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格飛整個人猛地僵住。
那雙紅色的豎瞳在這一瞬驟然收縮,所有歇斯底裡的質問連同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自厭,都被這一吻生生截斷在了喉嚨裡。
世界忽地安靜了。
隻剩下胸腔裡那顆瘋狂擂動的心臟,一聲,一聲,震得耳膜發麻。
——“你不是齊格飛。”
蕾娜可以這麼說。
她大可以將“齊格飛”徹底打成一個十惡不赦的惡人,從此讓他成為巴魯姆克,成為那個熱血單純,再也不必背負過去的龍人騎士。
她當然可以這麼說。
但……齊格飛不是這樣的。
他從來都不隻是這樣的……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
晚春的樹影在玻璃上輕輕搖晃,細碎的月光被吹得一顫一顫,像是灑碎在水麵的銀箔。
屋外,護士推著小車從走廊盡頭經過,輪子碾過地麵的聲響遙遙傳來,又很快歸於沉寂。整間病房裏,隻剩下彼此急促交纏的呼吸聲,在靜夜中緩慢發燙。
良久,兩人才終於分開。
“蕾娜……”
龍人雙眼發紅地望著麵前的魔女,嘴唇輕輕發抖:
“我當時……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知道。”
蕾娜輕輕抵住他的額頭,一隻手環住他的後腦,指尖溫柔地撫摸著那披散的白髮。
“我認識的齊格飛,是個溫柔善良的人。哪怕正在恢復的記憶,都是他如何傷害了別人,而不是別人如何傷害過他。”
“我認識的齊格飛,是個身不由己的人。他做過很多壞事,也有很多人因他而得救,可無論是哪一件,都不是為了他自己。”
“他就像顆骰子,一次次拋起,一次次擲下,一次次翻滾,摔得支離破碎,摔得頭破血流,隻是為了搖出一個完美的、能救下所有人的數字。”
“蕾娜……蕾娜……蕾娜……”
齊格飛哽嚥著一遍遍喚她的名字,淚水順著眼眶滾滾滑落。
卻在這時,一股冰涼的觸感忽然自腦後悄然漫開。
龍人身形微微一怔。熟悉的睏倦感,像潮水般重新漫上四肢百骸,眼皮迅速變得沉重,連意識都開始發飄。
“蕾娜……你做什麼……”
魔女扶著他,小心翼翼地將他重新放回床上。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夜裏哄孩子入眠時的低語:
“但我希望……我希望他別再做骰子了。”
“我希望他能不受任何打擾地,盡情去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過去的他身不由己。可現在的他,可以自己選。”
“齊格飛也好、巴魯姆克也罷,做你自己就行。別再為任何人,改變自己了……”
“齊格飛——”
“你值得一個好報。”
視野漸漸暗淡下去。龍人死死攥著魔女衣袍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鬆開。
隻有口中,還在斷斷續續地發出夢囈般的呢喃。
“蕾娜……蕾娜……我……蕾娜……別走……蕾娜……對不起……”
銀白色的月光靜靜灑入室內,落在床沿,落在被麵,也落在魔女安靜垂下的眼睫上。
蕾娜站在床頭,目光柔和地望著熟睡過去的龍人。
其實……她心裏早就隱隱有過這樣的預感。
她一直在竭盡所能地阻止齊格飛恢復記憶,不讓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東西靠近他。
可到頭來,最有可能觸動那些記憶的人,不正是她自己嗎?
隻是她始終還抱著一點幻想,懷著一點僥倖,覺得這種快樂又平靜的日子,或許真能沒有盡頭地持續下去……
嗯。
一場真正的魔女幻想。
“晚安,齊格飛……”
她摘下頭上的巫師帽,輕輕蓋在騎士的胸口。
皎潔的銀月之下,魔女綢緞般的灰發拂動,露出燦爛的笑容。彷彿為自己這場漫長的、短暫的、卻如夢似幻的假期旅途,畫上了句號。
“明天會是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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