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凝視著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槍尖，神情複雜。
也不知是不是牢尼對於龍血勇者的怨念，【靈魂絞殺】這個特效就彷彿是專門針對龍人開發出來的一樣，能無視龍人的超速再生與強悍的肉體抗性，直接抹殺靈魂。是如今這片大陸上為數不多能對齊格飛造成殺傷的武器了。
齊格飛腦中驀然浮現出一副畫麵：
——大帽子的魔女，帶著她教出的小勇者；
——天空中，白槍天馬的女騎士目光熾烈；
——詩人小姐與光頭精靈並肩而行，領著翡翠等一眾冒險者；
——遠處，蒂塔尼亞的精靈護林軍與文森特的鋼鐵雄師整齊列陣。
他們浩浩蕩蕩，踏著光與火，開往漆黑的魔王城。
魔王立於城頭，放眼望去……
舉目皆敵。
胸口忽然發緊，齊格飛喉頭一甜，劇烈地咳了幾聲。
幾滴鮮血沿著唇角滑落，落在他的指尖，紅得像在燃燒。
“老弟，在想啥嘞！？”
一道熟悉的粗獷嗓音突兀地在耳邊炸響。
齊格飛瞳孔驟然收緊。
車輪停下，車門被推開，刺眼的夕陽透進來，把狹小的車廂染成一片金紅。
逆光之中，一個高大壯實的身影佇立門口，揹著晚霞，輪廓如山。
那黑影咧開滿嘴黃牙，沖他揮了揮手：
“快點兒跟上！咱去奇蘭巡禮咧！”
齊格飛怔怔望著那熟悉的輪廓，嘴唇哆嗦著，眼底的驚喜幾乎要溢位。
猛地起身，脫口而出——
“來了！傻大個！！”
“呃……先生？”
車廂外，高大壯實的戰士隊長被嚇了一跳，有些尷尬地側過身：“目的地到了，您的同伴來接您了。”
齊格飛怔了幾秒，渙散的目光這才重新聚焦。
他看到戰士身後，一抹青影走上前來，抬著下巴、用鼻孔瞪著他：
“發什麼愣吶？趕緊的下車啊！你真要跟著去奧菲斯啊？”
“雷光？”
齊格飛看清來人的臉，微微一怔。
他不記得自己通知過摩恩那邊來接引。連受傷的事，他都沒外傳。
不過下一瞬，他便反應了過來：
“嘖……莉莉絲那傢夥，又擅作主張。”
他嘆了口氣，最後看了眼車廂裡的棺槨，輕輕拍了拍蓋板：
“走了，兄弟。”
【蒼白的正義】被收入史頁，齊格飛身影一晃，躍下馬車。
他本就沒打算真的送到奧菲斯，隻是隨行一程罷了。
與冒險者們簡單告別後，馬車重新上路，沿著被晚霞染紅的田間小道漸行漸遠。
齊格飛收回視線，看向麵前的麥克維斯。
“你應該和十字軍在一起，來這裏做什麼？”
語氣已然恢復成攝政王慣有的冷淡與疏離。
雷光沒有回話，眉頭皺得死緊。
她盯著齊格飛那張毫無血色嗎，甚至有些形銷骨立的臉，心中有些發堵。
老實說，聽到這逼又吃癟的時候，她都高興壞了，樂得當場灌了兩口馬尿慶賀。
可真當她親眼看到對方這副狼狽模樣時，卻莫名有種刺痛。
她能感知到齊格飛的情緒，與此前讓師父打得那一頓不同。此刻的齊格飛顯得銳意全無，暮氣沉沉，連目光散著一股空洞的疲憊。
尤其是，剛才那聲滿是驚喜、釋然、哀傷、無力、希冀的……“傻大個”。
“你是怎麼弄成這樣的？”女騎士終於忍不住開口。
齊格飛的神情不動，隻淡淡道：“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問題，做好自己的任務。”
說罷，便轉過身去。
“累了就回去唄~”
雷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著嘲諷，也有勸誘。
“戰爭的好處大家都享了，沒道理責任由你一個人來擔。”
齊格飛腳步一頓，微微側頭，有些意外地望著她。
麥克維斯見狀，臉頰一紅，立刻擺手：
“這是殿下經常掛在嘴上的話，可不是老子說的啊！你他媽別想太多了！”
看這女騎士彆扭的反應，齊格飛忍不住有些好笑，像被死灰悶著的一點火星。
沉吟片刻，他忽然問道：“你有沒有辦法回一趟英靈殿？”
雷光也不懂對方沒頭沒尾地忽然問這個做什麼，但還是速答道：“沒辦法。除非鑄就史詩，否則老子估計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頓了頓，她嘴角勾起一抹戰意：“不過你小子要是願意讓我揍一頓，或許老子就能原地晉陞【史詩騎士】。”
齊格飛翻了個白眼，無視掉她的挑釁，將手冊上裝著【蒼白的正義】的那一頁撕下來。
