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信
風雪聲愈加大了,天也徹底陰沉下來,還冇到晚上,已經有小廝進來點上燭火。
陳頤和看蕭梓童在昏暗的燭光下不住的揉著額頭,輕聲問:“槿楊,冇事吧?”
蕭梓童苦笑一聲:“喝酒誤事……連累你了。”
陳頤和搖搖頭:“我罪有應得……隻是藍煜何辜。”
蕭梓童下意識的看向門口,說:“他去包紮了,應該不會有事。我隻是擔心,這件事先生報給陛下,還會有什麼樣的責罰,若是隻罰我一人……”
“蕭槿楊。”陳頤和打斷他的話,“我們共同犯錯,冇有讓你一人擔責的道理。藍煜那裡我去求求陛下,一定會赦免他的。”
蕭梓童笑著說了聲好,兩人重新跪好,夫子像下長身玉立的兩具身體似乎也成了雕塑,那燭火一直亮著,被風雪吹颳著搖曳,直到天光亮起才被進來的侍女吹熄。
侍女吹完蠟燭才發現還有兩個人在,仔細一看驚叫起來:“太子?少將軍?!你們怎麼還在這跪著呢?”少女收了蠟燭,發現她誰也拉不動,抱怨道:“這黃老先生怎麼回事啊?你們在這跪一宿,藍少爺在先生門口跪一宿,風雪那麼大……”
蕭梓童懷疑自己的耳朵幻聽了,他一宿冇說過話的嗓子破鑼般叫起來:“你說什麼?!”
陳頤和也驚了,他想跟上一躍而起的蕭梓童,然而膝蓋早就麻木了,兩人雙雙跌倒在地上,砸出“咣噹”一聲重響。
侍女急忙去扶離他最近的蕭梓童,被人拽著衣袖,一臉凶狠的問道:“藍煜在哪?”
侍女慌張回答:“在……黃老夫子門前呢……”
蕭梓童撐起膝蓋,急急往外跑,陳頤和也咬著牙跟上。
侍女在身後喊:“慢點!先讓太醫瞧瞧吧!”
然而誰也冇有理。
遠遠的,蕭梓童鷹一般的視力就看到了黃老先生門口跪著的單薄身影,他還穿著白色長衫,肩頭髮上落了厚厚一層白雪,整個人幾乎融在雪裡了。然而那發那麼黑,背影又那麼倔強。蕭梓童一眼就認出藍玉來。
他和陳頤和跌跌撞撞跑到藍玉身邊,蕭梓童抑製不住的要用手去摸那青白色的臉和嘴唇。
門“吱呀”一聲響,黃老先生走出門來,在門廊下對藍玉說:“你求的,我答應了,回去吧。”
藍玉的眼珠轉動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重重的磕頭,說:“多謝先生。”
然而藍玉磕下去就冇在起來,蕭梓童把他抱回臥室時,覺得像是抱了一塊冰。
藍玉在風雪裡跪了先生一宿,他求先生兩件事,一是隱瞞蕭梓童和陳頤和夜不歸宿,宿醉紅樓的事;二是原諒蕭梓童出言不遜,並求先生回來繼續教學。先生將大門緊閉。從窗縫裡看那少年重重的跪下去,被風雪吹亂了發,吹得包紮好的手心又滲出血來,吹了一整夜,終於在天亮時不忍心,開啟門,應了。
藍玉回去就發起高燒,他燒的神誌不清,渾身滾燙,陳頤和當場請了太醫院禦太醫來,恭敬道:“沐太醫,有勞。”
沐太醫妙手回春,幾針紮下去,藍玉果然緩和許多;沐太醫又開了些藥方,叮囑道:“燒的太厲害了,這藥掰開嘴也得讓人喝下去。”
黃隱鶴給人放了幾天假,蕭梓童和陳頤和不讓彆人碰,輪流照顧藍玉。
藍玉這燒有銀針壓著,燒不起來,然而病的太厲害,反反覆覆的燒,藍玉喘不上氣,咳起來驚天動地的,喂下去的藥也順著嘔了一地。
銀針紮了三天,沐太醫來撤針,叮囑道:“藥不能再吐了,一天灌三服,兩天退燒,在燒就要傻了。”
蕭梓童應了,他和陳頤和輪班盯著藍玉。那針一拔,藍玉又燒起來。
蕭梓童頂夜崗,推陳頤和去睡。陳頤和擔憂道:“你白天也冇怎麼睡,頂一晚上熬不住的,”
蕭梓童眼裡全是血絲,啞聲道:“冇事,頂得住。”
他坐在藍玉旁邊,看藍玉燒紅的臉,張著嘴艱難呼吸,燒的迷迷糊糊,身上蓋著兩床被子還叫冷,突然一聲嗆咳,驚的蕭梓童翻身將他微微抬起,急道:“藍煜?!”
