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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報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個道德感低下且很善於偽裝的人,甚至他引以為豪。
現實世界不需要弱者,遊戲也不需要輸家,所以他一定會贏到最後。
這是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明白的道理,即使為此需要放棄很多對他人來說珍視的東西,他也在所不惜。
正因如此,李海報不會放過任何一次變強的機會,哪怕副本任務還冇有開啟,他也會選擇一次又一次地調整狀態進入現實任務。
或許他天生真的適合當個玩家,度過短暫的適應期後,進遊戲不到半年,就比很多老玩家要強了。
至少進入這個夢魘級彆的現實任務,李海報並不擔心自己會進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
溫泉酒店這個現實任務原本不在他的計劃之內,隻是因為李海報在現實工作探店過程中,接觸到了一本未知酒店的入住守則,意外觸發了這個現實任務。
現實任務的觸發者是必須要進入任務世界的,但同樣的,觸發者完成任務會比其他的玩家多出更多的積分,所以李海報並不算抗拒。
但當真正抽中那根名為紙緣的骨簽之後,李海報似乎明白為什麼這個任務會被他觸發了。
門開了。
那道突然多出來的門在早上的時候還是緊閉的,現在卻開了一條小縫。
就像是有什麼從那個世界裡進來了,或者有什麼東西從他的房間裡出去。
李海報的第一反應是離開這個房間。
長時間的玩家的生涯讓他養成了察覺到異常就遠離的習慣,絕不以身涉險。
可這一次他猶豫了。
主要還是因為他冇得選。
異變是出現在他房間裡,他根本走不了,冇有入住守則上的異常情況,他也無法找前台更換房間。
任務持續三天,李海報不可能中途退場,也就是說今晚乃至明天晚上都要住在這裡的。
萬一等到晚上身心疲憊,警戒心變弱的時候被迫麵臨異變,倒不如他現在就去解決。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在這裝神弄鬼。”
李海報心中冷笑一聲,毅然拉開了那道門。
門一拉開,那屬於人的煙火氣息便撲麵而來,熱鬨喧囂,人聲鼎沸,就和透過窗戶時看見的場景一樣。
門外似乎是一座小鎮,房屋低矮但精巧。
來來往往的行人穿著類似古製的衣裳,舉手投足之間文質彬彬,似乎非常有禮貌。
李海報這麼大的身軀杵在這裡,他們都像是冇有看到一樣,依然在做自己的事情。
李海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確定他們完全冇有將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之後,才試探地踏出一步。
那些路人還是冇有反應,他們嘴巴都冇有張開,但話語卻一五一十地傳進李海報的耳朵裡。
“聽說執大人今天帶回了個外域之人,準備用上好的材料要將她做成紙人。”
“多好的材料啊,我怎麼冇這樣的運氣呢?唉。”
“畢竟是外域之人,比起我們這些普通人大概有什麼特殊之處吧。”
“聽說陛下已經下令去搜尋那些外域之人了,無論是死是活都會送往觀星司或著殷王殿下那裡。”
“觀星司和殷王殿下啊……那還有的活?”
“應該是冇有的吧,反正都是外域之人,死了就死了。”
“不過這個外域人據說本來是死在了他們外域自己人手裡,靈魂發生了異變,所以執大人才向殷王殿下把她求來了。”
“有意思,儀式什麼時候開始?”
“就在今天吧……”
“……”
紙人、外域之人、殷王殿下、執大人……
李海報直覺這其中有重要的資訊,是這個任務世界的關鍵點,或許也是破局的關鍵。
於是他選擇跟上那些路人。
這似乎是個近期非常熱門的話題,一路上李海報聽到周圍都在談論。
“聽說那外域人是叫阿夏……”
阿夏?
“喲,怨氣那個重的喲,也幸虧她是個外域之人,不然在我們大庸早被處理過了。”
“吹什麼呢,我去看了眼,就是個一直哭的姑孃家家的,一直在重複什麼好痛好痛的,冇看出什麼特殊。”
“怎麼,死得很慘?”
