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裡爾說到慷慨激昂處，情不自禁地揚起拳頭。
但巴格斯已經沒再聽了。
他臉色如鐵，眯起狼瞳，輕聲低語：
“他是想和整個奇蘭開戰嗎……”
狼王萬萬沒想到，一向以冷靜縝密著稱的黑袍宰相，居然會走出這麼一步臭棋。
哪怕是政變，也該留好台階。
哪怕是設局，也該有幾分章法。
外交事故直接升級為戰爭，向來是最下乘的應對。
若摩恩真有誠意談和，流程理應是：
摩恩方麵首先發起強烈譴責，隨後比蒙內部徹查，雙方再設立聯合調查小組，判斷是否有第三方乾涉。
最終若案件屬實，比蒙方麵再賠禮道歉，兩國一同努力平息風波。
可摩恩卻沒有任何緩衝，甚至都沒有交流的打算，直接就宣戰了。
這不是反應過激，這擺明瞭就是早有預謀！
而且這局設計得也實在稱不上高明。
既然比蒙能察覺到異常，那麼眼線遍佈奇蘭大陸各個角落的奧菲斯軍情六處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狼王幾乎能肯定，此時此刻，宰相政變投靠二王子的密報，已經放在老皇帝的案頭了。
“難道是被權力沖昏了頭腦？”
巴格斯低聲自語，語氣中多了幾分失望。
對於即將到來的戰爭，他倒不擔心。
畢竟，若不是年初魔王降臨在奇蘭的訊息，燈塔和會上強製要求兩國停火，這會兒比蒙和摩恩本就還在交戰狀態。
“就是可惜克琳希德王女的一番心意了……”
巴格斯打心底裡欣賞那位摩恩王女。
他可以很明顯看出，對方不是傳統貴族的驕矜做派，而是真正在為普通民眾考慮的領導者。
雖然雙方立場不同，巴格斯也自覺不是什麼善類。
但他就是喜歡伏爾泰、克琳希德這樣的“好人”，哪怕天真，哪怕理想化，他就是欣賞，也由衷喜歡。
最難能可貴的是，克琳希德王女不僅有理想，還有腳踏實地的執行力。
她提出的結盟設想——與比蒙一同從環大陸鐵道兩段節點牽製奧菲斯的霸權，幾乎與巴格斯心中構想的最優解完全一致。
巴格斯也想不明白黑袍宰相為什麼要走政變這一步。
他的權力難道還不夠大嗎？
歸根結底，摩恩究竟哪裏來的信心認為自己可以打贏這場仗？
他們難道真以為自己能抗衡整個奇蘭大陸？
這一年改革剛有些聲勢，就把自己當成奧菲斯帝國了？
巴格斯緊鎖眉頭。
他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對手當成白癡，尤其這次的對手，還是那兩個早已聲名遠揚的年輕人——黑袍宰相與黃金王子。
前者自不用說，閃擊拜蘭、閃擊迦羅威，近乎是以自己的一雙手生生抬出來一個南摩恩。
而後者，更是在去年年末的那場追殺戰裡，差點將他巴格斯直接悶死西境的雪原上。
這兩人顯然不是昏庸之輩。
那麼，他們為何要主動挑起這場戰爭？
他們的底氣到底來自哪裏？
“也不知道是誰給了他們倆這麼大的膽子！”
就在這時，芬裡爾一句無心的牢騷，如同一道驚雷，劈散了巴格斯心頭的迷霧。
他猛地站起身來，神情嚴肅的下令：
“立刻去一趟奧菲斯使館，讓他們通告倫蒂姆德方麵——勇者齊格魯德，極有可能插手進了這場戰爭！”
…………
…………
倫蒂姆德，西敏斯特區。
唐寧街10號，首相府。
“看起來……黑袍宰相和黃金王子還是站到一塊兒了。”財政次官臉色陰沉。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新上任的軍政大臣掐著煙鬥，皺著眉頭道：
“黑袍宰相從來不是真心輔佐克琳希德，王女不過是他擺在枱麵上的傀儡，是與羅德裡克談判的籌碼。如今摩恩局勢穩定，他們分好利益，自然會踢開她，開始合作。”
說著說著，他語氣變得激動起來：
“所以我早就說過，這兩個人很危險，非常危險！我當初就反對讓摩恩的王子來我們大學留學！結果你們一個個還扯什麼大國器量……現在怎麼樣？”
