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雪地靴緩慢落下，踏在厚實猶如棉被的積雪上，唰的一聲，輕易地陷了進去。
片刻後，靴子的主人艱難地把腳拔出，而後重複起相同的動作。
“呼~”
少年抬起頭抹掉護目鏡上的雪花看向夜空，口中撥出白色的熱氣。
尼伯龍根雪原的夜幕美輪美奐，極光與繁星翩躚起舞，像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舞蹈。
“如果能看到月亮就更好了。”
他笑著搖搖頭，來到這裏三年他還從沒見過月亮，不過有這麼漂亮的星空倒也不虧。
少年是要塞的哨兵，家境並不富裕，父親前些年戰死了，母親又體弱多病，家裏除了自己還有兩個弟弟妹妹要養活，為了減少母親的負擔，年齡最大的他拾起父親留下的銃，早早地進入軍隊。
他在要塞裡和將軍、戰友們一起度過了自己的成年生日，今年十九歲了，這是他服役的第三年。
按照帝國法律，隻要再過兩年他就能從前線退役，回到家鄉成為一名鐵道憲兵，和家人過上輕鬆又溫馨的生活。
但年輕的哨兵其實還不想離開這裏，他捨不得尼伯龍根的夜空，也捨不得要塞裡的戰友。
他知道自己能在尼伯龍根這台絞肉機裡活到現在全都多虧前輩的關照，
作為隊伍裡年齡最小的士兵，他被選作哨兵，不用衝鋒廝殺，負責巡邏的區域也是基本不可能出現敵人的地方。
因而，小哨兵不想就這麼回去，身為帝國軍人，自己不能全手全腳毫無建樹地退伍，那樣會被家鄉的父老鄉親笑話的。
他對著手心哈了口氣，雖然戴著抓絨手套這樣的動作並不能讓手掌溫暖起來，但至少能得到一些心理慰藉。
忽然間，他發現四周暗了下來。
雖然此刻正是深夜，但璀璨的星空不會讓環境顯得昏暗，
似乎是什麼東西擋住了星星？
哨兵仰頭望去，呼吸陡然凝固。
一尊龐大的巨物懸浮空中，渾身散發著金屬光澤，剛毅而威武。
巨像之王——岡薩雷斯！
年輕的哨兵隻是呆愣了片刻，隨即動作極為快速熟稔地從揹包裡拿出訊號彈，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咻~
一顆橘紅的流光劃破夜幕直射雲霄，在巨像的身側嘭得一聲炸出絢爛的煙花。
呲！呲！
哨兵的視線中，那巨物的身軀霓虹閃爍，關節扭動蒸汽噴發，突然間，朝著自己的位置急墜而下！
猛烈的氣流將少年摁倒在雪地上，
他艱難地抬起視線最後望了一眼星空，露出微笑：
“媽媽……真美啊……”
轟！
…………
“輝煌帝都”倫蒂姆德，鉑金宮
軍務大臣文森麵如寒霜，聲音冷地幾乎要凍結整個謁見廳：
“訊息，到底是怎麼走漏的？”
“誒呦文森大人，您這是在問，我們嗎？”一個穿著華麗留著兩撇貴氣小鬍子的老人陰陽怪氣的回答。
“湖上騎士前往摩恩是絕密中的絕密，不可能泄露啊……”沉穩的財務大臣也鎖緊了眉頭。
文森怒吼：“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魔族偏偏在這種時候發起全麵進攻？”
一個麵容陰柔的年輕貴族笑著諷刺道：“你們瞞著貴族院擅自執行這種危險的計劃，現在出了這麼大的差錯這是準備推卸責任嗎？”
軍務大臣眼珠一轉瞪向說話的人：“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試試。”
那雙眼中彷彿蘊含著一池咆哮的火焰，陰柔貴族身體一顫瞬間噤聲。
