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歡騰像是被瞬間凍結的瀑布，隻剩下凝固的姿態和一片死寂。
艾琳從達米安身上滑了下來，臉上的紅暈尚未褪去，眼神裡卻多了幾分茫然與不安。
她看看洛爾斯，又看看達米安，似乎也終於從那成功的狂喜中，感受到了這份報告背後那沉重到燙手的份量。
當晚，旅店的壁爐裡火焰劈啪作響，映照著暗影之手成員們的臉龐。
萊特林正興緻勃勃地跟傑克比劃著今天看到的傀儡熔化的瞬間，艾琳則抱著那疊報告，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
喧囂屬於他們，達米安則獨自回到房間。
他推開窗，深秋的冷風灌了進來，讓他因持續思考而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叩叩。”
房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門被推開，洛爾斯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下了一身勁裝，穿著簡單的便服，那張銀色麵具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不那麼冰冷。
他沒有坐下，隻是靠在門邊，沉默地看著窗邊的達米安。
“你想要什麼？”洛爾斯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名聲？‘遊俠之父’這個稱號已經足夠響亮。財富？這份報告如果賣給任何一個大勢力，都足以買下一座城池。但你選擇公開。”
達米安轉過身，背靠著窗沿，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洛爾斯，我是一個商人。”他拿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杯，“商人最害怕什麼？壟斷。尤其是知識的壟斷。一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魔法，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價值。但如果有一萬個法師學會了它，他們就需要十倍的屬性傀儡來練習，需要買更多不同屬性的施法材料來測試，需要更堅固的防護裝備以防失控……”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這會催生出一個全新的、龐大的市場。而我，隻是提前看到了商機。”
洛爾斯沉默了。
他那尋寶獵人的思維，習慣了將秘密死死攥在手裏，變成獨一無二的籌碼。
達米安的邏輯，卻是將秘密砸碎，撒向全世界，然後等著它長出金燦燦的麥子。
這種思維，他無法完全理解，卻又感到一種莫名的敬畏。
“你這是在向整個魔法界的舊秩序宣戰。”許久，洛爾斯才緩緩說道。
“我隻是在寫一份作業。”達米安聳聳肩。
洛爾斯的麵具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似乎還夾雜著一絲笑意。
“報告明天交上去之後，你最好找個地方躲一躲。四大教會的教堂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們至少表麵上與世無爭，而且夥食應該不錯。”
第二天，永世之塔，地下二十五層。
蘭比爾大師的實驗室依舊像被巨龍打劫過一樣混亂。
他看到復返的三人，顯得有點焦躁。
“又有什麼事？難道報告還寫不出來？”他一把從艾琳手中奪過那疊厚厚的羊皮紙，語氣不善。
他隨意地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標題——《星辰法可行性報告》。
他的眉毛擰了起來。
“故弄玄虛。”他嘟囔著，翻開了第二頁。
那裏，是達米安繪製的核心理論框架圖——那個作為“橋樑”的“共振框架”。
蘭比爾的目光定住了。
他那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呼吸停滯了一秒。
他伸出因常年接觸各種魔法材料而變得粗糙的手指，難以置信地輕輕劃過圖紙上的符文迴路。
他猛地抬起頭，那眼神不再是暴怒或不耐，而是一種混雜了驚恐、狂喜與荒謬的複雜情緒，死死地釘在達米安身上。
彷彿眼前的不是一個年輕人，而是一個從深淵爬出的怪物。
達米安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商人的微笑。
“蘭比爾大師，”他開口，聲音溫和卻堅定，“比起刊登在隻有少數人能看到的《自然》上，我個人更希望它能出現在《魔法週刊》的頭版。”
整個實驗室陷入了死寂。
艾琳和洛爾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蘭比爾大師死死盯著達米安，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腦中閃過無數念頭，獨吞這份成果？
不可能，眼前這個年輕人絕非善類。
壓下它？更不可能，這等於與一個足以開創流派的理論為敵。
良久，他眼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轉為一種深沉的、帶著火焰的決斷。
他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彷彿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然後轉身，從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裡翻出一個精緻的木盒，丟給艾琳。
裏麵，一枚嶄新的、代表著認證法師身份的銀色徽章，靜靜地躺在天鵝絨上，旁邊還有一份蓋著火漆印的結業證明。
艾琳愣愣地接過，感覺這一切都像在做夢。
“記得署名裏帶上我。”蘭比爾最後唸叨了一句。
回到小城旅店，艾琳還在對著那枚徽章傻笑，萊特林他們則圍著她，七嘴八舌地恭喜著。
洛爾斯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寧靜的街道，突然沒頭沒尾地感嘆了一句：“以後我要是帶學生，結業報告也拜託達米安會長了。”
達米安正喝著水，聞言差點一口噴出來。“你也帶學生？”
洛爾斯轉過身，麵具下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我好歹也是公會認證的協作者，有資格成為導師。隻是‘暗影之手’的活動，不允許我擁有一個固定的辦公室和安穩的教學環境而已。”
他的話裡，透露出一種不為人知的過往。
他又看了一眼達米安，重複了昨晚的話，但語氣認真了許多：“說真的，儘快迴風語城，然後去最近的教堂避避風頭吧。風暴，要來了。”
達米安與眾人告別，獨自踏上了返迴風語城的旅途。
他喜歡這種感覺，事情辦完，抽身離去，深藏功與名。
幾天後，風語城，“跑了嗎”商會。
“會長！會長！出大事了！”約翰連門都沒敲，像陣風一樣捲了進來，手裏揮舞著一份期刊。
達米安從賬本中抬起頭，接過了那份還散發著油墨香的《魔法週刊》。
頭版頭條，用觸目驚心的巨大標題寫著：
【魔法界的革命！‘遊俠之父’達米安再掀狂潮，輔助蘭比爾學派開創全新施法技能‘星辰法’！】
文章用極具煽動性的筆觸，詳細描述了“星辰法”的誕生過程，將達米安定位為“思想的啟迪者”，將蘭比爾大師讚譽為“敢於突破的學術泰鬥”，而艾琳則成了“集美貌與天賦於一身的新星法師”。
文章末尾還附上了一則公告：‘星辰法’基礎魔法模型現已收錄進法術百科，所有公會認證法師，皆可憑徽章前往各地分部，無償借閱學習。
整個多斯卡拉世界的魔法界，沸騰了。
無數法師沖向當地的魔法師公會分部，那場景堪比教堂的祈福日。
幾天之內，各大城市用於魔法訓練的各類屬性抗性傀儡被搶購一空，價格翻了三倍不止。
鍛冶師公會連夜加班加點，依舊供不應求。
“星辰法”這個詞，成了時下所有施法者口中最熱門的話題。
達米安放下報紙，揉了揉眉心，他預料到會有轟動，卻沒想到會如此迅猛。
然而，約翰遞過來的另一份報紙，讓他徹底無語了。
那是《達斯娛樂報》的角落版麵。
【獨家爆料！‘遊俠之父’與‘紅髮魔女’的禁忌之戀？知情人士透露，達米安與艾琳早已日久生情，‘星辰法’或是二人愛的結晶！】
報道寫得繪聲繪色，將艾琳撲到達米安懷裏的那個擁抱，描述成了“乾柴烈火般的激情碰撞”，將兩人在旅店的學術討論，扭曲成“深夜獨處探索生命奧秘”。
達米安看著報紙，嘴角抽搐。
八卦之風，再次精準地找到了他。
他拿起羽毛筆，在自己的日程表上，重重地畫下了一行字：
“三個月內，禁止接待任何戴麵具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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