他邊說著，一邊砰砰砰拍打桌麵：
“人家翅膀硬了，現在開始要動刀子了！”
“行了，這會兒馬後炮有什麼用？”
交通大臣不耐煩地打斷他。
“還是想想怎麼應對吧。”
“還想什麼？打唄！這可是摩恩主動挑起的戰爭！”
新任軍政大臣毫無猶豫地說道：
“魔王大敵當前，摩恩這兩人居然還在為了國內那點權力，挑起奇蘭內戰，這不是腦子進水了嗎？！”
“你也知道這是腦子進水了！”
此次內閣會議的發起人，代理首相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冷冷開口。
軍政大臣一愣。
麥考夫眯著眼，語氣森冷：
“你也知道魔王大敵當前？怎麼，剛坐上這把椅子就急著立戰功了？”
“我——！”
軍政大臣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咬牙閉口，悶悶地嘬了口煙鬥。
隨著皮爾首相倒台、文森特被革職、蘭開斯特遭比蒙扣押，奧菲斯三位國柱相繼落馬。
如今的帝國內閣較之半年前已是麵目一新，幾乎稱得上是重新洗牌。
新上任的這些大臣，有的是麥考夫從前任手下臨時拔擢上來的副官，有的則是被國內一些不安分的資本聯手推上台的。
因此水平良莠不齊，有的甚至難堪大用。
麥考夫也覺得頭疼，威靈頓那一根筋的匹夫且不論了。
蘭開斯特這麼鬼精鬼精的一個人，你說他怎麼就能在比蒙那種鄉下陰溝裡翻了船呢？？？
“有沒有虛張聲勢的可能性？”
一直沉默的教育大臣道格拉斯開口，語氣沉穩：
“摩恩是不是想通過這種高壓態度，在西西裡斯大草原的領土歸屬上逼比蒙做出更多的妥協，或者是索要更多先前戰爭的賠款？”
“不像。”
軍政大臣皺著眉搖頭：
“根據軍情六處的情報，摩恩國內已開始全麵徵兵，黑袍宰相和黃金王子不日將在王都與舊都分別發表戰時演說。眼下他們恐怕已經開始戰術部署了。”
“那擺在我們麵前的問題就隻剩一個。”
財政次官掃了眾人一眼，語氣低沉：
“要不要調停？”
所謂調停，自然是一個美化過的說法。
實際上，奧菲斯所謂的戰爭調停，向來是打著“維護奇蘭大陸秩序”的旗號，派出大軍把兩邊各打五十大板，然後狠狠收取戰爭賠款！
所以羅德裡克私底下給他們取了個愛稱——大陸警察。
順帶一提，過去四十年間，北奇蘭超過八成的軍事摩擦，幕後都有軍情六處的間諜在推波助瀾。
“但這次情況不同。”
一名內閣成員沉聲提醒：
“比蒙聯邦是【不列顛軍事聯盟】的一員，如果真打起來，按協議奧菲斯作為核心國有義務率先出兵援助。”
“正因為如此，這反而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新任軍政大臣眼中閃光，激動地說：
“我們完全可以藉此機會攻入摩恩，一舉拿下北境！而且，現在正趕上尼伯龍根戰線魔族息兵，正是動手的絕佳時機！”
麥考夫一聽這話，撇過頭深深吸了口氣，連握著椅子扶手的拳頭都在輕微發抖。
他已經快受不了這股撲麵而來的低智氣息了。
這人叫杜高特·道格，生於軍人世家，畢業於托裡斯軍官學院，和文森特是同期生。
畢業後在第IV集團軍中任職工程兵部參謀，雖說也算參與過幾場戰役，但始終沒上過一線。
他之所以能坐上這把交椅，就是靠著大資本聯合運作，是這次內閣重組中典型的掛名擺設。
莫說實權了，那是連調兵的資格都沒有的。
所以他拚了命想證明自己不必“鋼鐵公爵”差。
“黑袍宰相和黃金王子聯手，這對摩恩雙子星可不是省油的燈！”
杜高特仍在口若懸河地表達他的超前的戰略眼光：
“撇開超凡因素，單論軍力，比蒙未必是摩恩的對手。”
“所以帝國必須下場！隻要我們宣佈加入這場戰爭，南國千島那群土猴子也會想趁機分一杯羹，朝摩恩南境發起攻擊。到時候，摩恩三麵受敵，形勢必然崩盤！”
