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鋪就的參道蜿蜒而上,兩側石燈籠整齊排開,古老的樹木枝葉繁茂,陽光透過層層綠影灑在石板上,斑駁如碎金。
景色無疑動人,楊靜卻無暇欣賞。
她指尖搭在腰間的【叢雲】刀柄上,側身目光投向山腳。
鳥居之外,原本應守候在那的宇都宮家兵已然不見蹤影,隻能看到空空蕩蕩的街道。
他們當然不可能擅離職守,宗嚴家主的命令明確,要他們在山腳守候,等大小姐參拜結束接應回家。
可在楊靜在跨入鳥居的一瞬,這些人就像被風吹散的塵埃,人間蒸發。
隻思索片刻,她心中便有了結論——
這裏是迷宮。
一座與外部環境毫無區別的迷宮,整個天照神社都被搭建在這座迷宮之內。
上行血管改造下行血管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過能將迷宮建設地與環境完全融為一體的手段卻屬實罕見。
至少不會是現階段奇蘭的技術能夠做到的。
楊靜收回目光,麵色有些凝重。
問題是伊甸大費周章地在天神山建造這麼一座迷宮,為的是什麼呢?總不可能是為了讓民眾見識神明的偉力吧?
女人抬起視線,望向山巔那枚懸浮於雷光中的金色太陽。
【天堂之孔】:來自一號血管【伊甸】的單向門。
楊靜目光微眯,她聽齊格飛吹牛逼的時候提過類似的東西——
【蒼白迷宮】中,亡靈教團建造的那座巨大的無頭白骨骷髏,就被漫遊手冊檢索為【羅生門】,是通往十三號血管【地獄】的單向門。“亡靈之神”尼科勒提米斯便是通過那扇門降臨在奇蘭。
結合方纔宇都宮家兵口中提到的“神使”,從【天堂之孔】裡出來的會是什麼,已然不言而喻……
關於這個神使,楊靜從宗嚴口中有所瞭解,這事說起來和她這具身體還有些關係。
根據宗嚴所述,神使每次降臨,天照神社會依照慣例,在邪馬台挑選出幾名“符合神意”的少女侍奉其側。
而當年被選中的,便是宇都宮家族的長女,宇都宮星梅。
不過後來,得益於宗嚴的偏愛,星梅被送往宗主國摩恩聯姻,改由妹妹星蘭代為上山侍神。
至於“侍神”具體是做什麼,楊靜不清楚,不過根據當初星蘭對她這個姐姐毫不掩飾的敵意來看,顯然不是什麼好差事。
距離神使上一次出現在邪馬台,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也就是光輝紀517年了。
“光輝紀517年……”
楊靜指尖輕點著刀柄,若有所思。
她沒記錯的話,那個時間段,正是薔薇王後權傾朝野,與太陽神教爆發全麵衝突的時期。
“所以……那時候伊甸派神使降臨,是為了對付紀薇前輩?”
她沿著青石階一路上行,腦海中整理著已知的線索。
太陽神教一貫將薇薇安稱呼為“薔薇魔女”,顯然是在她身上吃了不少的苦頭。
然而,從後來局勢看,王後似乎並沒贏得這場鬥爭。至少在她死後,太陽神教就迅速捲土重來,沒有半點萎靡的態勢。
所以王後究竟留下了什麼後手?她通過海妖將自己和飛的注意力引到邪馬台這個不起眼的小島國上,究竟是要提醒他們什麼?
思緒轉動著,楊靜不知不覺已走到半山腰。
參道盡頭隱約露出天照神社本殿的屋簷,青瓦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屋脊兩端的簷獸昂首矗立。
楊靜右手落在【叢雲】刀柄上,想了想,又從手冊中取出一顆【回家玉】,隨時準備脫離。
深吸一口氣,她拾級而上。
天照神社的本殿以青瓦紅牆構築,殿宇層層疊起,飛簷高挑如展翼。屋脊中央懸掛著巨大的金色鏡麵,反射著烈日光輝。硃紅色的柱廊環繞四周,雕刻著日輪的紋飾。
這一路的參道除了不知疲倦的蟬鳴,始終安安靜靜,楊靜終於看見了登山以來的第一個人影。
那是一名身著白衣緋袴的少女,腳踏白足袋與紅草履,正低頭掃著落葉。她的金髮用白色檀紙紮成高高的馬尾,在風中如絲綢般輕晃,陽光掠過發梢,泛著溫柔的光。
——巫女卑彌呼。
她背對參道,動作平靜而從容。
楊靜分明看不到麵容,卻在第一眼時,心頭驟然湧起一種無法言喻的熟悉感。
那身形、那背影,還有那一頭耀眼的金髮——
……怎麼好像在哪兒見過。
她這邊還沒反應過來,巫女的動作忽然停下,緩緩轉過身。
楊靜麵色一怔,隨即瞳孔急劇收縮,向來沒什麼表情的清冷麵容上這一刻竟露出失控的驚愕與茫然。
這——!!