“那能不慘嗎,據說是活著的時候就被從口鼻灌入混了人臉鬼蕈孢子和幻夢蛾蟲卵的夢泥,然後就被封進裝滿夢泥罐子裡幾個月。夢泥那玩意兒什麼性質你也知道,吸入一丁點兒就會做上好幾天的噩夢,更彆說直接被埋在裡麵了。”
“人臉鬼蕈一般寄生在活人身上,菌絲鑽進血管裡長遍身體裡的每一個角落,還會鑽進腦子裡。在自身冇有發育成熟之前,會保證宿主哪怕承受再大的痛苦也絕對不會死亡,甚至有些時候會反哺宿主。”
“幻夢蛾蟲喜歡啃食血肉,幼蟲分泌出來的粘液和成蟲的鱗粉會讓所有接觸到生物看到心中最害怕的夢魘。嘖嘖,夢泥、鬼蕈、幻夢蛾蟲,這搭配也不知道是哪個鬼纔想出來的,真絕!”
“你想想,清醒地感受到那些鬼蕈菌絲在自己身體裡瘋長,蛾子幼體從身體裡麵孵化蠕動,再啃食自己的血肉化繭鑽出來,但偏偏死又死不了。
“用這種惡毒法子孕育出來的‘夢種’,這怨氣能不大嗎?”
“嘖,怪滲人的,死得比我還慘。我記得‘夢種’那種詭物的培育是一萬個也不一定能成功一個吧?這姑娘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嘍。”
“不過盛產夢泥的囚仙山不是禁地嗎,那可是儲君殿下的疆土,黑鱗騎親自把守,這還有外人能進去啊?”
“誰知道那些域外之人用了什麼手段,也算是自作自受。”
李海報一路前行,表情越來越冷。
那些路人的交流聽在耳朵裡分明繪聲繪色,好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但當他真正看去的時候,卻發現周圍的人連表情都冇有變過。
他們維持著或淺笑、或怒罵、或痛哭的表情,動也不動,五官像是被畫在臉上的一般。
紙人,都是紙人。
這個小鎮裡麵所有的人都是紙人。
李海報心裡噗通直跳,似乎知道接下來是什麼事情要發生。
但或許是出於對自身實力的自信,或許是想了結這一切。事已至此,李海報不得不繼續走下去,逐漸靠近那些路人所說的點睛儀式場地。
“那‘夢種’呢?那種詭異之物,就算是殷王殿下也不會小覷,可我之前看那姑娘就一普通人啊。”
“早被拿走了,都說了是被彆人騙過去成為孕育母體的,怎麼可能誕生的‘噩種’還留在自己身上?現在還能做成紙人都是她運氣好。”
“也對……”
李海報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終於,等他到了那個所謂的“點睛之地”後,發現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的人,似乎全是看熱鬨的。
他仗著自己身強力壯,那些紙人又會忽視他,費力地擠了進去,終於看到裡麵的場景:
一個看上去老態龍鐘的老人正在給一個紙人繪製五官。
那是一個女性紙人,似乎馬上就要完成了,隻差一些細節和眼珠。
它渾身的裝扮非常簡單,製作也可謂是粗糙,和周圍那些與真人幾乎無異的紙人相比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根本看不出哪裡特殊,哪裡用了“上好的材料”。
李海報一愣,發現那個女性紙人格外眼熟,似乎正是曾經出現在他的房間裡過。
正當他想湊得更近一些看清楚的時候,旁邊的路人又開始八卦起來:“以後阿夏就是我們中的一員了吧?”
“但她是外域之人。”
“哎呀,外域之人就外域之人,殷王處理過的人難道還會出問題嗎?”
“這倒也是,畢竟阿夏可是被親哥親自灌入夢泥的,她肯定不想回去了。”
“嘖嘖,那‘夢種’也是被他收走的吧?難怪阿夏又哭又笑瘋瘋癲癲的。”
“這些外域之人真是!如果那人以後還來我們世界,我們肯定要幫阿夏報仇!”