“從前線傳來的訊息來看這次魔族出動的軍隊總數超過了十五萬且是多個王庭的聯軍，指揮官是那位巨像之王。”內政大臣表情嚴峻：“沒有蘭斯洛特，我們要做好卡美洛要塞淪陷的心理準備。”
“愚蠢！無知！自大！我早就說過你們讓這些下賤平民進入議院肯定不會有好事！”
一名肥胖過度滿臉油光的貴族指著軍務大臣等一眾平民出生的官員破口大罵。
“賤民就該有賤民的樣子，在田裏耕地纔是你們的本分！就憑你們這些土撥鼠的大腦怎麼可能治理好國家！！”
此話一出，謁見廳內原本就不和諧的氣氛更加劍拔弩張。
奧菲斯的貴族們早就被削去了爵位和領地，隻留下一個空洞的頭銜，可他們似乎依舊沉浸在往日的榮光中無法自拔。
財務大臣冷笑道：“哈羅德卿，幾月不見你的肚子倒是更大了，我都快分不清你這是懷孕了，還是吃多了民脂民膏。”
“你……你在胡說什麼？”
“有沒有胡說等我查一下你上月的納稅報告就明瞭了。”
“哼，年輕人們，還是別轉移話題了，這次的事毋庸置疑是軍部的失職，你們得給出說法！”
軍務大臣文森眯起眼睛，這話刺耳，但卻沒錯。
這次的計劃完全由軍部負責製定，知情的可以說是少之又少，表麵上調動軍隊佯裝與摩恩開戰，其實一切都是為了給暗地行動的蘭斯洛特打掩護。
哪怕是青壯派的各位大臣也和貴族院一樣都是剛剛才得知湖上騎士其實早已不在卡美洛要賽。
所以文森想破腦袋也不明白，如果摩恩方麵提前預知也就罷了，
魔族佬是怎麼知道的？真是他媽的見了鬼！
青壯派和貴族派一左一右涇渭分明，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得不可開交。
白髮蒼蒼的老宰相溫斯頓平靜地掃過所有人，過了一會兒才厲聲嗬斥道：
“肅靜，這是在皇帝陛下的禦前！”
謁見廳內頓時雅雀無聲。
實際上在場所有人心裏都清楚，這個軍事計劃真正的決策者究竟是誰。
在前任勇者失蹤後，這個世界上擁有圓桌騎士排程權隻有一個人。
派蘭斯洛特前往摩恩輔助軍事行動這般冒險的計劃沒有那位的拍板就算再借給文森十個膽子他也不敢這麼搞。
但是自始至終，偌大的接見廳內卻沒有一個人敢把恐懼和不滿宣洩到這位皇帝的頭上。
所有人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陛下的決策絕對是正確的，出問題的，是軍方那些愚蠢的執行者！
奧菲斯帝國開國皇帝——尤裡烏斯·奧菲斯掌權六十年，以最慘烈，最鐵血的方式將那些頑固的政敵，腐朽的貴族，鄰國的虎狼一一粉碎，挫骨揚灰，鍛成了鉑金宮的地磚，踩在腳下！
封建王朝最大的弊端就是太過依賴統治者的個人能力，皇帝的決策出現差錯，會直接影響到國家的興衰……
宰相溫斯頓麵朝皇帝緩緩躬身，緊接著整個謁見廳所有大臣齊齊單膝下跪。
皇帝的決策會影響到國家的興衰，
可尤裡烏斯迄今為止，
還沒從來沒出過錯！
皇帝掃視著腳下的群臣，目光古井無波。
他不明白這些所謂的帝國柱石到底在下麵吵什麼東西？
誰泄密的？怎麼做到的？誰的責任？
這些問題很重要嗎？
每每到這種時候，皇帝都會不自覺的回憶起那個男人，那個失蹤了快二十年的梅蘭，自己的摯友。
如果他在這裏，根本不需要自己開口就知道該做什麼了。
（那麼多年過去，終究沒能出現和你一樣的人。）
皇帝握住權杖，從王座上緩緩起身。
壓倒一切的霸氣頃刻間席捲大廳。
軍務大臣文森將頭埋低，冷汗沁濕了軍裝。