“替我去趟公會，釋出個指名委託。把裏麵的東西送給卡塔麗娜。”
雷光也沒多問裏麵是什麼，反倒好奇道：
“你要指名誰啊？那丫頭可在英靈殿修行呢，你讓我找誰去送？”
什麼冒險者麵子能大到送貨送到英靈殿去啊？
齊格飛神情淡然：
“禿頭鬥篷俠。”
“……什，什麼？”雷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名叫胡德的精靈遊俠，這是他的外號。”
“這名字誰起的？腦子挨驢踢了吧？”麥克維斯直抒胸臆。
……我起的。
齊格飛在心中默默答道，神色不改：
“酬金是一萬金摩恩。你照著發就行，他窮逼肯定會接。”
說完，他擺擺手：“我還有點事沒處理完，先走了。”
“喂！”雷光皺眉喊住他：“你真不用歇歇嗎？”
齊格飛默然片刻，擠出一個輕描淡寫的笑：
“事到如今？”
戰爭會因為你的意願被點燃，卻不會因為你的疲憊而停下。
芬裡爾還在前線率領狼族死拚，內衛們仍在比蒙各地堅守職責，豐收田牧全力遏製花腐病的蔓延，羅老二頂著奧菲斯的壓力四處斡旋，黑鐵十字軍晝夜不息地賑災救援……
戰火燃燒至今，所有人都已經被捲了進來，他齊格飛不可能拍拍屁股就此走人。
如果這次不趁勢把神血聖殿連根拔起，等凱撒緩過氣來，與魔族的黑手全麵聯合，後果將不堪設想。
更別提摩恩內部還埋著一個更加棘手的隱患——太陽神教。
一旦他停下腳步，那不止他，連同跟隨他的所有人，都會萬劫不復！
虎兄已經死了。
代價已經付出。
若是連結果都得不到，那纔是真正的褻瀆。
所以——
不管有多累，哪怕硬著頭皮，也得把凱撒吃掉！
然後剜掉黑手！再之後毀掉【伊甸】！
一個一個地，全部剷除！！
雷光的額頭間忽然閃出一道電弧，她臉色一變，目光淩厲：
“你他媽的還想幹什麼？”
齊格飛微微一愣，這纔想起來這男人婆身上有一道能感知他人情緒的電磁屏障。
自己方纔躁動的殺意，全被她捕捉了去。
當即收斂心神，神色平靜如水：“沒事。”
麥克維斯根本不信，語氣強硬：“事情結束後，你得直接回來！”
“廢話，不然我還能去哪？”
“是齊格飛回來，不是魔王！”
麥克維斯聲線壓低，額頭不斷爆起青色的電弧，臉色鄭重：
“別忘了，這是你承諾過殿下的。要是又食言，老子他媽攮死你！”
齊格飛麵色微怔，嘴唇抿了抿，沉默許久才點點頭：
“……知道了。”
話音落下，他轉過身。
黑袍鼓動，一雙利刃般的黑色龍翼於背後驟然撐開，在陽光下泛著冷金屬的光澤。下一瞬，赤紅的電光在翼下噴發而出！
昂——！
音爆撕裂傍晚的天穹，齊格飛的身影化作一道熾紅光弧，眨眼間衝破三層音障，消失在天際。
麥克維斯一頭青發被狂風吹得淩亂不堪。
她望著那抹逐漸消失在暮色中的紅光，愣愣張了張嘴，忍不住吸了口冷氣：
“嘶——這也叫受傷？這你媽飛的比炮彈還快啊！”
…………
…………
烏爾巴蘭，神血迷宮前。
夜幕降臨，狼群沿著公路搭起來一座座帳篷，四處升起篝火，野炊的香味瀰漫在營地中。
夜幕低垂，風卷著草木的氣息拂過營地。
狼群沿公路紮起帳篷，篝火此起彼伏，烤肉的香味與金屬機油的味道交織在夜色中，偶爾傳來幾聲低沉的狼嚎。
王帳之內，兩位天王對坐交換完情報後，都是一陣凝重的沉默，燭火在兩人臉上映出一明一暗的輪廓。
良久，魔狼才低沉開口：“雅蘇台的知情者，都處理掉了嗎？”
夢魔微微頷首：“所有目擊者，一個不留。”
“很好。”
芬裡爾讚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閣下受傷的事，還有誰知道？”
“隻通知了金獅堡方麵，讓國王加派人手前來比蒙。”
魔狼聞言眉頭一皺，猶豫片刻，才終於道出一句：“你確定摩恩人可靠嗎？”
夢魔微愣：“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疑問？”
“氣味。”芬裡爾淡淡回答。
這裏的“摩恩人”，指的自然是羅德裡克。
要理解這句話，就得先瞭解獸人對人類的看法。
眾所周知，比蒙獸人之間存在生殖隔離，但獸人與人類卻沒有。
人類可以說是古龍之下，繁衍能力最強的物種，幾乎與奇蘭大陸所有人種都能交配。
話雖如此，能繁衍不代表審美也是相同的。
