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齊格飛齜牙咧嘴,眼角直抽,脖子本能地往後一縮。
“別亂動呀。”
蒂塔尼亞一手握著濕漉漉的棉布,一手扶著他的下巴,認真地擦拭著他臉上的血跡和淤傷。
“這是聖樹的樹液,能加快癒合。你總不能頂著這張臉去參加明天的和談吧?是有點疼,忍忍就過去了。”
女武神布倫希爾德來得風風火火,走得也是一點不拖泥帶水。
隻留下滿地狼藉,以及一個鼻青臉腫的齊格飛。
如她所說,英靈殿確實沒打算乾預這場和談。
“呼——呼——”
蒂塔尼亞微抿著唇,輕輕朝他傷口上吹氣,動作溫柔得像是媽媽在哄孩子。
“好啦,不痛了,不痛了~”
齊格飛聞著她吹出的香氣,疼痛竟真的像是被吹淡了些。
不過那張浮腫的臉,自然不會因為幾口香風就恢復如初。
他頭也不回地喊了句:
“娜娜,幫我拿點冰塊來。”
“…………”
無人回應。
“娜娜?”
齊格飛扭頭一看,隻見那臭丫頭正抱著自己肥美的大尾巴,縮在床上呼呼大睡。睡得那叫一個安詳,全然聽不見老父親的呼喚。
齊格飛:“……”
雖然已經有些晚了,但齊格飛發現自己似乎誤解了一件事。
就是這臭丫頭剛纔可能不是為了給她老子出頭,恐怕是因為零食被打翻了纔去攻擊布倫希爾德的。
這可真是鬨堂大孝了……
齊格飛忍不住狠狠剜了她一眼。
“嗯,看起來,比白天精神多了。”
蒂塔尼亞忽然開口,嘴角掛著笑。
齊格飛麵色愕然:“……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女皇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你自己沒感覺到嗎?”
齊格飛怔了怔,低下頭,沒有回話。
“雖然手段有點粗暴,但我覺得,希格露恩女士並沒有真的敵意。”
這話齊格飛當然明白。早在對方同意有規則比武時,他就知道布倫希爾德對自己沒殺意。
畢竟以女武神的實力,根本沒必要講規則。
真要殺人,打從見麵的那一瞬間,齊格飛就死了。
最重要的是,布倫希爾德是一個人來的,證明她從一開始就沒想把這件事鬧大。
女武神是代表英靈殿……或者說,她是代表鎮世三柱——奇蘭血管的免疫機製來打招呼的。
隻不過這招呼的方式實在是相當特別,而且夾雜了不少私人恩怨。
也正因為如此,齊格飛才會相對“老實”地和女武神真刀真槍地打一場。
此刻,齊格飛分析布倫希爾德的心理狀態,越看,越覺得她和眼前的蒂塔尼亞其實很相似。
她們都把沉寂了五百年的情緒,一股腦地投射到了自己的身上。
不同的是,蒂塔尼亞投來的,是柔和的愛意;
而布倫希爾德給出的,是熾烈的期待、戰意以及一種惺惺相惜。
兩人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共同點——
她們其實都很清楚,現在的齊格飛和過去的巴魯姆克相去甚遠,卻依舊堅定地用麵對龍血的方式對待他。
所以,與其說布倫希爾德是來找他齊格飛,倒不如說——
那個武癡隻是想在七百年後,再找那個唯一能與她大戰九十九天的宿敵,好好打一場。
而從她最後那副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來看,顯然,齊格飛這個冒牌貨的表現,還是相當令她滿意的。
“真是扭曲的感情啊……”
齊格飛在心底嘆了口氣。
難以想像,昔日的那位龍血勇者巴魯姆克究竟是何等風采,竟能讓蒂塔尼亞、布倫希爾德、阿爾比昂這麼多奇蘭傳奇人物,為他神魂顛倒。
話說蒂塔尼亞和布倫希爾德都這麼麻煩了,要是哪天連身為龍血正妻兼養母的阿爾比昂也找上門……
光是想了這麼一下,齊格飛全身傷口就開始陣痛,胃都有些痙攣。
趕緊搖了搖腦袋,把這些糟心的念頭甩開,沉下思緒,開始回顧這場戰鬥的最大收穫。
雖然客觀來看,齊格飛隻是被女武神單方麵狠狠毒打了一頓。
但這頓打,並不白挨。
布倫希爾德臨走前留下的那番意味深長的警告,宛若一縷烏雲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
…
“這個國家的水遠比你想像的要深的多……奇蘭大陸的確沒有什麼能夠傷到你了……但不代表,奇蘭之外沒有。務必自己小心……”
…
“奇蘭之外……”
齊格飛第一反應想到的是“漫遊者”。
可很快又推翻了這個猜想——
他們漫遊者在奇蘭是有身份的,就是魔族十三王庭之一的神秘客。
如果布倫希爾德說的“威脅”指的是漫遊者,那就不需要特意強調“奇蘭之外”。
歸根究底,齊格飛並不覺得,英靈殿已經先進到足以觸及史官和漫遊者的存在。
女武神很強大,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強大”和“先進”並不是一碼事。
恐怕整個奇蘭大陸,都沒人真正知曉神秘客的神秘之處。
當然,那個叫梅林的玩意兒得除外。
那女武神是在暗示什麼?
