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德勒要塞。
文森特立在碉堡露台，緩緩放下望遠鏡，眉頭深深皺起。
南方夜幕下，那個金色的立方體正迅速收攏，沿來路撤離。
本該鬆口氣的時刻，文森特的心底卻莫名有些沉甸甸的。按照《屠龍計劃》的描述，這場圍剿太陽神教勢在必得。可此刻還沒能拿下齊格飛，敵軍卻提前抽身……
這不像是撤退，更像是——
“他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文森特指尖焦躁地敲著圍欄：“他媽的，也不知道加布那小子有沒有找到勇者小哥！”
…………
“不行，已經完全沒意識了！”
變形怪莉莉絲抬起頭，臉色慘白：“你有辦法嗎，小妹？”
饒是一向開朗樂觀的她此刻也是滿頭冷汗。
齊格飛雙眼緊閉，無論怎麼呼喚都毫無反應。雖說他們甩掉了追兵，但很顯然敵人的攻擊卻並沒有結束。
怎麼辦？
“我有一個想法……”夢魔莉莉絲低沉開口：“既然敵人在用精神攻擊抹除齊格飛的記憶，那我或許能潛入他的夢裏，直接幫忙抵禦。”
變形怪莉莉絲愣了一瞬，眼睛隨即亮了起來：“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夢魔，全稱“夢魘女妖”。
若說魅惑是切茜婭傳承給王庭的技藝，那麼潛入夢境——纔是夢魔這個魔族真正的血統天賦。
此前，莉莉絲曾進入過芬裡爾的夢中，編織了一場家破人亡的惡夢讓對方直麵現實，並直接將昏迷不醒的狼崽子驚醒，那正是【織夢】的運用方式之一。
如今，她同樣可以藉此潛入齊格飛的意識深處，對抗敵人的精神攻擊，甚至嘗試喚回他的記憶。
“隻是……”
變形怪莉莉絲忽地回想起什麼，有些不安地提醒：“齊格飛的夢境，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莉莉絲並不是第一次進入齊格飛的夢境。
早在他們剛剛相遇的時候，齊格飛就因為卡美洛事件精神瀕臨崩潰，當時莉莉絲就試圖在夢中治癒他的心病。
然而結果……卻是莉莉絲自己遭了反噬，精神重創，病了好幾天。
如今齊格飛再次受到精神攻擊，他的夢境會被扭曲成什麼模樣，根本無人能預料。
上次隻是病了一場，這次……進去還能不能回來都難說。
夢魔莉莉絲卻隻是靜靜一笑：“我現在已經是超凡者了，還是【夢閾】的天王，不會像以前那樣脆弱。而且……”
她頓了頓，輕飄飄補上一句：“就算我死了，不還有姐姐嗎？”
變形怪莉莉絲怔住了。
“我一直在想，我們為什麼會分裂成兩個人。除了削弱力量，似乎並沒有沒什麼好處……可現在我懂了。”
夢魔望著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因為一個沒了，還有一個。”
“小妹……”
“姐姐，如果我回不來，齊格飛就拜託你了。”
夢魔莉莉絲話落，走到齊格飛身旁坐下。瞳孔深處的桃心印記緩緩亮起，腰後兩片蝙蝠翼悄然舒展。
——【織夢】。
嗡~~
半墮天使頭頂的輝環急速旋轉，祂巨大的身形連連後退，險而又險地避開那道攔腰橫掃的龍爪。教袍被撕開三道深長裂口，布料飄落在夜風中。
梅塔特隆的眉宇緊繃，燃著金炎的【慈悲之劍】直刺而出，法芙娜的雙翼瞬間爆出赤色電火。
紅光一晃，眼前岩灰色的古龍便消失不見。下一瞬，一股劇痛猛擊後腦。法芙娜在祂上方完成一個靈活的空翻，肥碩的龍尾宛如鐵鏈抽擊般狠狠砸在天使的腦袋上，盪開洶湧的氣浪。
“嗚……”
遠在天照神社本殿，猶大悶哼一聲，眼前天旋地轉，臉色鐵青。
失去了“舌”，梅塔特隆就無法唱響聖詩治癒傷勢；沒了“左翼”，梅塔特隆便失去了進退自如的高速機動。
而偏偏祂失去的這兩樣特質，還恰好是法芙娜的強項。
滋啦啦——
恐怖的雷電聲緊接著炸響。梅塔特隆猛地回頭看去，隻見古龍血盆大口中雷霆狂湧，又一發電磁炮即將蓄勢待發。