無論如何，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作為計劃的第一負責人的他難逃其咎。
進入鉑金宮赴職十年，這位軍務大臣第一次見到皇帝展露出這樣的氣勢，他感覺自己的脊椎都要被壓斷了！
老宰相滿是溝壑的嘴角微勾，年輕一輩沒經歷過那個雙星耀世的年代，他們隻看到陛下作為皇帝的一麵，卻不知道尤裡烏斯更是一名不世出的強者。
四十年前，他曾與梅蘭家那位絕世天才齊名，同為，勇者候補！
皇帝掃視著群臣，突然問道：“宰相，距離奧菲斯建國已經多久了？”
老宰相躬身回答：“獅心王命初代奧菲斯大公奔赴尼伯龍根為奇蘭萬族戍邊，距今四百九十六年。”
皇帝輕聲道：“噢，那卡美洛要塞建立了幾年。”
宰相思考了片刻莞爾一笑：“距今大概不到三十年。”
皇帝麵色驚訝的轉過頭：“纔不到三十年？在那之前奧菲斯是靠什麼魔族抵抗進攻的？”
宰相神情一肅，沉聲道：“戰馬！寶劍！先輩之血！”
“那現在呢？”
“銃炮！軍刺！後人之魂！”
皇帝轉頭看向群臣：“都聽到了？”
群臣噤聲，所有人都攥緊了拳頭。
皇帝吐出一口氣緩緩道：
“奧菲斯矗立百年，立國之艱護國之難，這一切都映在每一個帝國子民的心裏。
我們在魔族的窺伺下一路發展走到今天，靠的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和一座要塞！”
尤裡烏斯眯起雙眼，
雄鷹記憶的深處，
是父親親臨一線被冷箭貫穿的左胸，
是皇後失去胞弟時悲痛欲絕的眼淚，
是一位又一位忠烈英魂碧血丹心矢誌報國時飛撒的熱血！
他們，
在看著我！
皇帝目光一厲：
“文森！”
軍務大臣嚥了口唾沫，震聲回應：“陛下！”
“放棄對摩恩的進攻，將所有集團軍全部調往卡美洛要塞！”
“是！”
“溫斯頓！”
宰相踏前一步：“陛下。”
“準備列車，
朕，要親征！”
…………
光輝紀526年的寒風從東向西，裹挾著滿天大雪漫過廣闊的尼伯龍根，略過層層疊疊的十數萬魔族軍陣，拂過巨像之王的堅實鋼軀，乘著無邊的肅殺卷向卡美洛的純白高牆，
一隻覆蓋著毛絨絨的大手撫上城樓的欄杆，沒有一絲顫抖。
巴樂米底穿著厚實的絨服立於城頭，眺望著遠處烏壓壓見不到頭的黑潮。
魔族，全麵進攻了，
趁著將軍不在的時候！
好在，靠著那一道鮮紅的訊號煙花，要塞有了珍貴的反應時間。
女戰士摸了摸手邊的鐵鎚，金屬的表麵倒映出她半人半狐的麵龐。
巴樂米底是半獸人，是勇者在奴隸商隊裏撿來的。
無處可去的她跟著勇者，漫長的歷練後，半獸人少女成為了獨擋一麵的戰士。
勇者說魔族有十三王庭，他們也不能丟了排麵，於是在當天的飯桌上圓桌十三騎士誕生了。
勇者出任騎士王，而巴樂米底位列圓桌十一席。
勇者擊敗魔王的那天，巴樂米底沒幫上什麼忙，因為勇者實在太強了，兩劍就幹掉了魔王。
其中第一劍是為了營造緊張的氛圍，勇者故意打歪的。
戰鬥結束的那一天，卡美洛要塞同時竣工，
勇者要她守著這座城，
這一守就是三十年。
女戰士和要塞度過了相同的歲月，前十年，她看著永恆不變的蒼白雪原，常常會想，自己到底要守到什麼時候。
直到二十年前，莫德雷德背叛，勇者兵敗卡姆蘭，失去音訊，要塞成了女戰士最後的寄託。
加拉哈德卿踏上尋找勇者的旅途前，曾一度邀請過她同行，
但巴樂米底拒絕了。
她拒絕離開這座她一直都想離開的要塞，
她得守在這裏，她得守住這座城，她不能讓勇者歸來的時候，找不到家。
“快！把炮彈裝滿！”
