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看到地圖的一瞬間,齊格飛都驚呆了。
芬裡爾的狼首標記憑空消失,他差點以為這傢夥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了。
但隨即檢查了一遍魔王城,卻發現【獸閾】並沒有崩潰,說明人一定還活著。
既然活著,卻在地圖上無法定位,那原因隻可能是一個——
芬裡爾誤入了別的血管,被困在某座迷宮裏。
為了找到迷宮的入口,齊格飛花了不少功夫,最終還是藉助【獸閾】的聯絡,才摸到這裏。
“早該想到的,既然尼科勒能打造屬於自己的微型血管,凱撒沒理由做不到,這算是神隻種都有的特點嗎?”
黑袍獵獵,齊格飛懸立在血色天空下,環顧這座【獸血迷宮】,喃喃自語:
“被神隻完全掌控的血管,可以隨意改寫其中的規則,甚至直接攻擊誤入者……伊索是被賜予了類似的許可權嗎?”
他不禁對比起曾經闖過的【蒼白迷宮】。
在那個山川樹木所有東西都是由骨質構成的世界,任何事物都可以變成不死族,可以說是尼科勒提米斯獨有的領域。
在那裏,對方確實擁有近乎不死不滅、無所不能的偉力。
隻是神降大戰後,【蒼白迷宮】的入口就讓齊格飛給毀了。他想再進去探索也沒了途徑,也不知道那裏現在怎麼樣了。
思索間,他收回視線,落在下方。
芬裡爾心頭可謂是大鬆了一口氣,差點沒忍住要咧嘴發笑。可下一秒,就迎上齊格飛冷厲的目光。
魔狼一愣,隨即瞬間領會,渾身毛髮豎起呲牙低吼,彷彿見到了天敵一般。
齊格飛沖芬裡爾使完眼色,才把目光移向遠處山坡上的血色神龕,唇角勾起:
“大薩滿大人,半年不見,別來無恙~”
神龕中,伊索的麵色凝重,三叉杖在手中不自覺地攥緊。
比起齊格飛是怎麼進來的,老龜此刻更加震驚於,對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寓言世界”的真麵目——迷宮。
這怎麼可能呢?
心底驚濤駭浪翻湧,伊索語氣卻是鎮定,沉聲開口:
“閣下私自闖入比蒙境內……恐怕,不妥吧?”
“這裏原來還算是比蒙境內嗎?”
齊格飛挑了挑眉,笑容裏帶著冷意,隨即一躬身,一本正經地致歉:
“非常抱歉,大薩滿大人。在下奉摩恩國王陛下之命,前來追捕逃犯芬裡爾。誰知這孽畜縮在迷宮裏不敢露頭。”
伊索聞言,眼皮都忍不住一跳。
果然——巴固一死,摩恩終於剋製不住入場了。
隻是這齊格飛來得太快,根本不像臨時調動的,分明從一開始就潛伏在比蒙境內!
昂德索雷斯那個黑袍宰相……果真隻是個幌子。
“我見大薩滿大人遲遲擒拿不住芬裡爾,一時心急出手,難免有些莽撞,還望大人見諒。”
齊格飛睜眼說著瞎話,也不等對方回應,裝模作樣的威嚴道:
“還請大薩滿稍安勿躁,且看在下略施手段。”
說罷,他霍然轉身,目光淩厲地盯住那正齜牙低吼的魔狼,猛地抬手一指:
“你這孽畜!還不速速現了原型!!”
厲喝如霹靂。
就見那魔狼渾身一僵,好似被雷擊中般,喉嚨裡竟溢位一聲低低的嗚咽。
龐大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縮小,轉瞬間便化作一個瑟縮在地的少年狼,額頭抵地,顫聲求饒:
“……請攝政王殿下寬恕。”
那場景,像極了《西遊記》裏神佛來救他們下界作亂的坐騎一般滑稽。
齊格飛滿意的點了點頭,這台詞他早就憋著想試一回了。
“行了,退下吧。”
袖袍一甩,隨手拋下一顆閃爍著淡紫色光澤的寶石,滴溜溜滾到少年狼腳邊。
芬裡爾低頭一瞥,立刻就看出了那是什麼東西——
【回家玉】,隻要捏碎,便能瞬間回到迷宮入口,是冒險者攻略迷宮必備的保命道具。
齊格飛畢竟當過一段時間冒險者,手裏自然存了幾顆。
伊索冷眼旁觀,望著兩人一唱一和,臉色陰沉如水,卻始終沒有出手乾預。
芬裡爾沒有絲毫猶豫,伸手撿起,就地一握。
叮——
清脆一聲,紫光炸散,他的身影瞬間在原地。
視線中光影變幻,芬裡爾再睜開眼,眼前已是藍天白雲,青草清風。泥土與鮮草的氣息撲麵而來,他鼻腔一熱,差點有些恍惚。
他抬起頭,遠方的烏爾汗城依舊曆歷在目。
才反應過來——自己大概剛離開城池不久,便落入了伊索的埋伏。
“王!!”
