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原本黑漆漆深不見底的萬人坑,此刻已經化作一汪泉眼,慘白色的“泉水”從中噴射而出,濺起數百米之高,隨後化作傾盆暴雨灑入附近的森林,潑向遠處的山峰。
轉眼的功夫,連綿的蒼翠就被暴雨浸染出無數白色小點,緊跟著點成線,線成麵,麵與麵匯聚化作一場白色的山洪,徹底將剩餘的翠綠淹沒。
那到底是多少不死族?
幾百?幾千?還是幾萬?
它們到底有多少?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齊格飛目光獃滯地遙望漫山遍野的蒼白,忽然回憶起蒼白迷宮內那無邊無際的骨質世界。
答案已經呼之慾出……
億萬亡者!
突地,風聲大作。濃鬱粘稠的灰白霧氣湧向四麵八方,追及逃竄的飛禽走獸,逐上四散的蛇蟲鼠蟻,隻要是被這霧氣沾上的生物立時斃命,作了無魂的空殼。
偉大神明的宣告震耳欲聾:
“吾自地獄歸來,賜爾等慈悲之死,應當感恩歡欣。”
薇薇安娜嬌軀顫抖,冷汗淋漓,眼前這一幕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這是一場浩劫,奧菲斯的……不,奇蘭的浩劫!
“嗬嗬,嗬嗬嗬……”
忽然,詩人小姐耳邊傳來一陣低笑。
她訝異的循聲看去,卻是齊格魯德在笑。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聲愈發放肆,笑的捂著肚子彎腰駝背不斷拍打大腿,眼淚都流了下來。
驀然,白髮騎士昂起頭,神情癲狂破口大罵:
“操你媽!操你媽的腦殘奧菲斯!叫你們算計,讓你們自作聰明!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們的報應來了!等著亡國吧臭傻逼!!!”
如此規模的亡者大軍連同升級後的尼科勒提米斯直接出現在帝國腹地,前線還有魔族聯軍的全力進攻,內外合擊這次奧菲斯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了,還哪需自己頭疼,任務結束嘞,返回地球啦!
薇薇安娜不禁駭然,一時間連害怕都忘了,自從認識這個男人以來,她還從見過對方如此失態的模樣。
“大人……”卡塔麗娜擔憂的拉了拉齊格飛:“我們該怎麼辦啊?”
齊格飛這才猛地回過神,笑容漸漸消失。
他與兩名隊友對視良久,雙唇一抿吐出個字:
“撤。”
“啊?我們不管不死族了嗎?”女騎士聲音驚訝。
白髮騎士冷淡道:“那不是我們能對付的。”
說罷,他便直接轉過身。
“跟我來,我們找個地方躲起來。”
齊格飛擁有【蒼白的正義】傍身,就算亡者大軍從自己臉上碾過去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弄不好還會有巫妖這類想要進步的不死族跑來阿諛奉承。
“可是,齊格魯德,它們朝這裏湧來了……”
薇薇安娜顫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廢話,咱們闖了祂的老家,殺了祂的部下,祂當然要追過來。”
“不對,它們好像是在往格林伍德的方向去啊……”
齊格飛的腳步猛地停滯,僵硬的扭頭看去。
隻見白色山洪的尖端,以數十隻死亡騎士構成的先鋒軍正策馬狂奔,軍旗所指的方向,正是“翡翠森都”格林伍德!
是產婦、馬臉女人和那些孩子們所在的城市……
也對,比起追殺自己這幾個無足輕重的螻蟻冒險者,還是攻陷森都更加重要也更有價值。
森都守得住嗎?
蒼白迷宮和格林伍德之間不過三十公裡,以後者目前的城防根本擋不住這樣的攻勢,而奧菲斯最近的軍事基地距離城市也超過了七十公裡。
等軍方反應過來上報國會與皇帝內閣,再請求緊急動員令,再然後出動集團軍……
齊格飛無聲的吸一口氣,腦袋都有些眩暈。
完了。
“也不知道羅賓漢有沒有聯絡上文森特將軍。”
卻在這時,薇薇安娜無心的一句話傳入他的耳中。
羅賓漢?
對啊,還有羅賓漢那小子啊!
情況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羅賓漢已經去找文森特了,外界和迷宮內的時間流速是一樣,從小隊分頭到現在已經去了有五個小時,這會兒奧菲斯軍方已經收到了警告也說不定。
以文森特的性格必然會有所反應,或許他的援軍已經在路上了。
隻要有人能在這裏先拖住不死族一會兒,隻要有人……拖住……
齊格飛不由自主的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忽然,一輛自行車從漫遊手冊裡甩了出來。
白髮騎士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吟遊詩人的肩膀色厲內荏:
“薇薇安娜,聽好了,你現在立刻全速騎回格林伍德,把這裏發生的事告知市政府,讓他們響起緊急警報並關閉所有城門,讓警察廳和冒險者公會派出所能打的準備迎擊魔族!”