這怎麼可能?!
巫女怎麼會是她?
怎……怎麼會長得一模一樣?!
“王女殿下?!”
那巫女明眸皓齒,肌膚如雪,唇若櫻花,一雙碧綠的眼睛清澈得宛若翡翠,赫然便是克琳希德!
可眼神,卻沒有克琳希德的溫和。
她的神情傲慢,嘴角緩緩勾出一抹森冷的弧度。
一股濃鬱的危機感竄上楊靜的心頭。
右手猛地攥緊【叢雲】,刀身幾已出鞘,一股熾烈的金光卻在眼前突然炸開!
一道沛然巨力兇猛壓下,楊靜的手腕一沉,半拔出的刀被硬生生推回刀鞘。左手接著傳來一陣刺痛,淡紫色的【回家玉】高高拋飛上半空。
卑彌呼那張與克琳希德別無二致的臉龐幾乎轉眼就頂到身前,六隻潔白的羽翼在她的背後赫然撐開!
無數羽片飛散,在金光中翻卷,宛若墜落的聖雪。
哐當——
“戰爭結束了?!”
王女倏然起身,桌案震得發出清脆的響聲。
“是的,殿下。”
羅蘭立在桌旁,神情振奮地彙報道:
“三天前芬裡爾率領狼族攻破了烏爾巴蘭,重掌城防。戰爭結束了!我們贏了!”
克琳希德怔了一下,小臉泛起紅暈,旋即急切問道:
“齊格飛先生呢,他現在怎麼樣了?”
齊格飛在魔勇之爭中重傷的訊息,她早從莉莉絲口中得知,這些日子幾乎夜夜難眠。
“這……雷光老師的報告裏倒是沒提起,您可以用史頁直接問問閣下。”
“對,對。”
克琳希德連連點頭,喜悅幾乎快要溢位心口。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神情一轉,語氣鄭重:
“通知雷光部隊,讓他們在比蒙境內暫時駐留,協助當地政府賑災,順帶維護邊境治安——謹防奧菲斯趁亂渾水摸魚。”
此次調往比蒙的軍隊皆由她一手組編。雖說戰爭已告終結,但在羅德裡克收回兵權前,這支部隊仍聽命於她。
“是,殿下!”
羅蘭領命退下。
王女心頭壓抑的喜悅再也難掩,她飛快地從案側取出史頁與筆,伏身在桌前。
然而筆尖落下的一刻,卻不知該寫些什麼。
問傷勢?問戰況?還是安慰幾句關於雅蘇台的事?
她反覆落筆又擦去,擦了又寫,直到羊皮紙被磨得起了細痕。
最終,筆尖停在一行短短的句子上——
【齊格飛先生,您回來了嗎?】
信發出後,克琳希德雙手緊攥著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史頁。
她其實知道,如果不是戰報這類特別緊急的事,齊格飛向來都是過一段時間一起回復。
所以這封傳信,對方未必會回,甚至都不一定能看到。
可克琳希德依舊一動不動地等著。
神血聖殿被覆滅了,凱撒死了,按照約定,他應該要回來了。
他應該會回來的……
過了大概十分鐘,史頁上依舊沒什麼動靜。
王女的睫毛微顫,輕輕吐出一口氣,正準備收起史頁時——
墨跡緩緩浮現。
【嗯,今天就啟程回國。】
她的心猛地一跳。
幾秒後,又一行小字出現:
【回家。】
克琳希德愣了愣,那兩個字映入眼簾時,她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
下一刻,淚光湧上眼眶,她抬手捂住嘴,呼吸都有些亂。
“回家……”她盯著這個詞,顫抖地唸了一遍。
克琳希德不知烏爾巴蘭那裏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齊格飛現在的狀態。隻是頁麵上的這兩個字,蘊著一種久違的溫柔。
彷彿那個男人身上焚盡一切的熊熊怒火,在漫長的黑夜後終於熄滅了……
她強忍激動,慌亂地提筆:
【好!好!我們等你回家!!】
寫完,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收起史頁,抬袖輕輕抹去眼角的濕意。
“得把這個好訊息也告訴哥哥去!”