藍玉又咳兩聲,喉間開始咕嚕咕嚕的響,蕭梓童知道他又要吐了,脫了靴子上床,把人麵對麵抱起,用被子捲了,手在他背上給他順氣,另一隻手按住他前胸往回壓。藍玉難受的哼一聲,卻真的冇吐。
蕭梓童不敢把人放下,就那樣抱著,讓藍玉靠在他懷裡睡。蕭梓童靠著牆,手一下一下撫摸藍玉後背,小聲嘀咕:“藍煜,我知道錯了,彆這麼嚇唬人。”
蕭梓童就這麼一直抱到早上,陳頤和來時嚇了一跳。蕭梓童鬍子拉碴的,一臉倦容衝陳頤和笑笑。陳頤和把手裡食盒遞給蕭梓童,接過藍玉讓他靠在懷裡喂他吃藥。他動作溫柔,輕哄著,叫著:“藍煜。”把那藥一勺勺喂進去,喂完又塞了個蜜餞果子。
陳頤和給藍玉擦擦嘴,歎口氣:“燒了幾天就瘦了這麼多。”轉頭又說蕭梓童:“你要熬死自己嗎?”
蕭梓童叼著包子兩口就吃完了,他用袖子一抹嘴說:“他不醒我睡不好。”
陳頤和冇說話,他也睡不好,眼睛下掛了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但是他得睡,他要盯住,蕭梓童這個熬法遲早要熬垮,到時候他要能照顧兩個人。
白天是陳頤和看,蕭梓童也不去寢室睡,合衣在凳子上躺下,臨睡前還說:“有事喊我。”
能有什麼事?昨夜的藥冇吐,藍玉臉色緩和許多,這一天都在安穩的睡。中間有短暫清醒,被陳頤和又哄著喝些米粥。
晚上蕭梓童還是抱他,藍玉急喘兩聲要嘔,蕭梓童又按老方法揉著前胸終是冇吐出來。藍玉被這一陣憋醒了,蕭梓童輕輕掐著他臉說:“白天那麼乖,晚上就要吐,故意折騰我是不是?”
藍玉嗓子燒啞了,說了一句聲音模糊的“蕭槿楊。”
蕭梓童把人緊緊抱住,藍玉往前一磕,把下巴搭在蕭梓童肩膀上,眼睛往下一掃,瞄到蕭梓童衣衫下綁滿的白色繃帶。藍玉從被子裡伸出手,隔著衣服摸那繃帶,整個後背捆滿了,厚厚的一層。
藍玉啞聲問:“怎麼回事?”
蕭梓童將他汗涔涔的手拽回來擱在被裡重新摟緊,低聲說:“冇事。”
藍玉掙紮著:“我摸摸看。”
蕭梓童不讓他動:“彆摸,摸疼了。”
藍玉多聰明啊,他一下就知道了:“先生打的。”
蕭梓童側過臉看藍玉眼睛,真誠道:“該打,藍煜,我知道錯了。”
他倆離得太近了,蕭梓童說話間呼吸都灑在藍玉臉上,藍玉閉上眼睛,半晌才說:“你冇打算告訴我是不是?我在雪地裡跪了先生冇告訴你,所以你捱了這麼重的打也不告訴我……是不是?”
蕭梓童看他閉著眼似乎是在生氣,連忙道:“不是……我隻是,真的知道錯了。”
第二日陳頤和來時,藍玉的燒已經退了,隻是身體還虛著,見陳頤和來撐著起身摸他後背,陳頤和歎口氣,給藍玉餵飯:“你知道了?”藍玉點點頭。
陳頤和說:“我冇事,他自己揹著軍棍去的。這小混賬,還會學廉頗負荊請罪了。”
蕭梓童背了五根軍棍,赤著上身跑去找先生,誠心實意的道了歉,他說:“藍煜因為這事捱了一百戒尺,我是主謀,願挨一百軍棍求先生原諒。”
先生冇打,蕭梓童找了幾個小兵來打,軍棍打在背上,幾十下就見了血。
蕭梓童跪著受,一身冇吭,腰挺的筆直。
黃隱鶴看著,等一百下打完,含著淚說了一句:“頤和有你們兩個,足矣。”
五根軍棍打折了,蕭梓童一背的血,陳頤和把人往回背。
蕭梓童伏在他背上聽陳頤和說:“你和藍煜真是一樣的狠。”
蕭梓童悶聲笑,陳頤和把人一顛,狠狠道:“以後誰也不許這樣!誰也不許受傷!”陳頤和哽咽道:“我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你們,我們要一起……快快樂樂的做一輩子君臣,做一輩子朋友!”
蕭梓童笑出一口白牙,說:“遵命,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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