薇薇安娜被齊格飛激烈的語氣嚇了一跳,半晌沒能反應過來。
“你聽明白了嗎?!”
“哦,好!”
詩人小姐當即跨上自行車,她已然意識到了什麼,眼眶發紅的回過頭:
“齊格魯德,你可千萬不要亂來啊,你要等我……”
“還不快去!”
鏈條帶動輪胎,自行車載著吟遊詩人飛快消失夜色中。
齊格飛心中舒了口氣,他相信薇薇安娜的運氣甚至超過相信自己的實力,就算最終森都破了,自己死了,這機靈又好運的吟遊詩人大概也不會出事的。
需要擔心的是……
他看向身側的女騎士:
“卡塔麗娜,你相信我嗎?”
女騎士此刻卻不似平常那般堅定,她愣了一下,才用力點頭:
“我當然相信大人了!”
“好。”
齊格飛深吸了一口氣,回憶著那曾幾度體驗過的壓倒性的力量,開始發動【霧裏看花】。
然而……
“為什麼沒反應?這附近難道還有別人?”
但下一秒,齊格飛就反應了過來。
“卡塔麗娜,你!”
嗬斥的話語剛要出口,他就獃滯住了。
女騎士端麗的臉上滿是緊張和憂色,卻並非因為眼前危如累卵的形勢,棕褐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的,是一張嚇得煞白不見半分血色的臉。
是齊格飛自己的臉。
哦……
這衰樣也難怪……
如何讓人相信自己有逆轉乾坤的力量,如何令人信服自己是無所不能的勇者?
齊格飛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旋即將【蒼白的正義】塞到卡塔麗娜手中。
女騎士一怔:“大人,您這是?”
青年伸手打斷了她的話,神色無比專註:
“卡塔麗娜,這東西除了我隻有你能用。聽好,待會兒你一邊施放【不死號令】,一邊反向衝鋒,能引走多少敵人就引走多少。這是個很危險的任務,能拜託你嗎?”
“遵命!”卡塔麗娜下意識應下,但轉而就反應過來:“那您呢?”
齊格飛背過身去,左手掰著後頸脖子扭得哢哢作響:“用不著。”
“那我還是留下來幫您。”
青年冷笑道:“你在這除了扯後腿還有什麼用啊,自己心裏沒點數?”
卡塔麗娜低下頭,望著手中的純白大槍,端麗的臉上無聲的兩條淚痕:
“那……之後我該怎麼還給你?”
“不要啦!!!”
齊格飛忽地咆哮出聲,額角血管怒張:
“你不是一直想要那玩意兒嗎!送你了,拿走!別在這妨礙我,快滾!!”
卡塔麗娜渾身打了個哆嗦,終於握緊大槍朝著東南方向狂奔而去。
…………
車輪飛速旋轉,輻條化作一片模糊的銀色光影,鏈條哢噠哢噠地繃緊拉動,腳踏板幾乎看不清形狀,隻剩下急促而繚亂的律動。
崩!
突地,一聲清脆的金屬撕裂聲。
前輪失控歪斜,腳踏板猛地一頓,車身倒地塵土飛揚。
車上的少女被一股巨力甩出座椅,她雙臂下意識地護住頭,膝蓋擦過地麵,留下長長的血痕,直到翻滾幾圈才狼狽停下。
但薇薇安娜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手忙腳亂地去扶起自行車,可低頭一看,鏈條無力地垂在地上,斷裂的兩端泛著冷硬的金屬光。
“斷了?”
她的手頓時停在了半空,嬌麗的臉蛋上浮現出從未有過的猙獰與憤怒,衝著天空破口大吼:
“為什麼在這時候斷了!開什麼玩笑啊?!”
“天之神?天之聲!是不是你搞得鬼!快說話!”
“魔族打過來了,齊格魯德一個人在支撐!他會死的!快回話!!”
“天之聲!!”
…………
純白的槍尖閃爍寒芒,如同一根信標高高立起。
卡塔麗娜舉著【蒼白的正義】,隻身在亡者大軍中橫衝直撞,路過的不死生物都紛紛讓開道路,皆是生怕傷到了她。
“怎麼樣?!”
