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還不管管嗎?”
摩恩代表席上,沉靜許久的羅德裡克終於坐不住了,低聲湊到齊格飛耳邊:
“奧菲斯人都騎臉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羅老二當然不是在同情比蒙人的遭遇,他惱怒的是奧菲斯此刻的行為。
要知道,比蒙會淪落到這個田地,那是被摩恩打出來的。
萬裡赤土之下,狼王身死,比蒙精銳盡喪,摩恩纔是這場戰爭的贏家,即便要瓜分比蒙,那也該是摩恩來動刀。
奧菲斯人逼迫狼族放棄執政權這件事,等同於踩著他羅德裡克的臉,搶奪本該屬於摩恩王國的勝利果實!
而且,若隻是麵子問題倒也罷了。
要命的是,一旦奧菲斯真的全麵控製比蒙,那麼從今往後,摩恩西境將永無寧日。
北境尚有群山天險可守,可西境就是一馬平川的曠野,以奧菲斯的機械化部隊,直線進軍用不著三天的時間就能開到西蒙城下!
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見齊格飛麵色沉凝遲遲不開口,羅德裡克眉頭一擰:
“行行,你不唱黑臉那我來……”
說著,他作勢起身,卻被齊格飛一把按住肩膀,重新拽回座位。
“你幹嘛?”
“別急~”
齊格飛語調從容,嘴角浮出一絲笑意:
“你看著就好。”
眼前這一幕,何其熟悉。
望著那被壓得喘不過氣的芬裡爾,恍惚間,齊格飛彷彿看到了燈塔和會上的自己。
他為什麼這麼討厭麥考夫?
小雞肚腸隻是一方麵,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在於,麥考夫是齊格飛有生以來開第一個能把他壓得毫無招架之力的對手。
燈塔和會,在那張平靜笑臉下,他連站起來的餘裕都沒有。這種無力感,甚至不遜於十六歲那年遭遇的至暗時刻。
隻不過,彼時的齊格飛再怎麼狼狽,也還有掀桌子魚死網破的能力。
但失去了狼王的小王子,什麼也沒有。
芬裡爾漏算了一件事,或者說,他燈塔和會時期的齊格飛一樣,尚未能瞭解外交的本質——
外交不僅僅是合縱連橫,外交更是弱肉強食!
但這不能怪他,狼王給他的兒子遮住了太多的風雨,讓他沒能及時看見這個世界的全貌。
一如曾經的伏爾泰替齊格飛頂住了摩恩搖搖欲墜的天空,讓他直到燈塔和會才見識到奧菲斯帝國壓倒性的恐怖力量,險些被碾成齏粉。
如果巴格斯還能多活幾年,好好培養一下他這個兒子,有朝一日,芬裡爾說不定真能成為不亞於乃至超越巴格斯的獸王也未可知。
…
“勇者大人……還望您……善待比蒙的子民。”
…
不知為何,那頭公狼臨死前的懇求突然浮現在齊格飛腦中。
他目光微閃,收起心緒,緩緩舉起了包裹著黑皮手套的右手……
“比蒙無數民眾的未來,都在您的肩膀上。芬裡爾王子,請下決斷吧。”
麥考夫正不緊不慢地發起最後的壓迫。就在這時,一個張揚的嗓音忽然響起:
“我能說兩句嗎?”
全場視線瞬間聚焦過去。
芬裡爾猛地抬頭,怔怔地看向說話的那人,眼神從錯愕轉為驚懼,最後通紅一片。
摩恩果然也忍不住了,要來分一杯羹?
蒂塔尼亞象徵性地敲了兩下木槌:
“允許摩恩代表發言。”
麥考夫轉過視線,眯著眼淡淡瞥著齊格飛。
摩恩插手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倒不如說,若是他們真就一言不發,反倒是令麥考夫不安。
他皮笑肉不笑:
“齊格飛閣下,剛纔可是您自己大義凜然地說渴望和平,還讓我們所有人陪著您起立默哀。總不會現在就要反對這項能為比蒙帶來和平與穩定的提案吧?”
話語間,依舊滴水不漏。
麥考夫在成為代理首相之前,本是帝國的外交大臣。
他的口才和他的大腦一樣出彩,尤其擅長利用對手的語言漏洞,反向困死對手。
可若說這一切都是即興發揮,未免太巧。
更可能是——他早在來之前,就將各種可能的發言預案全都演練了一遍。
燈塔和會上,他就用過類似的話術逼得齊格飛近乎走投無路。
隻不過,摩恩不再是曾經的摩恩了,齊格飛也不再是昔日的齊格飛了。
他抬眼盯著麥考夫,開口便罵:
“和平你媽呢?真讓你們拿下比蒙,摩恩還哪來的和平?!”