【勤勉之輪】迅速浮現層疊在身後，法芙娜卻像是蜂鳥似的一個振翅就平移到左側，口中的龍雷噴射而出，正中天使的腰肋。
轟——
梅塔特隆半身焦黑，身形劇震，從半空搖搖晃晃墜落，砸起大片塵土。法芙娜得勢，驕傲地高吼一聲，振翼俯衝，一口咬在天使的肩頭。一時間金血如注，化作無數碎裂的陽光傾瀉而下。
“猶大閣下！！”
終於，一聲急促的呼喊劃破戰場。
天邊，兩道白影帶著大批天兵疾馳而來，正是回援的拉斐爾與烏列爾。
猶大額角青筋直跳，強壓著梅塔特隆身上傳遞來的劇痛冷聲下令：“不必回到梅塔特隆體內，直接拿下她。”
“是！”
兩名智天使立即分兵，各率五百天兵，一左一右地拉開，呈弧形包夾。
另一邊，正撕扯著天使血肉的法芙娜忽然停住動作。她抖開翅膀躍入空中，兩隻豎瞳掃向迎麵壓來的兩支白翼軍，喉間滾出低沉警戒的呼嚕聲。
在娜娜的世界裏，“能不能吃”是判斷敵我的最高標準。而通常來說，沒有什麼是不能吃的。就算是這個半黑半白的大鳥人，對她來說也隻是比較難啃而已。
但現在這兩個新來的小白鳥……看上去並沒有大鳥人那麼厲害，卻給娜娜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感。
這種危險感，她過去隻在一個人身上感受過——上次去大森林裏的時候，遇到的那個矇眼女人。
娜娜和爸爸一起被那個女人狠狠修理了一頓。
眼前這兩小白鳥比不上那女人，卻同樣令她警鐘大作。
不好吃！不太好吃！
另一頭，拉斐爾率五百天兵在半空落陣。他沒有急於進攻，隻是麵無表情地攤開手掌，《陽光聖典》升騰起火焰，化作一柄銀色豎琴。
指尖輕撥天光琴絃，清澈空靈的神聖樂音頓時回蕩在西西裡斯上空。他身後的天兵宛若同聲共息的唱詩班，齊齊挺直身軀。悠揚的聖歌自五百張麵孔一致的臉上傳出，整齊、肅穆，帶著某種令人發毛的純凈。
——“神將治癒”拉斐爾，治癒之天使，執掌【七美德·慷慨之琴】。
隨著聖歌高揚，梅塔特隆身上焦黑的痕跡和裂開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比祂自身歌唱時的效果還要強上數倍。
烏列爾抬手一抓，金色聖火在掌心升騰，原本在梅塔特隆手中的【慈悲之刃】閃現到她手中。手腕輕轉，劍鋒掠過空氣甩出一串流光四濺的劍花，竟比梅塔特隆操使時更純熟淩厲。
——“神照之光”烏列爾，審判之天使，執掌【七美德·慈悲之刃】。
金色巨劍勢如虹霽，她隨手橫斬出二十餘米長的兇悍劍光。法芙娜口中赤光閃爍，一發電磁炮瞬間轟出，與兇悍劍光正麵碰撞！
聲浪爆開的一瞬，烏列爾身後的百名天兵同時舉起手中明晃晃、如林般的兵刃，仿若群蚊撲上古龍龐大的身軀，叮叮噹噹敲擊在鱗片上，一柄柄長劍精準楔入鱗縫，如釘子般將細密的龍鱗撐開。
雖然感覺不到疼痛，但不安卻如寒潮般竄上娜娜心頭。她瘋狂甩動身軀，大片天兵被甩脫，如金色的磷粉灑落下來。
下一刻，赤色電光自龍翼下噴射，音障破碎的爆鳴串串炸開。粗壯的龍尾橫空撕裂，呼嘯著抽向烏列爾的麵門！
娜娜雖然不聰明，但還是看得出誰是指揮官。
智天使卻冷哼出聲，手中一收一抹，【慈悲之刃】頓時爆出萬丈劍芒，金色流光捲起大片岩灰色龍鱗，生生貫穿了那肥碩的龍尾。
古龍吃痛仰天大吼，龍瞳中閃過一抹畏懼之意。
她低吼了幾聲，又怒又怵，再不敢戀戰，猛地扭頭，化作一道紅光沖向遠方。速度極快，眨眼便成了天邊一點紅星。
烏列爾手臂條條青筋暴起，頭頂的輝環光芒如烈陽盛放。唱詩班的聖歌回蕩，源源不斷為她灌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力量。
“現在才知道害怕，會不會有點晚了？”
天使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沿著古龍拖下的紅色尾跡疾射而去。
“注意剋製力量，別過了頭！”猶大低沉的提醒在耳畔回蕩。
