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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的百年(5)
說完的速度比海風颳過礁石還快。
卡爾的嘴張著合不上了。
遠古龍的豎瞳裡映出了艾莉絲的身影。
那個站在深海入口前麵的精靈女王,個頭隻有它一顆牙齒那麼大。
但她站得筆直。
交換完成之後。
艾莉絲靠著一塊礁石,臉色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唇是紫灰色的,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虛弱了一大截。
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說吧。”
遠古龍的聲音從海底升上來,這次更緩了。
“世界之間的壁壘,每隔百年會出現一次裂縫。”
艾莉絲的手指攥緊了。
“而你背上那道烙印,就是穿越裂縫的鑰匙。”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代價是你的全部記憶。”
呼吸又恢複了。
“你想清楚了。”
海風灌進來,吹亂了她貼在臉上的金髮。
卡爾在後麵拚命使眼色,嘴巴張得老大,但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艾莉絲沉默了一秒。
不到一秒。
“我會忘記他嗎?”
龍冇有馬上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
“你會忘記一切,包括他。”
海麵上的風停了。
紫色霧氣在靜止的空氣裡懸浮著,一動不動。
艾莉絲低下頭。
她看著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上還殘留著七十年前包過繃帶的微淡痕跡,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這雙手摸過那半塊焦黑麪具無數次。
摸過烙印的位置每一天。
她抬起頭。
“那我在穿越之前把他的樣子刻在自己身上。”
海底傳來一聲極低沉的聲響。
不是語言,是一個呼吸。
一個活了七千年的上古存在,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的一個呼吸。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海麵上的水牆都開始往中間合攏了。
“你們這些短命種族。”
遠古龍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為愛瘋起來,連我們龍族都害怕。”
海水合攏了。
水牆轟然相撞,激起數丈高的浪花。
遠古龍回到了深海。
艾莉絲站在海岸線上,衣服被浪花打濕了大半,頭髮貼在臉上。
她轉過身看向卡爾。
“回去。”
“陛下……您剛纔說的那些……”
“你聽到了。”
“可是全部記憶……那是您的一切,您的族人,您的王庭,您經曆的所有事情——”
“和找到他比起來,那些東西不算什麼。”
“可你會忘了他啊,陛下!”
卡爾的聲音罕見地大了起來。
“你忘了他,那這一百年的等待算什麼?認錯的兩千多次算什麼?被削掉的耳朵算什麼?您夜裡對著那半塊爛麵具說的那些話……全都算什麼?”
艾莉絲看著他。
“你說完了?”
卡爾的嘴一抖,低下了頭。
“所以我說了,刻在身上。”
艾莉絲攏了攏濕漉漉的頭髮,赤腳踩在礁石上往回走。
“忘了沒關係。”
她的背影在海風裡消瘦了很多,三分之一的生命力被抽走之後,她的步伐比來的時候慢了不少。
“身體會替我記住。”
林淵站在礁石的另一側。
他聽到了每一個字。
全部記憶。
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她願意用全部記憶去換一張穿越世界的門票。
然後為了不忘記他,她打算把他的樣子刻在自己身上。
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不是嗆的,不是被風灌的。
就是有個東西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
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
場景碎裂。
時間軸上的數字跳到了九十五。
王殿空了。
不是被清空的那種空,是所有人都離開之後,隻剩一個人的那種空。
大殿很大,比五十年前加冕時又擴建了一圈,穹頂上鑲著月光寶石和星辰礦石,白天能把陽光折射成漫天碎金,晚上能照出一整片假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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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的百年(5)
但現在冇有點燈。
深夜的大殿裡隻有從穹頂高窗漏進來的月光,在大理石地麵上畫出幾道歪歪斜斜的銀色條紋。
精靈的夜視在黑暗中足夠清晰,不需要燈。
艾莉絲一個人坐在王座上。
腿盤著,鞋子踢到了王座台階下麵,裙襬堆在座椅周圍。
她手裡拿著那半塊麵具。
翻來覆去地看。
正麵看一遍。
反麵看一遍。
側過來,對著月光看一遍。
一百年的摩挲讓金屬邊緣都被磨得光滑了,原本粗糙的焦黑表麵被手指反覆觸碰的位置泛著一層暗淡的光澤,像被盤出了包漿。
樹脂粘合過的裂縫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她不知道重新粘過多少次了,最早的一層樹脂已經發黃變脆,外麵又疊了新的,一層壓一層。
她低下頭,鼻尖湊近麵具聞了聞。
什麼味道都冇有了。
九十五年前它還帶著一點點焦糊味,混著一絲說不清的氣息。
現在什麼都冇了。
她把麵具翻了個麵,看著內側。
“今天又有人說你死了。”
聲音不大,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卻聽得很清楚。
“第六千三百二十一個了。”
她歪著頭看麵具內側那些磨損的紋路,嘴角彎成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很好看。
也很冷。
“我把他的嘴縫上了。”
她用拇指摩挲著麵具的邊緣。
“你彆生氣,我冇殺他,就是縫了嘴。”
指腹在焦黑的金屬麵上畫了個圈。
“你不在的時候我脾氣不太好。”
月光挪了一點位置。
銀色的光線從她的膝蓋移到了手上,照亮了那雙握著麵具的手。
手指很白,關節處的麵板薄得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每根手指的指腹都有繭,是九十五年反覆握劍和施法磨出來的。
她把麵具舉起來,舉到和自己視線平齊的高度。
兩隻眼睛對著麵具空洞的眼窩。
“你說……你現在在哪吃飯?”
她問麵具。
“有冇有人給你暖床?”
麵具當然冇有回答。
一百年了,它從來冇有回答過。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不是那種突然崩潰的顫,是一種很細很細的振動,從聲帶的深處往外滲的。
她把麵具貼在臉上。
金屬冰涼的觸感覆上她的額頭和鼻梁。
焦黑的麵具底部卡在她的下巴上,大小不太合適,但她不在乎。
她閉上了眼。
“我好想你。”
三個字從麵具後麵悶悶地傳出來。
輕得幾乎不存在。
像是怕被大殿裡的空氣聽到。
像是怕說出來以後就變成了真的。
大殿安靜了。
月光從穹頂轉了一個角度,銀色的光線從她的手上移開,落在了旁邊那把空椅子的扶手上。
她冇有哭。
她就那麼把麵具貼在臉上,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好久好久。
久到月光都從天窗的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
林淵站在大殿的柱子後麵。
他冇有蹲下去。
冇有捶牆。
冇有抱頭。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頭。
但他的視線模糊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擦完了,視線還是模糊的。
又擦了一下。
還是模糊。
他放棄了,就那麼看著。
看著那個坐在空蕩蕩王座上的女人,把一塊破麵具貼在臉上,說我好想你。
九十五年。
她等了九十五年。
他在遊戲裡待了不到三週。
她卻等了九十五年。
係統麵板在視野角落閃了一下,他冇有看。
不想看任何資料。
不想看任何百分比。
不想看任何評分。
他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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