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裡克的感嘆還在凜冽的寒風裏打著轉，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用眼神確認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的傭兵們，眼珠子終於動了動。
達米安沒去接這句恭維。
他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塵，視線掃過這群麵黃肌瘦、眼窩深陷的漢子。
他們的裝備像是從廢鐵回收站裡刨出來的，每一個人的精氣神都像是一根即將燃盡的燈芯，隻剩下最後一點求生的火星在強撐。
“寒暄環節就跳過吧。”
達米安抬起右臂，袖口滑落，露出了那道在昏暗天色下微微發燙的魔紋。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就像是一塊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了巨石，原本虛無的空間在他身側盪開了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那種空間的扭曲感讓離得最近的埃裡克下意識地退後半步，手中的巨劍握得咯吱作響。
“確認物品，配送開始。”
隨著達米安平靜的話語落下，第一個巨大的紅橡木箱子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托舉著，從那片虛空中緩緩滑出，“咚”的一聲悶響，重重砸在滿是碎石的凍土上。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整整十輛馬車都裝不下的物資，如同變戲法一般，在這片雜亂的營地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原本死寂的營地裡響起了一片整齊的吞嚥口水聲。
箱蓋並沒有釘死。
一陣強風吹過，掀開了其中一個箱子的一角。
沒有腐爛的血腥味，沒有發黴的乾糧味。
那是嶄新的皮革混合著油脂的香氣，是高純度治療藥劑特有的清甜草木味，還有最讓這群餓狼瘋狂的——烤肉與烈酒的濃鬱味道。
老哈利手裏的破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座物資山，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能發出“荷荷”的聲響。
“這……這是那個‘跑腿的’乾的？”溫蒂手裏那根隻剩下一半魔力的法杖差點沒拿穩，她身為首席法師，對於空間魔法的概念比旁人瞭解更深，這種規模的隨身空間，哪怕是傳奇法師也不可能做到如此舉重若輕。
達米安打了個響指，指尖依然殘留著一絲空間波動的餘韻。
“S級配送服務，包含現場卸貨。”他看向還在發愣的埃裡克，“驗收一下吧，埃裡克團長，順便簽個字，如果你的手還能握筆的話。”
埃裡克猛地回過神來。
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此刻眼眶居然有些發紅。
他沒有去拿筆，而是幾大步跨到那堆物資前，粗暴地扯開一個箱子的蓋板。
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嶄新的黑鐵塔盾，盾麵上銘刻著堅固符文，在微弱的火光下閃爍著讓人心安的金屬光澤。
他又扯開另一個。
上層是滿滿當當的紅色藥劑瓶，那是公會特供的“烈火回生劑”，一瓶下去，隻要沒斷氣就能把命吊回來。
“凱瑞！”
埃裡克猛地轉身，這一嗓子吼破了音，像是要把這半個月憋在胸口的鬱氣全部吼出來，“死哪去了！帶著你的後勤隊，給老子發東西去！誰要是敢多拿一瓶酒，老子剁了他的手！”
一直在旁邊摳算盤的凱瑞早就撲了上去，那動作比看見親爹還親，招呼著幾個還能動的夥計開始搬運。
營地瞬間活了過來。
原本沉悶死寂的氣氛被撕開，取而代之的是開箱的撬棍聲、金屬的碰撞聲，還有壓抑不住的低呼聲。
艾麗卡靠在一根斷裂的木樁上，看著眼前這恍如夢境的一幕。
一路上那種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疲憊。
她接過凱瑞遞過來的一瓶藥劑，仰頭灌下，感受著暖流在四肢百骸中遊走。
“巴裡呢？”
她擦了擦嘴角，視線在忙碌的人群中搜尋，卻沒有看到那個總是嬉皮笑臉、臉上帶著刀疤的斥候隊長。
埃裡克正在試一麵新盾牌的手感，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張粗獷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隨即被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所取代。
“在後麵那頂帳篷裡。”埃裡克指了指營地最角落、被幾層獸皮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地方，“那天晚上你們走了之後，那群畜生瘋了一樣反撲。巴裡那小子……為了掩護你引開獸群，把自己當餌。”
艾麗卡的心臟猛地一緊，手中的藥劑瓶差點被捏碎。
“我們拚了老命才把他從狼嘴裏撈回來。”埃裡克的聲音低沉下去，“半條命都快沒了，這幾天一直靠溫蒂用魔力吊著最後一口氣，葯早就用光了，我們都以為……”
他看向那堆小山一樣的物資，目光落在那些紅色的藥劑瓶上，眼神變得無比熾熱。
“不過現在，死神想收他也得問問這些藥劑答不答應。有了達米安帶來的這一批‘烈火回生劑’，就算是半隻腳踏進鬼門關，老子也能把他拽回來！”
艾麗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雙腿一軟，順著木樁滑坐在地上。
還好。
都還活著。
隻要活著，就有翻盤的希望。
達米安沒有參與這場狂歡。
他手裏依然拿著那張委託單，像個不合時宜的討債鬼一樣走到埃裡克身邊。
“物資驗收完畢。接下來我們來談談‘顧問費’和具體的戰略指導問題。”達米安指了指那些還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傭兵，“雖然我很不想打斷你們的聚餐，但根據我的經驗，通常在這個時候——”
“嗚——！！”
一聲淒厲的號角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夜空。
這聲音不是來自營地，而是來自營地外圍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那是魔獸進攻的訊號。
“——麻煩就會找上門來。”達米安聳了聳肩，把後半句話補全。
地麵開始震顫。
那是數以百計的沉重腳掌同時踩踏大地引發的共鳴。
原本還在歡呼雀躍的傭兵們，動作瞬間凝固。
剛剛拿到手的新裝備還沒捂熱，嘴裏的肉還沒嚥下去，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壓迫感再次籠罩了整個營地。
“敵襲！！全員戒備！！”
埃裡克反應最快，他一把扔掉手裏的烤肉，抓起那麵嶄新的黑鐵塔盾，巨劍“霜牙”發出一聲嗡鳴，“盾衛上前！法師退後！把這群畜生給我頂回去！”
這一次，沒人再抱怨。
有了新盾牌的盾衛們，雖然動作依舊有些生澀，但眼裏的恐懼明顯少了幾分。
達米安沒有動。
他站在營地中央，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那些從黑暗中湧出的猩紅獸眼。
“剛吃飽飯就劇烈運動，對消化可不好。”
他輕聲低語，右手卻悄然握住了腰間的短劍劍柄。
“不過既然拿了錢，總得乾點活。埃裡克團長，讓你的人聽好口令。對了，長期飢餓後吃飯請先以流食為主！”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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