“明白。”
烏列爾應聲，背後的白色羽翼隨即亮起，竟然開始上下分離，緩緩變為四翼，頃刻間她的速度暴漲十倍有餘。
那正如“神照之光”這個名號一般，如同一道極光在夜幕下激射！
全速逃竄的法芙娜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陣嗡鳴，她下意識回頭，耀眼的金光便撲麵而來，還沒能來得及反應是怎麼回事，劇痛先一步自雙翼傳來。
“神照之光”在她寬大的翼膜間來回穿刺，彷彿一根金針引線。僅僅是眨眼的功夫，法芙娜那對巨大翼膜已被戳得密密麻麻，全是透亮的孔洞，鮮血如泉噴湧。
“下去！”
半空中的烏列爾巨劍劈落，粗壯的劍光像是一顆導彈轟然落下，將百米長的古龍生生斬飛。
“姆……”
法芙娜喉間悶聲溢位，如同機翼被擊碎的戰機，龍血飛灑失去平衡，斜斜跌向地麵……
…………
…………
夢魔莉莉絲緩緩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死寂的白色。
這不是她第一次進入齊格飛的夢境。上一次，她看到的是溫暖、寧靜、有人煙氣息的田園村落。而此刻，這片夢境卻是化作了天變地異的末日景象。
半截風桃村的木屋像被刀切開般懸在空中，孩子們斷斷續續的朗讀聲從破碎的牆板間漏出；
金獅堡的王座，摩恩三兄妹擠坐其上，然而三人的臉被白色塗抹得乾乾淨淨；
黑白酒館依舊喧鬧，冒險者們舉杯、碰杯，笑聲凝固在半空，而他們圍住的那名青年卻被抹成死白的人形輪廓；
英靈墓園中，黑鐵十字盾前的墓碑肅穆，上麵的名字卻被擦得無影無蹤。
這些殘片被某種力量隨意碾碎後拋向空中，破裂的邊緣閃著刺眼的白，靜靜飄浮著。每一塊碎片都承載著齊格飛的一段記憶，這些讓齊格飛成為齊格飛的事物，如今彼此割裂，如同一座座坍塌的浮空島，孤獨、無聲地在虛空中漂移。
莉莉絲看了片刻，心中反倒鬆了口氣。
從眼下這場景來看，對方隻是將齊格飛的記憶切成碎塊，並在關鍵部分進行塗白，讓他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但這些影響並不是永久性的，隨著時間的流逝，被切碎的記憶會自然重新拚合，被抹掉的地方也會重新顯現。
粗略估算，即便沒人乾預，過段時間也能恢復原狀。
但這也意味著，在接下來兩三年的時間裏，齊格飛將變成一個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的廢人，更別提去對抗教會了。
“怪不得他說讓我們都藏起來……”莉莉絲低聲嘀咕，黛眉微皺。
很顯然，太陽神教不會給他們那麼長的時間去恢復。單就一件事，如果此刻西西裡斯的法芙娜被天使們捕獲，自己是去救還是不救？
她深吸一口氣，心裏已有答案。
“還是想辦法讓齊格飛現在就恢復記憶。”
心意已定，莉莉絲邁步，開始在這片破碎的夢境中探索。
夢魔並非漫無目的地亂晃——她記得非常清楚，齊格飛的夢境與常人的構造截然不同。裏麵藏著一個和奇蘭完全不同的異世界。
而在那個異世界裏，她看到過一扇非常、非常奇怪的門。
莉莉絲沿著碎裂的記憶殘片一路尋找，在這死白的虛空中不知走了多久。
咚咚！
忽然，一聲沉悶、彷彿要炸開的心跳在耳畔轟然響起。
莉莉絲下意識按向自己的胸口，可隨即就反過來，現在的她隻是一具意識體，根本沒有心臟。
那這心跳是從哪裏傳來的？
她猛地抬起頭。
視線盡頭，一扇猩紅的房門劇烈抖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瘋狂撞擊著門板。
沉悶、急促、近乎瘋狂的心跳聲，從那扇門後鼓盪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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