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長老那句“並非簡單的輔助”還在空氣中打著旋，達米安的視線卻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釘在黑曜石桌麵上緩緩旋轉的三維影象上。
那敦實的底盤，碩大的罐體，還有罐體後方伸出的、環繞著微型符文環的多孔噴頭陣列……
這造型，這結構，除了缺少幾個醒目的“市政環衛”大字，根本就是……
“灑水車？”
這個詞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麵。
達米安自己都愣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皮革扶手上刮過。
藍星上那些吭哧吭哧壓過馬路，在陽光下噴出彩虹的玩意兒，怎麼會出現在這個魔法與劍的世界，還跟什麼“區域戰術支援平台”扯上關係？
會議室裡有那麼一瞬再次死寂。
略倫特敲擊筆記本外殼的手指僵在半空，莉迪亞銳利的目光從那符文草圖移到達米安臉上，帶著幾分研判。
那位指節粗壯的中年男子鼻腔裡又發出一聲輕哼，這次似乎帶了點別樣的意味。
格雷厄姆長老臉上的公式化微笑卻像被注入了活力，嘴角弧度加深，甚至帶動了眼角的細紋。
“灑水車……”他重複著這個詞，語調緩慢，像是品味著什麼新奇的味道，“很有……想像力的類比，達米安會長。”
略倫特像是終於找到了突破口，連忙接話，語氣帶著技術人員的急切：“達米安先生，這個基礎構型隻是為了最大化容量和噴射覆蓋範圍！您看這些噴頭周圍的符文環，它們不是用來澆花的！這是經過幾百次模擬推匯出的‘廣域聖光彌散陣列’雛形，理論上可以將經過濃縮的凈化介質，以霧化形式呈錐形散射模式，投送到半徑三百米的區域，實現各種範圍輔助效果……”
莉迪亞也微微頷首，指尖在空中劃出幾道流暢的線條，模擬出能量流動的路徑：“傳統聖歌團或法師團的範圍祝福、凈化術，受限於施法者個體魔力和站位，覆蓋範圍和持續時間都存在瓶頸。這個平台的核心思路是將效果‘載體化’、‘標準化’。罐體內腔銘刻了複合保溫、增壓、抗乾擾符文，確保介質活性。底盤懸浮係統保證其在複雜地形下的機動性……它本質上是一個可移動的、持續性的增益源點。”
格雷厄姆抬手，止住了助手們更進一步的技術剖析。
“名稱和外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核心。達米安會長一語點破了它上的表象——‘噴灑’。但這‘噴灑’的內容，它可以是滋潤花草，也可以是對抗魔物。”
他目光轉向達米安，那片單片眼鏡反射著影象上淡藍色的微光，“正如您所說，說服需要實物。這‘試驗Ⅰ型’還停留在圖紙階段，但它代表了一種思路，一種將後勤輔助力量前線化、機動化的可能性。我們需要一個契機，讓各方勢力願意看一看這張圖紙，甚至……參與進來。”
達米安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扶手。
魔導具公會這群技術狂人，思路倒是直接得很。
把輔助效果像灑水一樣潑出去，聽起來荒謬，細想卻有點道理。
戰場上，一個能跟著隊伍移動、不斷釋放凈化光環或者勇氣祝福的“灑水車”，確實比固定不動的法陣或者需要保護的法師團更靈活。隻是……
“跑了嗎商會隻負責傳遞資訊，牽線搭橋。”達米安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穩，“我可以把你們的想法，連同這張……‘灑水車’的圖紙，帶給蜜希婭。但最終是否採納，是否認為這玩意能幫上忙，得由她和她的勇者小隊來判斷。討伐魔王不是兒戲，往戰場上扔個會移動的大罐子，需要勇氣，更需要充分的理由。”
“足夠了。”格雷厄姆長老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
他朝那位年輕學者示意了一下，對方立刻從隨身攜帶的金屬箱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表麵銘刻著齒輪紋路的黑色匣子。
格雷厄姆雙手接過，鄭重地推到桌麵中央，推向達米安。
“這個知識之匣裏麵是所有關於‘試驗Ⅰ型’的設計概要、理論推演資料，以及我們初步擬定的、與各方合作的框架性建議。”
格雷厄姆的聲音低沉下去，“想法化為實踐，需要反覆捶打，以及無數次的試驗。但我們都很清楚，魔王蘇醒的腳步……正在加快。時間，或許是比技術更稀缺的資源。還是希望達米安會長，能儘快給予我們一個初步的回應。”
達米安的指尖觸碰到那個黑色匣子，冰涼的金屬質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似乎在默默記錄著這次交接。
他手腕一翻，將匣子穩穩納入懷中，布料隔絕了那絲冰涼。“話，我會儘快帶到的。”
沒有多餘的告別辭令，達米安站起身，皮革座椅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格雷厄姆長老等人也隨之起身，微微頷首致意。
達米安轉身，推開那扇厚重的會議室門，將滿室冰冷的科技感和隱約的機油味關在身後。
控製塔頂層的長廊空曠安靜，與下方飛艇城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達米安指尖凝結出一縷細微的魔力，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個簡易的傳信符文。
符文成型後閃爍了一下，化作一隻半透明的、翅膀由光塵構成的魔法信使，輕盈地懸停在麵前。
達米安對著信使低語了幾句，內容簡潔——魔導具公會發來關於新型支援平台的構想，資料已取得，需當麵商議。
信使振動光翅，悄無聲息地穿過走廊的玻璃窗，消失在雲端。
接下來的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
達米安回到魔導具公會安排的臨時休息室，窗外飛艇起降的轟鳴不絕於耳。
他摩挲著懷中那個“知識之匣”，冰冷的金屬外殼似乎在無聲地傳遞著某種緊迫感。
魔將維克那冰冷的豎瞳、靜默圖書館瀰漫的硫磺味、還有格雷厄姆那句“時間或許是比技術更稀缺的資源”，這些畫麵和話語交織在一起，在腦海中沉浮。
一天後，幾乎在日出時分，另一隻魔法信使穿透晨曦，精準地落在達米安窗檯。
信使消散，留下一段由光點組成的簡短訊息，帶著蜜希婭特有的、堅定而清晰的魔力印記：“達米安，我與小隊目前在達西亞王城休整。如需麵談，可直接前來。蜜希婭。”
達米安捏碎光點，訊息內容烙印在腦海。
達西亞王城……科裡丁洛大陸的核心城市之一，距離奧克蘭飛艇城不算近，但通過魔導具公會的快速飛艇網路，一天內抵達並非難事。
他沒有絲毫猶豫，簡單收拾了隨身物品，把那個黑色的“知識之匣”仔細地收進內袋。
推開休息室的門，走廊裡已有公會的人員等候，顯然已接到通知。
簡單的溝通後，達米安被引向一處專用的小型停機坪。
一艘外形更顯精悍、引擎嗡鳴聲更加低沉的魔導飛艇已準備就緒。
登上飛艇，舷窗外的奧克蘭飛艇城在晨光中逐漸縮小，最終被雲層吞沒。
飛艇調整方向，朝著科裡丁洛大陸的方位，開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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