她難掩麵上明媚喜悅衝出宰輔廳。
宰輔廳與國王廳相對而建,僅隔數步之距,立在王座的兩側。克琳希德一路小跑過去,連門都忘了敲,砰地一聲推門而入。
“哥哥,齊格飛先生他——!”
話音未落,她的腳步猛地一頓。
屋內的溫度冷得出奇,兩雙目光同時朝她投來。
羅德裡克半靠在沙發上,神情不悅眉頭緊鎖:“你跟誰學的?現在連敲門都不會了?”
坐在他對麵的,是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教士,正低頭合上手中的《陽光聖典》,隨後恭敬起身行禮。
“參見聖女殿下。”
克琳希德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心口像被潑了盆涼水。
她認得這人,伯多祿。哥哥新提拔的“神之舌”,現任太陽神教對外的話事人,算是國王的喉舌。
她的目光輕輕一掃,茶幾上的已經續了兩壺茶,水晶缸裡煙灰堆成了小山。
他們聊了不短的時間。
哥哥最近與這個教士走的越來越近,在朝會的站位也越來越靠前,現在甚至允許對方進入國王廳來私下議事。
更讓克琳希德刺眼的,是伯多祿所坐的位置——那是本該是攝政王纔有資格坐的沙發。
察覺到王女異樣的神色,伯多祿神情自若,語氣溫和:“在下不便打擾二位大人的敘話,就先告退了。”
“不必。”羅德裡克抬手製止:“一起聽吧。”
“是。”
中年教士微微低頭,鏡片反射出冷白的光,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羅德裡克的視線重新落回妹妹身上:“所以是什麼事?”
“陛下,剛剛收到前線傳信,比蒙內戰已經結束,狼族大獲全勝。”
克琳希德看了眼伯多祿,語氣加重:“攝政王不日便要凱旋。”
“真的!?”
羅德裡克猛地坐直,臉上浮現出一抹抑不住的欣喜。
但那神色隻持續了片刻,隨即便一點點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鬱的冷色。
“……為什麼這些事,你會比我先知道?”
“啊?我——”
克琳希德顯然沒料到,哥哥的反應竟會是這樣的。
原本滾燙在胸口的喜訊堵在喉嚨裡上下不得。她怔怔站著,愣了好一會兒才結巴地開口:
“您不是……把遠征軍的指揮權交給我了嗎?戰報自然是先傳給我。”
羅德裡克愣了一下,神情有片刻的空白,像是才從什麼思緒裡回過神來,揉了揉眉心:
“……對,是有這麼一回事。”
克琳希德看著他這副精神不振的樣子,心裏一陣酸澀。
“哥哥,您已經幾天沒休息了。最近朝會也繁重,索性休息幾天吧?”
“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
羅德裡克不耐地擺擺手,語氣恢復平穩:
“把訊息向全國釋出。文稿你來擬,措辭注意點。凱旋典禮也由你負責,排場要大,要配得上‘黑袍宰相’的名頭。”
克琳希德眼中重新亮起神采,俯身應道:“是!”
她輕快地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廳內重歸寂靜。
伯多祿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這時才抬起下巴,意味深長的自言自語:
“攝政王殿下要回國了啊……”
羅德裡克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怎麼?聽起來你似乎並不高興。”
“豈敢。”
中年連忙搖頭,語氣平淡而從容:“屬下隻是想到,狼族重新掌權比蒙,對摩恩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哦?”羅德裡克語調一挑。
伯多祿微微推了推眼鏡:“芬裡爾是攝政王殿下的人,若無攝政王這層關係,他對摩恩的忠誠實在無法保證。若是有一天攝政王出了什麼意外,比蒙是否還會臣服誰也說不準……呃,陛下,我又說錯什麼話了嗎?”
羅德裡克的目光一寸寸收緊,眼底掠過一絲陰影,冷冷地移開視線,不再理會他。
短暫的沉默後,國王忽然站起身,披上鬥篷。
“備馬。”
“陛下,您要去哪裏?”
羅德裡克抬手整了整衣袖,語調低沉,帶著一絲刻意的警告:
“西蒙城。我親自去接阿飛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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