身後傳來一陣激動的呼喊。
芬裡爾回頭,就見老狼瓦爾格領著狼群疾奔而來。
他們身上並無大礙,顯然隻是被驅逐出迷宮。
芬裡爾心中這才微微鬆了口氣,抬眼望向空蕩蕩的天空:
“閣下……”
…………
…………
【獸血迷宮】——
齊格飛自血色天幕中緩緩飄落,黑袍獵獵作響,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嘴上說是追緝逃犯芬裡爾,可芬裡爾早已被送走,他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一雙朱紅的豎瞳直勾勾地盯著神龕中的老龜。
“好了,大薩滿大人。逃犯芬裡爾已經落網,接下來——”
齊格飛輕輕扭了扭脖子,拔出腰後的【傲慢權杖】,眼底再無半分偽飾,殺意如潮水般湧出:
“該接著清算我們之間的賬了!”
神龕深處,伊索緩緩撐起身子。他揮退兩側蛇人祭祀,獨自踏出神龕。
那龐大的軀殼上佈滿裂紋與苔蘚,層層疊疊的同心圓紋路是歲月留下的刀痕,昭示著他漫長得無法想像的壽命。
他上前一步,昂起頭:
“勇者大人,我等在此前……並不知曉那位‘不沉’是您的夥伴。”
血色的風吹過,帶著一股甜腥的味道。伊索淡漠的神色中透著一股決絕:
“您真正的敵人,並非是聖殿。老龜愚見,無論您還是比蒙……都隻是被它利用的棋子。若您願意,老龜與聖殿,皆可助您一臂之力。”
齊格飛穩穩落地,聽完這番話,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
隻是輕輕抖了抖衣袍,語氣一轉,淡淡問道:
“你,對他怎麼看?”
“什麼?”伊索眉頭一動,沒能理解。
“巴格斯。”
齊格飛歪著腦袋:
“你覺得狼王巴格斯,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很好奇。畢竟,他也是你們推舉出來的獸王吧?就是沒功勞也有苦勞。可當他的妻兒被屠戮時,你卻冷眼旁觀?”
“……”
伊索沉默不語,眼中閃過一抹遲疑。
在他的認知裡,齊格飛應當是為伏爾泰前來尋仇,按理說此刻矛頭該直指自己和獸神,為什麼要繞到巴格斯頭上……
“說說我自己的看法吧。”
齊格飛語調揚了揚,伸指輕輕指向伊索的麵龐:
“我覺得,他是你們的救世主。”
伊索眯起眼,盯著齊格飛:
“真是個……有趣的見解。我原以為,您該是最憎恨他的人才對。”
“嗯,我是很討厭他,但這並不妨礙我客觀評價他。”
齊格飛微微仰起下巴,語氣淡漠:
“那你呢?你,凱撒,你們,又是怎麼看待他的?”
伊索聲音沉穩:“老龜的評述,方纔已經說過了。”
齊格飛眨了眨眼睛,輕輕哦了一聲,恍然道:
“是那個《逐日老狼》的寓言啊。”
“傲慢,盲目,不自量力。”伊索緩緩問:“勇者大人不覺得,那正是巴格斯的狼途麼?”