“他孃的小魔鬼子都湊一塊了，老子這回得轟他媽個爽！”
………
“對不起，一名士兵每月隻能領一雙雪地靴。”
“長官，我是替汪德領的，他是哨兵經常要出去巡邏，靴子總是濕噠噠的把腳都凍壞了。”
“不行，規定就是規定，一個人每月隻能領一雙鞋。”
“長官通融一下吧，他馬上就會回來的！”
…………
“小哥，一定幫我把信帶到，告訴那孩子爸爸馬上就能回來了！”
“還有俺還有俺，俺不會寫字麻煩你傳個口信給俺婆娘，俺明年就能回去娶她！讓她別和其他野男人跑咯！”
要塞內士兵們嘈雜的聲音傳進巴樂米底的耳中，她看向城內忙碌的眾生相，視野漸漸朦朧。
女戰士常常想起那些年輕的士兵，他們從奧菲斯各地來到尼伯龍根，百戰白頭九死一生，卻沒有一人是為了戰功。
多年前心底的那個疑問此刻已然有了答案，
自己要守到什麼時候？
自己要守到死！
“士兵們！”
中氣十足的英武女聲嘹亮地響起，忙碌中的軍人們齊齊抬頭，看向他們的女將軍。
巴樂米底吐出一口濁氣緩緩出聲道：
“決戰的時候到了，很遺憾，我並不是蘭斯洛特爵士，無法向大家保證勝利。
但我將陪伴諸位戰鬥到最後一刻！
巴樂米底雖為半獸人之身，卻也是奧菲斯的子民！”
底下傳來一個開朗的聲音：“大姐頭，事到如今你說這些幹嘛啊？大家早把你當一家人啦！”
“是啊，是啊大姐頭，你也太見外了！”
“將軍不在正好，每次魔族佬過來都讓他殺掉大半，哥們連人頭都分不到幾個，這次可得狠狠地撈一筆！”
“然後娶個漂亮的半狐美女過日子是吧？”
“對對，啊不對！你她媽害我都說了些什麼！”
“哈哈哈，老伊文思你那點心思大夥早就看透了，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不肯離開要塞的原因是什麼？”
“閉嘴！快小聲點，你這臭狗屎！”
“哈哈哈哈。”
歡快的笑聲回蕩在城牆內，對於即將到來的死戰，士兵們卻沒有半點低落的情緒。
巴樂米底也笑了，笑的很燦爛，讓不少年輕的士兵都看得入迷。
突的，
她右手握拳高舉呼喝：
“人類必將勝利，奧菲斯永存！”
山呼海嘯般的附和衝天而起：
“人類必將勝利，奧菲斯永存！”
“人類必將勝利，奧菲斯永存！”
巴樂米底轉過身，麵向黑壓壓湧來的魔族大軍，心中毫無波瀾，
她早就知道了，
阻擋著魔族的從不來都是什麼狗屁要塞，卡美洛的城牆是用後頭這些士兵們的累累屍骨堆起來的！
是的！
“我們，
既是不落要塞！”
…………
光輝紀526年花月11日夜，
血魔、巨像、杜拉罕、惡魔四大王庭聯軍總數十七萬眾奇襲卡美洛，
前圓桌首席蘭斯洛特因故脫離要塞，一時間，白堊高牆搖搖欲摧，尼伯龍根戰線危如累卵！
危機時刻，
卡美洛副將前圓桌十一席“逐獸者”巴樂米底挺身而出，率三萬守部死守要塞。
次日下午，
奧菲斯皇帝尤裡烏斯·奧菲斯攜七大集團軍親臨一線，
近百年來，人魔最大規模的戰爭一觸即發！
開戰第四日，
“湖上騎士”蘭斯洛特趕至前線，魔族攻勢戛然而止！
此戰，
騎士巴樂米底迎戰巨像之王岡薩雷斯，鏖戰一夜，同歸於盡！
卡美洛要塞守軍麵對六倍兵力之差，以全滅為代價換取整個巨像王庭主力近乎全軍覆沒，
守衛著萬家燈火的白堊高牆至今仍舊屹立不倒，
雄鷹之嘯，響徹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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