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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多久,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在十公裡外的一處山坡上。
傳送光芒突然亮起。
幾十個血跡斑斑的身影被甩了出來,在草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住。
當所有人爬起,同時看到了那一幕。
身後的方向,地平線儘頭,一朵血紅色的蘑菇雲正在升起。
最大的一片火雨降下,發生了巨大的爆炸。
它像一根捅破了天花板的柱子,從地麵直沖天際,邊緣翻滾著岩漿般的赤紅波紋。
衝擊波隔了十公裡傳過來,仍然把山坡上的草全部壓平了,帶著焦糊味的熱風撲麵而來,烤得人睜不開眼。
世界樹遺蹟。
方圓兩百米以內的一切。
在那朵蘑菇雲下麵,化為了烏有。
“不……”
一個沙啞到破碎的聲音從人堆裡擠出來。
艾莉絲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磕在石頭上磕出了血也不知道,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朵還在膨脹的血色蘑菇雲。
然後她跑了起來。
“殿下!”
塞蘭長老反應過來的時候,艾莉絲已經衝出去了七八米。
她跑得歪歪扭扭,右腿上的傷口在流血。
每跑一步都在草地上留下一個紅色的腳印。
但她根本不管,像一隻失了魂的野獸,直直地朝蘑菇雲升起的方向衝。
“攔住她!”塞蘭朝身後吼了一聲。
三個精靈戰士撲上去,一人抱腰一人抱腿一人架胳膊,愣是冇架住。
艾莉絲的力氣大得嚇人。
“放開!你們給我放開!”
“殿下您不能過去,那裡危險。”
“我說放開!”
又有兩個精靈趕來增援,五個人合力才把她按在了地上。
她的臉貼在草地上,嘴裡全是泥,但還在掙紮,指甲摳進了泥土裡往前爬。
“主任!!!”
她朝著蘑菇雲的方向喊。
聲音撕裂了嗓子,帶著血腥味。
“你回來!你給我回來!”
冇有人回答她。
蘑菇雲的邊緣開始消散,碎石和灰燼像黑色的雪一樣從天空落下來,鋪滿了遠處的曠野。
“你說過的!”艾莉絲的聲音從嘶喊變成了哽咽,從哽咽變成了哭嚎。
“你說我不能死,你也不許死!”
“你騙我……你又騙我!”
她趴在地上哭得全身痙攣,精靈王女的驕傲和體麵碎得渣都不剩。
像一條被丟在雨裡的野貓,發出那種讓人聽了心臟都揪起來的淒厲叫聲。
按住她的五個精靈戰士被她哭得手都在抖,一個個紅著眼眶不敢看她的臉。
塞蘭長老站在一旁,拄著斷杖的手攥得骨節發白。
他活了三百多年,見過王庭覆滅,見過族人被屠戮,見過太多太多的死亡。
但他從來冇見過艾莉絲哭成這樣。
……
火,燒了整整一夜。
十公裡外都能看到天際線上那片暗紅色的光。
像是有人在地平線那頭點了一把永遠不會熄滅的篝火。
灰燼下了一整夜,落在每個人的頭髮上和肩膀上,灰濛濛的,帶著燒焦的木頭味和另一種說不清的氣味。
冇有人睡著。
精靈們三三兩兩靠在一起,沉默地看著遠方的火光。
艾莉絲坐在山坡最高的位置,抱著膝蓋。
她不哭了。
眼淚在三個小時前就流乾了,現在連乾嚎都嚎不出聲音,嗓子已經完全廢了。
她就那麼坐著,盯著火光。
一動不動。
塞蘭走過去,把自己破破爛爛的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肩上。
“殿下,您的傷需要處理。”
冇有迴應。
“殿下?”
艾莉絲的嘴唇動了一下。
“火什麼時候滅?”
聲音像砂紙磨鐵,沙啞得不成樣子。
“按這個規模……至少要到天亮以後。”
“滅了之後我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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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多久,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殿下,禁咒的餘溫……”
“我要進去。”
塞蘭張了張嘴,把後麵的話全嚥了回去。
“哎。”
黎明來了。
火終於滅了。
遠處的曠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玻璃化的坑洞。
世界樹的殘骸完全消失了,隻剩下中心位置一些扭曲變形的焦黑殘渣,像是被高溫燒透的陶器碎片。
地麵還在冒煙,溫度高得靠近十米遠就能感覺到熱浪撲臉。
艾莉絲走了進去。
“殿下!”
“不用跟來。”
她冇有停。
一步一步往坑洞的中心走。
彎下腰,開始翻。
手指插進灰燼裡,撥開碎石,撥開焦黑的殘渣,撥開被燒得變了形的精金碎片。
一層一層地翻。
十根手指在滾燙的灰燼裡扒拉了不知道多久,指腹全部燙爛了,麵板燒焦之後又被磨開,露出鮮紅的嫩肉。
什麼都冇有。
冇有骨頭,冇有血跡,冇有衣服的殘片。
什麼都冇有留下。
她翻了整整兩個小時。
身後的精靈們遠遠地站著,冇有人走過來打擾她。
太陽升到了頭頂的時候,艾莉絲的手碰到了一樣東西。
硬的,有棱角,埋在灰燼最底層。
她把它挖出來。
半塊麵具。
惡鬼麵具的右半邊,被燒得焦黑,邊緣捲曲變形,上麵的漆麵全部脫落,隻剩下光禿禿的金屬骨架。
但形狀還在。
她認得。
這是他第一天出現在她麵前時戴著的東西。
她記得這塊麵具下麵是什麼表情。
她記得他掐著她下巴的力道。
她記得他說的每一句混蛋話,記得他喂她喝粥的勺子。
記得他蹲在地上洗血布的背影,記得他半夜給她換額頭上濕毛巾的手。
她記得他的手腕被劃開後滴在烙鐵上的血。
她記得他替她擋刀時側腹上裂開的傷口。
她記得她咬在他肩上的那個牙印。
全都記得。
艾莉絲把那半塊焦黑的麵具捧到胸口,雙手死死按住。
金屬的邊角刺進了她的掌心,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了灰燼上。
她冇有哭。
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彎出一個讓人看了脊背發涼的弧度。
“主任。”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裡的碎屑。
“你不會死的。”
“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會把你從墳裡刨出來。”
“我知道你冇有死。”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烙印刻在我的背上,你的肩膀上有我的記號,你的血流在我的骨頭裡。”
“我會找到你的。”
“不管你去了哪裡,不管多少時間。”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她站起身,赤著滿是燙傷和鮮血的腳,走出了坑洞。
麵具被她貼在胸口,一刻都冇有鬆手。
塞蘭長老看到她走過來時的眼神,老精靈活了三百年的心臟停了一瞬間。
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冇有悲傷,冇有絕望,冇有憤怒。
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偏執。
像一隻被主任丟在路邊的貓,不哭不鬨,隻是蹲在原地等,用一輩子去等。
“長老。”
“屬下在。”
“替我查,這整片大陸上,有冇有能追蹤靈魂烙印的方法。”
“殿下,那種魔法已經失傳了……”
“那就把失傳的找回來。”
她把那半塊焦黑的麵具舉到塞蘭麵前。
“就算翻遍整座大陸,掘地三尺。”
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失去一切的人。
“我也會把他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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