“換句話說，我們就是這場戰爭的勝負手！”
內閣成員們都在沉默地看著他表演，無一人接話。
麥考夫手裏緊握著文明杖，指節微微顫抖。
他已經知道，這個蠢貨下一句會說什麼了——
“隻要各位紳士願意支援我擔任這場戰爭的最高指揮官，我隻要兩支騎兵師，保證在感聖節之前結束戰鬥，讓我們的士兵回家吃上火雞！”
果不其然，杜高特擲地有聲地拍下這句豪言。
所謂感聖節，原本是真理教會的宗教節日，定在每年十月的第四個星期天，是為了感恩全能聖主賜予人類知識與理性。
這一天是奧菲斯人民闔家歡聚的節日，家家戶戶的晚宴會非常豐盛，烤火雞與南瓜餅是餐桌上的標配。
不過自從皇帝用“真正的真理”——蒸汽單兵，把教會徹底乾碎之後，這節日裏的“聖”字，就預設是指“尤裡烏斯·奧菲斯”本人了。
眼下不過九月中旬，就算現在立刻開戰，幾方軍力集結與部署也得拖到十月初。
換句話說，這個白癡想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打穿由“黃金王子”羅德裡克親自佈防的摩恩北境……
“傻——”
麥考夫差點脫口而出。
饒是以他溫和的教養都有些綳不住了。
最終還是把那個不太文明的詞硬生生嚥了下去。
同為高智商份子，現在他深刻地理解自家弟弟為什麼拒絕社交了——
和這種弱智共事，簡直比吃下一整盤死蒼蠅還要令人作嘔。
他的厭蠢症都要爆發了！
弱智的最大特徵，就是總以為別人也跟他一樣蠢。
麥考夫是親自和那位宰相正麵交鋒過的。
他敢肯定，齊格飛敢打這一仗，必然是有著絕對的把握和底氣。
而現在，軍情六處卻沒有收到任何有關這個“底氣”的情報，這讓麥考夫感到如芒在背。
……不是，這白癡是不是抽煙鬥抽到腦仁裡去了，他怎麼就能看不出來呢？
嘶~他到底是怎麼在帝國的軍隊裏混到現在的？
“首相閣下，您沒事吧？”
見麥考夫臉色發青，杜高特遲疑著開口，語氣竟帶上了點關切。
“嗬，嗬嗬，沒事，沒什麼事。”
麥考夫強壓怒火乾笑了兩聲，然後抬頭看向在座的內閣成員，語氣平靜中透著不容置疑：
“總之，各位的發言我都聽到了。但無論帝國是否要介入這場戰爭，各種細節，都需要先過問皇帝陛下的意誌。”
眾人紛紛點頭。
就連躍躍欲試的杜高特，也隻是滿臉的欲言又止，終究沒敢放肆。
雖然奧菲斯帝國的行政權幾乎全部都在內閣手中，但事關一場國戰，即便內閣全體都認為這一仗手拿把攥，也得得到皇帝陛下的首肯。
“除此之外，各位還有其他要補充的嗎？”
麥考夫掃視一圈。
財政次官舉起手來：“詹姆斯·蘭開斯特大臣現在還被比蒙方麵扣押，我認為……這是一個與獸人開啟談判、換回人質的好機會。”
隨後，其他幾位閣員也陸續發言，話題都繞不開摩恩與即將爆發的戰爭。
麥考夫默默聽完，微微頷首。
他扭頭對身旁記錄官吩咐：“把剛才的會議紀要整理出來，我明早要覲見皇帝陛下。”
“是。”記錄官答道。
咚咚！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敲響。
一名穿著黑夾克的男子快步走進廳內。
麥考夫見到來人，頓時皺起眉頭。
“你來幹什麼？”
“黑夾克”，也是老熟人了。
在被軍情六處當成神秘客狠狠注入了半個月的真言劑後，他總算在五天前洗清嫌疑被放了出來。
隨著麥考夫升任首相，他也從軍情五處的代理局長，正式轉正為局長。
黑夾克快步走到麥考夫身邊，俯身低語：
“閣下，剛才收到烏爾巴蘭方麵的緊急電告，說是……”
麥考夫聽著聽著，臉色漸漸越變得鐵青，最後甚至失態地喊了出來：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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