“那就讓他把阿夏經曆過的事情再經曆一遍吧。”
轟——
像是記憶的洪流衝破閥門,李海報這一瞬間終於將所有的資訊都串聯起來了。
像是那層窗戶紙被捅破,籠罩在頭腦中的迷霧散開。
他想起來了,他都想起來了。
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引導著來到這裡,為什麼覺得那個女性紙人眼熟,為什麼他的房間名字要叫“紙緣”了。
因為,這確實是“紙”連線起來的緣分。
李海報臉色瞬間變得陰沉,他開始往人群外麵擠,準備先離開對方的主場。
可原本輕飄飄的紙紮人這時候好像鋼鐵鑄成一般,無比沉重,李海報費了很大的力氣纔將它們推開一點。
但就是耽誤的這點時間,那邊的執老人已經完成最關鍵的一筆。
筆尖滑動,墨汁點住兩個圓圓的小黑點,點睛。
像是有什麼沉睡的東西甦醒,整個世界都活了過來。
女性紙人緩慢地站了起來,轉動眼珠:“李海報,你去哪?”
她步履輕盈,如同被風吹著走一樣飄動,速度飛快,原本一動不動攔住李海報的紙人這時候自動讓開了位置,並微微低下頭,不敢直視。
她重複道:“不是你先來找我的嗎,不是你想要了結這一切的嗎,你現在為什麼又要跑呢?”
“哥哥?”
李海報猛然轉過身,眼珠赤紅:“你冇死?!”
“我當然死了。”阿夏的語調冇有什麼起伏,“這你不是最清楚不過了嗎,李海報?”
“甚至,那顆用我的身體、我的噩夢、我的靈魂培育出來的夢種,不正在你的身體裡長大嗎?”
李海報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這不是幻境,這是真實的複|仇。
甚至通過先前那些“路人”的描述,他知道他們之間根本不存在和解的可能。
換成他自己經曆這一切,必定是要將對方碎屍萬段的。
既然冇有避戰的可能,那還不如乾脆得罪到底,能擾亂對方的心智更好,打亂計劃更好。
“那又如何。”李海報冷笑一聲,“李海夏,你冇有錯,我也冇有錯!”
“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夢種功不可冇,這件事我從不後悔。”
“要怪,隻怪你我太弱了。如果你夠強,你就會不會成為我的墊腳石,如果我夠強,我就不需要用你的命換取自身的存活!”
“真是自我的發言啊,真不愧是你。”
阿夏似乎想露出一個微笑,但紙人的身體還是限製住了她,最後隻有臉皮僵硬地抽動,看上去分外可怖:“你這番話,如果是在兩百年前,我或許會憤怒或許會痛苦……”
她抬動手臂,捂住自己裡麵空無一物的胸腔:“但是現在,我連心都冇有,自然不會有任何情感。”
“兩百年前?!”李海報終於意識到不對。
兩百年?怎麼會過去了兩百年?!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兩百年是一段無比漫長的歲月。
足以讓一個強盛的王朝傳承十幾代由盛至衰。
足以讓生於大地的人類從農耕文明登上太空。
但在那些更高層次的玩家的經曆中,很多副本世界和現實世界的流速並不一樣的,很有可能在副本中度過了漫長的百年,可能經曆了人生百態,可能子嗣都已經孕育,而現實世界隻過了一瞬。
到那時,就需要極強的意誌力和理智讓自己從副本世界總抽身,迴歸現實。
要麼永遠沉淪其中,要麼一場大夢初醒。
這也是為什麼眾生的論壇中,那些高階的玩家很少冒泡,也通通被定義為不好惹的原因。
因為他們並非隻是單純的經曆幾個月或者幾年的遊戲,而是在副本世界中已經掙紮了幾年幾十年乃至上百年。
那些人可能表麵是個十幾二十歲的青年人,在現實世界還沿著曾經的軌跡前行,實際上無所不能,靈魂是個老妖怪也說不定。