比如矮人以鬍鬚為美，無論男女都長著鬍鬚，鬍鬚的稀疏與濃密，光滑與乾枯，直接代表著矮人的性張力。這在人類的眼光看來，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獸人同理，人類那種光禿禿一毛不生的外表，在他們看來就是群禿毛猴怪異非常。
那麼為何依舊有不少獸人與人類成家呢？
這是因為激起獸人性慾望的從來就不是外表，而是——氣味。
隻要氣味對了，不管有毛沒毛、幾條胳膊幾條腿，都能激起獸人的渴望。
芬裡爾從見到克琳希德的第一眼，就被那位少女的美好的品質，和香香軟軟的氣味深深吸引，所以當場就開始發情。
對於獸人而言，氣味，就好比人類眼中的“麵相”，會決定他們對於他人的第一印象。
若說克琳希德給芬裡爾的第一印象，是溫柔、香甜、乾淨、讓人安心的美好味道；那麼羅德裡克，便是腥辣、酷烈，以及一種說不出道不明像是什麼東西混在一起的發酵酸臭，總而言之刺鼻至極。
也許是野獸的直覺，也許是對方行事太讓人反胃。
反正從燈塔和會初見，到樹海和談，再到對方拿自己當籌碼去和巴固換取利益——羅德裡克這個人從表象到內裡，都讓芬裡爾生不出半分的好感。
夢魔看出了魔狼的擔憂，輕輕搖頭笑道：
“都合作到今天了，真要過河拆橋早就動手了。放心，摩恩是可信的。”
至少齊格飛是毫無保留地在幫助摩恩，與羅德裡克親到都快穿一條褲子了。
能走到齊格飛心裏的人少之又少，能與他並肩而立的更是僅此一位，莉莉絲實在不認為他會看走眼。
芬裡爾對此不予置評，隻哼了一聲：“多留個心眼總沒壞處。”
莉莉絲沉默片刻，突然有些好奇道：“那齊格飛聞起來是什麼味道的？”
魔狼愣了愣，認真回憶了許久，卻搖搖頭：“沒什麼味道。”
“沒味道？”夢魔對這個回答不是很滿意：“你的鼻子到底靈不靈啊？”
“沒味道就是很普通的意思。沒什麼記憶點，說香不香說臭不臭，上不去下不來的那種。”
“呃……”
莉莉絲沉默幾秒，最終無奈點頭：“好吧，你的鼻子挺靈。”
隨即，她又眨了眨美眸，笑吟吟地指著自己：
“誒，那我呢？”
芬裡爾淡淡瞥了她一眼，脫口而出：
“騷。”
莉莉絲眼角一抽，笑容僵在臉上，一時啞口。
“說正事吧。”
芬裡爾若無其事地將偏移的話題重新拉回來：“凱撒這迷宮，你看怎麼說？”
莉莉絲思忖了片刻反問：“你沒把這裏的事告訴他吧？”
“沒。”
魔狼果斷搖頭：“如果你沒來，我是打算自己進去的。”
夢魔唇角一彎，露出在滿意的笑容：“非常好。”
她與芬裡爾打交道已久。一路看著他從曾經熱血衝動的狼族小王子，成為如今穩重冷峻的魔狼天王。
這狼崽子的成長速度快到令她都心驚的程度。
“我已經通知摩恩那邊接齊格飛回去了。就算他不肯休息，從距離上算，趕到烏爾巴蘭也得兩三天。我們就趁這段時間把迷宮搞定。”
莉莉絲語氣很是篤定。
她雖然不是冒險者，但迷宮這個東西並非奇蘭大陸的專利。
魔大陸同樣存在大量的迷宮，是魔族諸王庭重要的資源。
她雖然不算什麼迷宮專家，但身為夢魔之王，基本的知識還是有的。
“每座迷宮都有自己的規則與禁製，隻要摸清規則，找到漏洞，應該就能避開凱撒的影響。”
芬裡爾聽完點點頭：“要是能讓軍隊進去，攻略起來就方便了。”
在場可有兩位魔族天王，貨真價實的超凡者。要這還拿不下一座迷宮，得讓魔王親自出手，那他們還真是不用混了。
“我先進去探索一遍，有收穫就通知你。”
“行。”
兩位天王三言兩語之間就將事情敲定了下來，一同出了王帳。
夜色濃重，帳篷間的篝火隨風搖曳，照出狼群或臥或憩的身影。
他們沒有大動乾戈，悄無聲息地穿過營地，走向遠處的神血迷宮。
眼前，凱撒門巍峨聳立，輪廓在月光下如同巨獸的獠牙，深處隱隱傳出悶雷般的心跳聲。
芬裡爾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淡紫色寶石遞過去。
“【回家玉】帶上，如果有危險就捏碎了出來。有什麼需要用史頁聯絡我。”
莉莉絲接過寶玉，雖然自覺沒必要但還是道：
“如果天亮前我沒回來，再通知他吧。”
說完，夢魔便轉過身，在魔狼略顯凝重的目光中一步邁入迷宮。
身影被血色光輝吞沒——消失在那座低鳴著“心跳”的凱撒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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