麥考夫神情一滯,目光瞬間轉冷。
這就開始耍無賴啦?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他沒有被對方無禮的語言激怒,挑了挑眉毛就準備還擊。
咚咚!
兩聲敲擊忽然響起。
皇座之上,蒂塔尼亞的聲音清晰傳來:
“摩恩代表團齊格飛,請勿以言語侮辱、挑釁他國代表。”
齊格飛對著女皇略作一禮,態度恭敬,隨即重新環視全場。
“摩恩支援比蒙代表的立場,也完全理解芬裡爾王子的焦急。和平與穩定至關重要,遏製花腐病的擴散更是刻不容緩。事實上,就算沒有布倫希爾德,我也早計劃在此次和談順利結束後,解除【萬裡赤土】的魔法效果。”
他說到這裏,語調一轉,昂揚高亢:
“摩恩王國,是這片大陸最熱愛和平的國度!我們在三線戰場都取得巨大優勢的前提下,主動發起和談,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我們發動這場戰爭的目的,也非是侵略,是為自保!是為護國!”
“所以我們絕不允許有人藉助和談,披著和平的外衣,行侵略之意圖!”
齊格飛頓了頓,目光掃了眼麥考夫,隨即聲如雷霆:
“現在,我在此,代表摩恩王國,正式向比蒙政府提出結盟協議!”
“摩恩願派出大軍,協助比蒙鎮壓國內叛亂分子,全力穩固執政狼族的統治,並提供治癒花腐病的解藥,全力協助抗疫,並支援民生重建!”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嘩然。
芬裡爾眨著眼,連憤怒都忘了,臉上隻剩下茫然和震驚。
羅德裡克瞪著眼珠,看著身旁的齊格飛,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小子……該不會是腦袋被女武神打壞了吧?
他在說什麼小眾的語言?
對麵的奧菲斯席位上,杜高特與蘭斯洛特麵麵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
麥考夫半眯著眼,盯著站在那兒慷慨陳詞的齊格飛,以他的大腦,此刻竟也有些迷茫。
他早料到摩恩不會眼睜睜看著奧菲斯吞下比蒙。
歸根結底,若是真要拿下比蒙,奧菲斯根本不會在和談上高調宣言,直接辦了就是了。
麥考夫之所以要明牌,其實壓根不是衝著芬裡爾和狼族政權去的。
目標——依舊是摩恩。
他要逼迫齊格飛出招,以此揪住他的破綻。
然而,黑袍宰相的這番話,卻超出了他的預料範圍。
這……剛把人家的父親給殺了,現在轉頭就說要結盟?
還要派兵入境,幫對方鎮壓叛亂?
這吃相比奧菲斯都難看。
再怎麼說,自己這邊也隻是暗中扶持比蒙內部勢力,還不至於直接宣稱武裝介入。
齊格飛真指望芬裡爾能放下仇恨,和他聯手對抗奧菲斯?
麥考夫扭頭望向講台,就見芬裡爾已是雙目通紅,尖牙暴露,嘴唇發抖,像是下一秒就要撲出去咬人。
“齊格飛……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句話幾乎是從芬裡爾牙縫裏擠出來的。
連“閣下”都省了,沒有當場破口大罵,已經是教養極好。
麥考夫擠著眉頭。
——看見沒?
這除了火上澆油,還有什麼意義?
他心中飛快權衡齊格飛這番操作的真實用意。
不可能是真的想跟比蒙結盟。
那是試圖給奧菲斯施壓?
可壓在哪了?
這不是反而讓奧菲斯的提案變得更加容易被接受了。
“喂,你他媽到底在整什麼爛活!?”