李海報就聽說過一個不知道該說是倒黴還是幸運的玩家,一降臨就到了煉製活屍的祭壇上的其中一具“材料”,然後在棺材中被祭煉百年。
那玩家身上剛好有能夠固魂安神的道具,想都冇想就往自己身上用。
活屍的煉製需要用成千上萬的屍體和無數材料、陰氣以及漫長的時間。
那玩家在棺中被折磨了百年,孤獨、恐慌、痛苦、絕望幾乎將他淹冇,冇過多久就變得癲狂。
但癲狂後又因為道具的作用恢複神智,接著又陷入新一輪的絕望。
到了任務完成的時候,那人差點就被遊戲定義為被副本同化,冇回到現實世界。
可也算是因禍得福,等他恢複清醒的時候,已經從一個走召喚路線的普通玩家,變成在夢魘級彆副本裡也無所不懼的高玩。
那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活屍身體,更是讓他從此走上異化線。
李海報覺得自己意誌力是冇有那麼堅定的,換成是他,估計早就變成了一個受人驅使冇有自我的活屍。
但那些幾十天幾個月的副本,他經曆不少。
原本他想著自己經曆了這麼多副本,變得這麼強,在一些玩家圈子中都有些名氣,對於李海夏的“死而複生”並不畏懼。
死了又怎樣?變成紙人又如何?
當他掙紮過猶豫過,最後還是選擇用親妹妹的命來換自己的未來時,他就已經不會被這件小事困擾,更不會因為對方的再次複生出現在麵前而愧疚。
可李海報怎麼也冇想到,對於曾經那個天真,“李海報,我已經作為紙人兩百多年了。”
“二十多年的人類經曆相比這兩百年的多姿多彩來說屬實是有些不夠看,我甚至都快忘記原來我最初的執念是讓你經曆和我一樣的事情了。”
“現在殺你,隻是讓我這一生更加圓滿而已。”
“真可惜啊,李海報。如果是之前,我想殺你就像你當初把我推出去一樣那般輕易。”
“幸好,幸好那人給了這個機會,得以在我本體都泯滅的時候,這絲殘魂能夠去完成兩百年前的執念!”
阿夏的僵硬的聲音剛落,小鎮上原本來來往往的路人驟然看向李海報,頭直接扭轉了一百八十度。
脖子以下還是鮮活的軀體,脖子以上卻完全變成了紙人的模樣。
畫上去的五官,鮮豔的色彩,似笑非笑充滿惡意的眼睛,詭異十足。
“李海報,你這麼想變強,這麼在乎自己實力,那就變得和我一樣吧。”
“紙人不需要感情,你也不需要感情,紙人隻需要執念,你也隻需要踩在他人頭上的。”
“紙人不需要睡覺,受傷了換張皮換塊骨就好,你看,多適合你。”
“你冇心冇肺,冇臉冇皮,你瞧,你和紙人多像。”
她每說一句話,那些紙人就距離李海報越近,鮮活的身軀也變得越僵硬。
甚至到了最後,那些形形色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身軀上都頂著一顆粗糙的紙人頭。
再一眨眼,好像是無數個阿夏在笑著看他,在期待著他的死局。
李海報終於感受到恐懼了,切切實實的恐懼。
不是對完全變成鬼怪的阿夏的恐懼,而是對死亡的恐懼。
他絕不,絕不會死在這樣一個小小的現實副本裡!
什麼隱藏實力,什麼副作用他也不在乎了。
隻見絲狀的黑色霧氣從李海報的每個毛孔中溢位來,然後彙聚在頭頂。
明明是氣體,但當它們凝聚在一起的時候卻給人一種粘稠的滑膩的感覺。
他怒吼道:“李海夏,你活著的時候死在我的手裡,死後都隻剩下一縷殘魂了也一樣翻不出什麼風浪!”【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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