就連她都感到危險的威脅到底是什麼?
…
【後輩,你有沒有想過,摩恩作為一個中世紀封建國家,為什麼能夠傳承五百年之久呢?】
…
……誰又能想到,那個羸弱不堪、風雨飄搖的摩恩王國,居然會和“奇蘭之外”牽扯上聯絡?
齊格飛緩緩眯起眼,他已經有方向了……
“才說沒幾句,你又開始了,巴魯克。”
一聲幽怨輕嘆把他拉回現實。
齊格飛猛地回神,就見蒂塔尼亞正不滿地盯著他:
“別老是一副陰沉沉的樣子,好不好?一點都不像你,每次你這樣,我就總感覺……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本來也就不是同一個人。
齊格飛心下吐槽著,壓下陰霾,擠出笑容:
“好,好。”
齊格飛很感謝蒂塔尼亞。
無論是不問任何緣由,一口答應下幫助他舉辦樹海和談;還是剛才挺身擋在女武神的劍鋒前,蒂塔尼亞這種近乎傾盡一切的付出,都讓齊格飛動容。
當然,齊格飛知道這份感情是針對“巴魯姆克”的,而非他自己,可這並不妨礙他發自內心地感謝她。
他甚至覺得,就算自己現在攤牌,說出自己其實是魔勇一體的秘密,對方大概也能欣然接受。
一念至此,齊格飛的眉頭輕輕一挑。
如果摩恩內部真的藏著連勇者與魔王都未必能應付的東西,那與洛斯林德結成真正意義上的同盟,無疑是最佳的防禦策略。
如此一來,不僅能在明天的和談上壓製奧菲斯,也等於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最牢靠的後方。
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洛斯林德還是這具身體重生之處,說是“家鄉”都不為過。
……有戲。
他舔了舔漏風的門牙肉,心頭思緒翻湧,終於斟酌著開口:
“蒂塔尼亞,其實……”
“巴魯克,有件事……”
兩人幾乎同一時間出聲,雙雙一怔。
齊格飛眨了眨眼睛,也不知為什麼,這一刻,他莫名就想起了克琳希德那丫頭。
“你先說吧。”他輕笑了一聲。
女皇點點頭,神情一斂,鄭重道:
“巴魯克,正好希格露恩女士提到了,我也覺得,有件事現在必須告訴你。”
她掃了眼床上呼呼大睡的法芙娜,語氣低沉:
“古龍的再生能力,你從這孩子身上已經見識過了。五百年前的你,雖然敗給了路西法,但按理說,對方想徹底殺死你是不可能的。”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弱點在哪,又怎麼會讓敵人傷及心臟呢?”
女皇的神色鐵青:
“……你是被人暗算了,還是……被最信任的人。”
“據我所知,那其中就有我們風來森林的前任精靈王——奧伯龍。你們原本關係極好,你建立的那座村莊中,那些風桃樹,就是奧伯龍親手贈送的。”
“但裂穀戰爭結束後,他的言行舉止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不是特別親近的人,根本察覺不到。”
“就連我,都是在別人提醒之後才意識到的。”
“奧菲斯人將這種現象歸因於魔族的神秘客王庭。但我認為,事情遠不止那麼簡單。這些東西在很多事上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像是在為魔族而戰。”
“精靈王們的失蹤、你當年的死,甚至是破格的兵敗,都和它們有脫不開的乾係。”
“巴魯克,我不知道希格露恩女士所說的‘奇蘭之外的威脅’,和暗算你的這些人是不是同一批,但……”
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極其凝重:
“如果你看到身邊熟悉的親人朋友,忽然有一天出現用響指召喚筆記本的舉動,請務必要小心!”
“它們或許不是親友,而是你我的死敵!”
“……”
“………”
屋內一時陷入死寂。
齊格飛目光閃爍,好半晌才如夢初醒般點點頭:
“好,好的。”
蒂塔尼亞這才長鬆一口氣,輕笑一聲:
“現在到你了,想對我說什麼呀?”