一輪衝鋒後,滿頭大汗的女騎士撞出軍陣扭頭一看。
身後,空空如也。
冰冷的汗珠劃過臉頰,她猛地打了個激靈,慌不擇路地再度撞入亡者軍陣中。
“都過來,都跟我過來!”
她用力舞動大槍放聲高喊,恨不得所有敵人都能衝著自己來。
又是一番橫衝直撞,精疲力盡的卡塔麗娜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上。身後,依舊沒有一個人跟隨【不死號令】而來。
眼前,亡者大軍如白潮湧過,骨馬的鐵蹄敲擊大地,屍骸拚接成的戰車碾過枯草,無數雙幽藍的眼睛在鎧甲與破爛鬥篷間閃爍,卻無一人在意旁邊的女騎士。
“等一下,等一等……”
卡塔麗娜強撐起身子,腦海中卻忽地浮起出發時殿下的那番話:
…
“麗娜,幫我個忙,跟上齊格飛先生,幫我照顧好他。”
“你別看他那副樣子,齊格飛先生其實是個很怕寂寞很脆弱的人。”
“明明很溫柔卻總愛故作冷漠,強忍著傷痛做出那些連他自己都傷心的事。”
“他沒有你我想像的那麼強大,他也會害怕更會後悔。”
“麗娜,我接下來要去做一件很可能會令齊格飛先生非常生氣非常傷心的事,但我要是不去做,總有一天,齊格飛先生會更加受傷。我不去做,就沒人能做了。”
“麗娜,這段時間齊格飛先生就拜託你了。保護好他,別讓他亂來。”
…
坦白說,當時,殿下這麼多話裡,女騎士隻聽懂了最後一句。
其他的,她完全無法理解。
大人不是勇者嗎?
勇者是奇蘭大陸最強的人,所向無敵、無所不能,怎麼會脆弱呢?
而直到剛才,她終於明白了這番話的意思。
卡塔麗娜從來沒見過那樣的大人。
她目睹了大人煞白的臉色,她感受到大人將長槍遞給自己時冰涼的手心,她記得大人那一瞬間決絕的眼神。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大人決定捨命了。
卡塔麗娜站起身,擠出最後的力氣三度衝進不死軍陣,她發瘋似的舞動【蒼白的正義】,全力釋放【不死號令】。
曾經,她做夢都想要這把神器。如今,她做夢都沒想到竟是以這種殘酷的方式獲得的,她寧可不要。
“跟過來,為什麼不跟過來?!快跟我來啊!”
“別過去啊……”
“嗚嗚嗚。”
格林伍德的郊外曠野,潮水般的大軍中,傻麅子哭了。
抱著大槍一邊跑一邊嚎啕大哭。
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這麼無力。
“嗚啊啊啊啊——”
…………
遠處,蒼白洪水洶湧依舊。
不出所料的,卡塔麗娜沒能引走任何敵人,彷彿泥牛入海般沒了蹤影。
真正的尼科勒提米斯降臨後,齊格飛這件假冒偽劣產品便不中用了。
但好在,保下那傻麅子的性命應該不成問題。
“嘶~呼——嘶~呼——”
齊格飛用力搓動冰涼的雙手,身子抖得形同篩糠。八月盛夏的夜晚,他卻感覺冷得能哈出冰渣子來。
說來慚愧,他這是嚇得。
在和平的華夏天朝土生土長的齊格飛一輩子遇到的最大磨難,說白了,也不過就是被傻逼親戚騙走了父母的遺產,提前挨社會的毒打罷了。
再怎麼難,也不會有生命危險,甚至還有個謝叔給他兜底,那或許連磨難都稱不上,頂天了算是挫折。
即便到了奇蘭,擁有【霧裏看花】的他也總是有驚無險,唯一一次生死危機,也就是前不久被列車撞的那次……老實說,由於當時情況緊急,齊格飛的腦子連思考的時間都沒多少,更別說分泌恐懼的情緒了。
但這一次,齊格飛卻是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死亡,在朝自己逼近。
之前的分身已經在迷宮裏用掉了,這會兒根本沒時間再做一個新的出來,即便能做麵對如此規模的亡者大軍,齊格飛本尊也無處藏身。
這樣的數量,凡人根本不可能擋得住。
他不是史詩騎士,能夠展開史詩領域永續自我巔峰狀態;也不是長者,一發超位魔法便能逆轉乾坤;亦非修羅,在殺戮中愈戰愈勇;自然也不會是伏爾泰那種能在千軍萬馬中洗澡的怪胎,打累了就開個嘲諷原地躺下睡覺,醒了接著打。
翻開漫遊手冊,齊格飛職階那一欄至今寫得依舊是【村民】。
漆黑的左輪驀的抬起,扣動扳機,響起卻非槍聲而是轉輪卡頓的哢噠聲,彈殼微微晃動,彷彿在嘲弄射手的徒勞。
“操!路西法這傻逼,爆的什麼垃圾裝備!”
