幽藍色的獨眼緩緩眯起。
攏共隻有三根的手指抬起，拇指與食指捏合，比了個小小的也很可愛的手勢。
隨即，它另一隻手從肥碩的臀後抽出一根粗大的墨綠色圓筒，像爆竹似的捏在手心，黑洞洞的發射口直指遠處正在撤離的商隊——
軍用火箭發射器！
神槍手艾登的頭皮“嗡”地一聲炸開，嘶吼出聲：
“你他媽？！等等——！！”
獨眼巨人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是咧開滿口爛牙，露出一抹嘲諷的譏笑，扣下了扳——
轟！！
紅光爆閃。
預想中的爆炸並未綻開，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貫穿聲。
獨眼巨人圓滾滾的腹部猛地塌陷，一個直徑近一米的血色窟窿赫然炸開，猛烈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營地內尚未熄掉的篝火被瞬間掐滅！
哐當……
火箭筒落地。
獨眼巨人張大了嘴，血水汩汩湧出。
那隻碩大的眼球劇烈凸出，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懼，隨後“啪嗒”一聲，拉著血絲從眼眶中整個掉了出來。
死寂。
“牛馬不為奴”商會與“大槍小隊”的成員們盡皆呆愣原地，難以置信地望向那道一頭紮進樹林的身影。
灌木叢中，赤身裸體的齊格飛踉踉蹌蹌地翻滾出來，摔在地上，又手忙腳亂地爬起身來。
“嚇、嚇死我了……我都不知道怎麼停下來……”
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望著那直接被撞穿身軀的龐然大物，長長的舒了口氣：
“得虧這裏有個減速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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