齊格飛看著她,微張的嘴唇緩緩閉上,勾勒出一抹淡笑:
“哦,其實……我肚子有點餓了。”
…………
…………
次日清晨,“翡翠森都”格林伍德。
“快點快點!早市就要開始了!”
一個長著馬臉的女人匆匆推開食館大門,把一塊黑板拉到街上。
上麵用彩色粉筆畫著一連串醒目的標語與塗鴉:
【黑白食館,森都第一食館!】
【今日全場八折,酒水暢飲,歡迎新老顧客蒞臨!】
【目前貴賓包間還剩——】
諸如此類……
但最吸引眼球的,莫過於那句用藝術字型寫成的:
【勇者親臨,品質保證!】
旁邊還吸附著一張巨大的合照,數十人在酒桌和凳子上站成幾排,神情各異,氣氛熱烈。
“難得的假日,你就不能讓我休息一會兒嗎?”
相貌溫潤的女人一邊係圍裙一邊發著牢騷:
“一邊經營福利院,一邊照顧孩子,一邊還要幫你張羅餐館,我容易嗎我?”
“再說了希爾達,洛斯林德舉辦和談,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你不會覺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國家領袖,會來這種地方用餐吧?”
馬臉女人一聽就不樂意了:
“什麼叫‘這種地方’,我們的餐廳不好嗎?”
“這是好不好的問題嗎……”
維納嘆了口氣。
第二次樹海和談的訊息,早就隨著《帝國日報》傳遍整個奧菲斯。
摩恩、比蒙、奧菲斯,以及南奇蘭各國首腦,都將在這幾天陸續趕到風來森林。而在那之前,他們必然會先經過毗鄰風來的格林伍德。
有燈塔和會珠玉在前,那場前後持續了三週的大陸峰會,可是給摩恩狠狠貢獻了一波GDP。
所以這兩天,城內旅店、酒館、娛樂場所早早掛出優惠標牌,盯的正是那些望風而來的行商、記者以及好事的旅客和冒險者。
但希爾達大廚的誌向卻頗為遠大,她盯的不是看熱鬧的閑人,而是——與會首腦!
“我們黑白食館,可是白龍老爺親自光顧過的!說是全城,不,全郡最有名的餐廳,也一點不過分!”
這話倒也不假。自從神降大戰後,黑白食館就成了格林伍德的明星地標,成了所有旅客來此必須打卡合影的聖地。
“聽說白龍老爺跟摩恩上頭關係不錯,說不定那位黑袍宰相也會來我們這兒吃飯呢?到時候讓小貝拉給他拍張照,那就……嘿嘿嘿。”
“你啊……”
看著完全陷入幻想的希爾達,維納無奈搖搖頭。
忽地,她眉頭一挑,臉上換上職業式微笑:
“你好,歡迎光臨~”
希爾達聞聲回頭,隻見黑板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個子嬌小的少女。
一襲寬大的法袍,袖口露出四根白皙纖細的手指,柔軟的灰發上頂著一頂碩大的巫師帽,身下是一把懸浮的魔法掃帚。
一看便知是位魔法師,而且來頭不小。
她正盯著黑板,確切地說,是黑板上的那張照片,出神地看著。
希爾達立刻搓了搓手,笑容滿麵地迎接今天的第一筆生意:
“小姑娘,想吃點什麼呀?今天的推薦早餐是小籠包,那是將熬煮三日的雞湯注入薄薄的麵皮裡,一口咬下去啊……”
“這張照片,是在這裏拍的嗎?”
少女忽然開口。
希爾達話頭一頓,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黑板,臉上露出驕傲的笑容:
“當然啦,這是勇者齊格魯德和他的夥伴們在我們小店留下的珍貴回憶。小姑娘要是願意,我們也可以幫你拍一張~”
照片上,種族各異、形形色色的人們高舉酒杯,簇擁著中間那名白髮勇者。
他神情和煦,笑容燦爛地宛若初春的暖陽。
少女一言不發地盯著那張照片,袖口下的拳頭悄然收緊。
希爾達和維納對視了一眼,皆有些困惑。
“小姑娘,怎麼了嗎?”
大帽子少女搖了搖頭,跳下掃帚,徑直走進食館。
“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包,給我來一份吧。”
“好嘞!”
…………
…………
光輝紀527年11月21日。
自【萬裡赤土】落下後的第三天,來自奇蘭大陸各地的車隊紛至遝來。各色國旗迎風獵獵,寧靜多年的洛斯林德大樹海久違地熱鬧起來。
由摩恩、奧菲斯、比蒙三國為首的停戰談判,史稱“第二次樹海和談”,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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