麵對魔族七宗罪一如既往的不頂屁用,齊格飛忍不住遷怒到裂穀海對岸的某位墮天使身上。
“我還有什麼?對了!娜娜,娜娜啊!我可以召喚娜娜!”
絕境中,齊格飛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個超級無敵的女兒!
“娜娜的古龍形態是貨真價實的SS級,擋住這群歪瓜裂棗不是綽綽有餘!”
打定主意,他立刻揚起左手,許久不曾動用的【喚龍咒令】早就恢復完整。
雖然把法芙娜叫來奧菲斯會引發很多麻煩,甚至會暴露自己黑袍宰相的身份,但事到如今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來吧,法芙娜!”
“……”
“………”
良久,無事發生。
“為什麼?怎麼【喚龍咒令】都沒法用了!”
齊格飛百思不得其解,按照以前的經驗,這時娜娜應該伸著小拳頭從傳送門裏飛出來了才對。
難道?
他抬眼望向萬人坑上方那隻擎天白塔般的白骨巨手,肉眼可見,巨手的指尖正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波動。
“這王八蛋還禁錮了附近的空間!”
齊格飛立刻便反應了過來,尼科勒提米斯是怎麼過來的,自然不會允許其他東西用和他類似的方式過來。
連娜娜也指望不上了,現在能用的隻剩下黑鐵十字大盾了……
齊格飛不由得伸手抹了把臉,擦掉額頭的冷汗,也拭去眼角溢位的水漬。
“冷靜下來,再想想。我還有什麼底牌?我還有什麼?我還有……”
忽然,他表情一怔,連忙喚出漫遊手冊快速翻頁,一直翻到物品欄的最後一格才停下。
白光一閃,其中的物品出現在了齊格飛的手中。
那是一柄斷劍。
劍身從中折斷佈滿細密的裂紋,斷口參差,殘刃無力地垂下。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特色的一把隨處可見的鐵劍。
“嗬嗬哈哈哈哈哈!”
齊格飛終於還是苦笑了出來:
“嘿呦~最後還得是你啊,老夥計!”
【霧裏看花】發動,斑駁的光影籠罩上劍身,不一會兒,斷劍就被修復,或者說偽裝完整。
筆直而平淡的劍身,鋒利卻毫無裝飾的劍鋒,簡單無華十字型的劍格,就連握柄包的都是最廉價的皮革。
老實說,齊格飛已經忘了巴魯姆克聖劍原本的樣子了。
它到底是不是手中這般,劍鋒會不會更彎一點,血槽是不是更深一些,護手是不是更大一圈……
他記不清了。
畢竟巴魯姆克一開始就是一柄隨處可見的鋼鐵長劍。
不帶半點虛飾,不摻任何高階素材,也沒有一個特殊能力,在隨便一家鐵匠鋪裡都至少能找到六把相同的,最為樸素的劍。
它之所以能成為所向披靡的聖劍,是因為曾經握著這把劍的人叫做巴魯姆克。
並非聖劍選擇勇者,而是勇者鑄就聖劍。
自己這個冒牌貨有資格使用他嗎?
齊格飛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這把劍還能不能用,會不會揮一下就碎成滿地鐵片。
這一刻,他思如潮湧,旅程中的所見宛若走馬觀花。
根特鎮公會,填著“齊格魯德”名字的冒險者註冊申請表,櫃枱小姐伸手遞來的生鐵銘牌。
哥布林洞窟,老巫妖淚流滿麵雙膝跪地,紫水晶球轟然炸碎。
錢特大劇院,吟遊詩人的歌聲震耳欲聾,赤雷翻騰的長槍擲向臉色駭然的奧菲斯將軍。
“鋼鐵伯爵號”,火力兇猛的近衛軍喪屍,捨身擋住炮彈的女騎士。
斷崖軌道,汽笛鳴響燈光奪目龐然列車迎麵撞來,銀月下盪著藤條及時趕到的精靈遊俠。
格林伍德福利院,孩子們無邪的笑容,嬰兒小手中的純白花朵,兩個女人的感激之語。
他緩緩昂起頭,衝著身邊最後一名同伴笑了笑:
“喂,最後不說點什麼嗎?”
伏爾泰豎起大拇指咧開滿口黃牙:
“咱為老弟感到驕傲!”
“哈~”
齊格飛輕笑了一聲。
隨即,
提起大盾,緊握長劍。
“傻大個,我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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