齊格飛低低笑了起來,搖頭嘆息。
“我研究比蒙獸人這個物種。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你們的獸神凱撒在創造你們這個物種時,施加了一種極為殘酷的詛咒——神血。”
伊索眉頭微蹙,冷聲糾正:“是賜福,而非詛咒。”
齊格飛卻沒搭理他,自顧自地接著道:
“神血的存在,令那些利齒貴胄即便不去鍛煉,也能輕易擁有匹敵B級職階的力量。但同時,也奪走了他們的理性、冷靜,以及遠見。在這樣的族群裡,強大的部落奴役弱小成了必然。可他們又不懂長遠規劃,隻知即時征服。於是,你們的社會逐漸形成了一種極度畸形的迴圈——力量越強,愚昧越深,而愚昧者掌握的權力卻又越大。”
若說,摩恩是因【伊甸】在幕後的操縱而停滯五百年,那麼比蒙就是根本上的不治之症。
“可以說,比蒙獸人這個物種的誕生,就是為了給凱撒提供信仰而已。甚至很難稱的上是人。”
齊格飛肩頭一聳,像在漫不經心地開玩笑,眼神卻鋒利得心悸:
“當然,如果某一天,比蒙能出現一位真正有遠見的鐵血領袖,願意從上到下徹底洗牌改革,推行全民教育,開啟民智,用一代人、甚至數代人的代價,將野蠻徹底轉化為文明……也許,比蒙還有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
“所以我時常在想,如果奇蘭大陸也有自己的意誌,比如蓋亞、阿賴耶那樣的玩意兒,那麼巴格斯的出現,會不會就是祂給予你們獸人最後一次自救的機會呢?”
齊格飛搖頭一聲輕嘆,帶著戲謔的惋惜:
“很可惜,你們沒有珍惜。當然啦,這裏麵也有我的責任。哈哈。”
老龜眯眼,低聲問:“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
齊格飛深吸了一口氣:
“這他媽是一個上層都是騙子,下層儘是傻子的國家!巴格斯就像一頭孤狼,拚了命地呼嚎想喚醒他麻木的國民。於是——”
他豎起拇指,從喉結到鎖骨緩緩劃過:
“他成了騙子和傻子共同絞殺的物件。”
伊索的臉色陡然一沉。
迷宮內血腥的狂風捲起,天幕中,那方纔被捏碎的血日又一次升起,光芒熾烈。
齊格飛連眼皮都不抬,徑直踏上山坡,逼向神龕前的老龜。
“巴格斯臨死前,我問過他一個問題。”
腦海中,浮現起那個在無邊無際的赤地中,大笑宣稱無悔、哽咽地為萬民祈求的身影,以及最後,那沒能回答的問題。
“我問他,害不害怕?”
“但我沒讓他把回答說出來……因為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這王八蛋多半會騙我。這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傻逼。”
齊格飛舔著乾澀牙床,自言自語著:
“巴格斯應該會為了滿足我心中的復仇慾望,故意裝的很害怕,好討我歡心達成他的目的。所以我就乾脆地把他殺了。”
魔王在半山腰站定,猩紅的豎瞳抬起,刺向山坡上的老龜。
話語落下,魔王在半山腰站定,猩紅豎瞳刺向山坡上那虛實不定的血色神龕。
——寓言《狼來了》。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害怕過,死到臨頭的那一刻,他都沒有為他的所作所為產生過一絲的後悔和恐懼。他雖然跪著,但卻是站著死的。”
伊索靜靜聽著齊格飛的呢喃,始終沒有插話。
早在對方將神血比作詛咒的那一刻,他就意識到了——眼前這個男人和那頭桀驁不馴的公狼殊途同類。
心比天高、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傲慢之人。
神血聖殿與齊格飛之間,絕無和解的可能。
伊索思緒飛快閃動,根據半年前那一戰來看,眼前這位勇者應當傷不了他。
倚仗迷宮,齊格飛不可能鎖定他的位置。而他即便無法困死對方,也能做到進退從容。在這裏,伊索可以隨意出現在任何位置。
摩恩此番壓入比蒙境內,十有**是要行吞併之舉,奧菲斯人不可能坐視不理,等事後,借他們去牽製摩恩再合適不過……
念頭閃爍間,血日膨脹不斷,光芒似火海般傾瀉而下。
迷宮內的風景被烙得愈發血紅,紅得妖冶,紅得刺眼,直至最後,就連伊索自己都難以直視。
一片殷紅的花瓣在視野輕輕飄落……猩紅,艷麗,紮眼至極!
老龜的瞳孔驟然一縮,耳畔幽幽傳來一句低語:
“所以,現在我也想把那個問題,拿來問問你。”
轟——!
漆黑的高牆拔地而起,百丈尖塔直刺雲霄。天幕翻湧,十二朵猩紅巨型花蕾蠢動鼓脹,奼紫嫣紅地將那顆血日團團囚困,將【獸血迷宮】那狹小的天幕徹底撐滿!
十二發【萬裡赤土】——含苞待放!
“什……什麼?魔王——?!”
半虛半實的伊索倏然凝成真形,一張乾枯的老臉霎時一片慘白。
齊格飛立在城前張開雙臂,笑容猙獰,背後滿天的花蕾炸裂般鼓盪。
“雜種——你害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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