另一邊的羅德裡克已經看不下去了,不斷在桌下拉扯著齊格飛的衣袍。
他是真看不懂齊格飛到底想幹嘛。
換作是他發言,肯定會直接警告比蒙,隻要接受奧菲斯軍事援助,或者讓奧菲斯插手內政,摩恩將立刻中止和談,恢復戰爭,並暗示第二發【萬裡赤土】正在路上,以做威懾。
不僅能讓奧菲斯投鼠忌器,也算給幾位狼族官員們一個台階下。
齊格飛沒搭理他,輕笑起來:
“嗬嗬,我可沒在開玩笑,芬裡爾王子。”
他歪著腦袋看著狼崽子,笑容裡透著一股古怪:
“這是個完全可行的提議,而且我們兩國,曾經可是差點達成共識的~”
話音一落,芬裡爾原本暴怒的神情瞬間一滯。
“我沒記錯的話,那位溫柔的殿下,此前可是實打實放下了仇恨,將玩笑化作現實的。”
沒錯,在此戰開始前,摩恩和比蒙原本都已經打算要結盟了。
而促成這個盟約的人,正是此刻不在現場的摩恩王女——克琳希德。
那位公主殿下,可是在明知西境百姓遭到獸人荼毒,明知齊格飛與巴格斯之間的血海深仇,卻依舊頂著萬人唾棄的罵名,親赴烏爾巴蘭,主動尋求結盟,隻為給更多的人謀一份安穩。
“我家殿下能做到的事,芬裡爾王子沒道理做不到吧?”
芬裡爾的拳頭緊得發白,渾身顫抖,狼尾拂動間彷彿都能抽裂地板。兩名隨行的官員也是胸膛劇烈起伏,一副隨時都要撲上來撕咬的架勢。
即便是剛才麥考夫那番趁火打劫的提議,也沒能讓他們如此憤怒。
“牛逼。”
杜高特嗤笑著搖頭:
“這小子他媽的瘋了!”
羅德裡克也是一臉的生無可戀。
齊格飛這哪裏是在邀請結盟?
分明是在比蒙的雷區蹦迪!
咚咚!
又是兩聲沉悶的槌音響起。
蒂塔尼亞皺著黛眉:
“請摩恩代表注意發言,不得挑釁他國代——”
“比蒙絕不可能與摩恩結盟!”
女皇話未落,芬裡爾的怒吼已然炸響。
他充血的狼瞳死死盯著齊格飛的臉,彷彿要將他的五官的每一寸細節都刻印進心中,口中一字一頓:
“與其讓摩恩佔領比蒙,我寧可放棄政權!!”
啪!
羅德裡克一巴掌捂住臉。
這下完了,給人家徹底整急眼了。
他在桌下狂踹齊格飛的小腿。
對麵,麥考夫靜靜看著這一幕,嘴角也是勾勒出一抹冷笑。
他站起身,朝狼族王子微微頷首,語調平穩高昂:
“看來這項提議已經——”
“你舉手了嗎?你就發言!”
齊格飛當即出口打斷施法,指著麥考夫的鼻子朝蒂塔尼亞告狀:
“女皇陛下,我投訴奧菲斯首相麥考羅夫特乾擾我方發言,並對我本人做出了惡意挑釁之舉!我強烈要求將其驅逐出會場!”
麥考夫的表情一僵。
隨即一股子窩火直衝腦門,五官都有些扭曲。
饒是以他的修養,此刻都忍不住抄起文明杖上去狠狠抽對方的屁股!
皇座上的蒂塔尼亞也是眨巴著眼睛,睫毛輕顫。
這也算是她第一次看到齊格飛作為黑袍宰相的樣子,這種伶牙俐齒和過去那個木頭似的巴魯姆克真是完全不同。不過張揚跋扈和骨子裏透出的侵略性,倒是如出一轍。
女皇輕咳一聲,終於出聲:
“奧菲斯代表請等待摩恩代表發言完畢。”
“聽到沒有?讓你待會兒在講話,還不坐下?”
齊格飛毫不客氣地介麵,昂起下巴沖麥考夫挑眉擠眼,毫不掩飾臉上的得意。
麥考夫眼角抽搐,太陽穴上都綻開幾條肉眼可見的青筋。
他將文明杖捏的嘎吱作響,半晌之後才強壓怒火,重新坐下,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身旁的杜高特和蘭斯洛特都能清晰地聽到首相閣下粗重的呼吸聲,不約而同地選擇裝聾作啞
齊格飛這才移開視線,轉頭看向講台上的芬裡爾。
他走上前,站定,朱紅的豎瞳一動不動地與那雙狼瞳對視。
“你,到底要幹什麼!?”
芬裡爾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齊格飛卻沒有回話,僅僅是靜靜看著他,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你他媽——嗯??”
忽然,芬裡爾神情一滯,本要爆發的怒吼戛然而止。
這張臉……
這個眼神……
這……怎麼?
啊??
白髮,紅瞳…很像,很像……
不對!
除了沒有龍鱗和犄角,根本一模一樣!!
“你…你是……”
他喉嚨彷彿被卡住了,聲音艱澀,眼中驚駭欲絕。
一個消失許久的名字在此刻,躍入腦海——
勇者,齊格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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