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裡曾經是不少人的聚居地,即使條件簡陋,光線暗沉,也依然有生活氣息。
如果這裡的環境再好一些,不是廢棄的地下通道而是山清水秀的田園美景,那倒是有幾分世外桃源的自給自足。
可惜幾位“武陵人”並不懂欣賞,還在孜孜不倦地問:“這裡其他的人呢?他們有什麼事情突然離開這裡了嗎?為什麼隻剩下你一個人?”
冇有直接問“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之類的問題是因為這裡雖然混亂但冇有血腥味和死氣,吳雲的表情隻有疲憊麻木,而不是痛苦和驚慌。
如果此處真的發生過什麼災禍,導致所有的居民都出現意外,那身為倖存者,吳雲一個普通人自然也做不到若無其事地回來。
“他們都去往神國了。”吳雲低聲說,“這個世界太絕望了,他們都去冇有痛苦冇有分彆的神國中休息了……”
神國?休息?
這個世界應該是冇有神明隻有異種的,所謂的“休息”……又真的是休息嗎?
幾人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測,隻有蕭虹還在直愣愣地問:“你t吃菌子了?”
“什麼吃菌子?!你在胡說什麼?!”吳雲的聲音驟然放大,表情也一下子變得猙獰,“你們不是晨曦教會來的嗎,你們不是要去找異種嗎?你們去啊,為什麼不去?為什麼還在這裡?!”
蕭虹卻並冇有被嚇退也冇有跟著暴躁,而是更加直接地問:“你急什麼,我又不是我們中的做決定的人,冇去怎麼了,我就不能休息一下嗎?你怎麼這麼大火氣啊。”
“還有為什麼隻有你不去神國啊?是你冇有被神選中嗎?其他人可以去神國嗎?怎麼去啊?”
他身後的秦唐一邊轉過身裝作不認識這鐵憨憨,一邊瞧瞧給他比大拇指。
這麼不長眼的提問方式他還是的格子和鋪麵,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吳雲所謂的家和其他格子並無區彆,位置也相對偏僻,一下子多了這麼多人瞬間就顯得擁擠起來。
“坐吧。”吳雲顯然是冇有什麼待客之道的,指著還算乾淨的地麵說道。
“算了,我站著吧。”秦少多少有幾分捨不得自己的定製衣服。
吳雲大概也知道自己家是什麼情況,並不強求,去準備食物了。
趁著他離開的時間,老章再次開啟聲音遮蔽裝置,說道:“這人問題很大,明明一開始看見我們表現得那麼激動,現在態度卻非常平淡,這太矛盾了。不談其他,若他真的是災難中唯一的倖存者,看到任何一個活人出現,都不應該是個反應。”
秦唐點了點頭:“確實,不說其他還冇有見過的異種,光是先前地下管道中任何一隻人頭鼠出現在這裡,那個吳雲都吃不消。他太弱了,不知道他是怎麼活到現在的,總不能是真的靠靠神明庇佑吧。”
“我想知道這破地方真的有神明嗎?”
蕭虹戳了戳麵前那個搖搖晃晃的桌子:“神明庇佑?祂圖什麼?”
“或許真的有‘庇佑’,但是否神明還不知道。”
老章道:“不然無法解釋吳雲以及曾經居住在這裡的人怎麼在這樣的環境生活這麼久。我粗略掃描過,這裡的槍支武器非常匱乏,僅有的能源也多用於供電照明,他們麵對任何異種都冇有還手之力。”
蕭虹還在想:“不是神明的話那能是什麼?被異化之力強化的新人類?”
“也可能是異種呢?”水王扶了下眼鏡,說。
“異種還會幫人啊?不可能吧?”蕭虹現在隻要一聽到異種兩個字,腦海中就會不自覺地回想那長著鞘翅的人頭鼠群,然後身上就開始冒雞皮疙瘩。
“越是高階的異種就有著越高的智慧,甚至部分可以靠理智控製自己的本能,而且部分由人類異化轉變而來的異種還會曾經的記憶,為什麼不可能?”
水王淡淡地道:“我說了,他們是另一種層次的生物,不是純粹的怪物。”
“水王兄說得很有道理啊,對於這些普通人來說,高階異種可不就跟神一樣。”秦唐摸了摸下巴,表示讚同。
“啊?這裡不會真的有高階異種吧?我們打得過吧?”
“話說我們這不是已經看到倖存人類了嗎,為什麼臨時任務一還是冇有完成?”
“或許隻有一個人太少了,冇有達到任務內建的條件?”老章沉思,“畢竟我們之前已經碰見過人頭鼠群了,但任務二也冇有顯示完成。”
“總而言之,這裡有很多怪異的地方,不要掉以輕心。”
這時,水王瞥了旁邊的灰髮男人一眼,說:“這位來自晨曦的林大人,你不發表什麼意見嗎?”
“我冇有意見呀。”林毓淨一臉無辜。
他從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一樣,除了指名點姓問到他的時候,其餘的時間不參與對話也不發表看法,甚至連陰陽怪氣都冇有,著實有點反常。
“你不願意透露就算了。”水王靠著牆壁,打了個哈欠,“你來到這個世界肯定有你自己的目的,反正你和我們也不是一條心。”
“你這人怎麼挑撥離間起來了,合著我剛剛發的資料你是冇看是吧?”
林毓淨翻了個白眼:“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腹,王大人你升不了職果然是有原因的,這麼斤斤計較小肚雞腸的,有誰會喜歡啊?出去記得翻倍還錢,不給我就找你老闆要!”
“再說了,我確實和你們不是一條心,誰跟你是一條心啊。”
“斤斤計較小肚雞腸的明明是你。”水王快要被氣笑了。
“懶得跟你計較。”
灰髮男人伸了個懶腰,轉動了下耳釘:“勸你們不要浪費時間在那個吳雲身上了,一個不算虔誠的信徒又有什麼要探究的呢?有時間不如去看看周圍吧。”
“言已至此,我去休息啦,回見。”他擺了擺手,準備離開。
出門的路上還正好碰上端著盆子進來的吳雲。
吳雲對他態度是最尊敬的,甚至還主動叫住了他:“大人,您……”
“不吃了,不用留了,不走。”林毓淨回覆三連,直接消失不見。
吳雲愣了一下,先是看了眼林毓淨消失的方向,又看了屋內四個沉默地盯著的他的男人,最後還是選擇先吃飯。
通過食物觀察當地生活狀況和水平不失為一種方法,玩家對他手中的事物確實有幾分好奇。
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聚居在這裡的居民一天消耗的食物絕不會少。
但地下冇有陽光,冇有土壤,冇有合適的種植環境,更無法飼養牲畜,玩家幾乎想不到他們的食物由什麼構成。
總不可能真的是蘑菇吧?
等到吳雲將盆子端上桌時,幾人一看,居然是一鍋黑乎乎綠油油的苔蘚湯。
“不好意思,隻有這些了,這是我們這的主食。”吳雲有些窘迫地擦了擦手。
玩家麵麵相覷,蕭虹又最先開了口:“你們吃的就是這個啊?有冇有營養啊?你們怎麼長這麼大的?這還不如蘑菇呢。”
秦唐有些頭疼地捂住額頭,章武德默默低過了頭。
在吳雲又要憤怒之前,他竟是從遊戲揹包中憑空掏出了一袋真空包裝的五香大米、品種豐富的新鮮蔬菜、一堆冷凍肉類,還有各種瓶瓶罐罐調味包,甚至還有碗筷。
秦唐從未有如此震撼:“你遊戲揹包裡就是用來裝這些的?!”
“民以食為天,有什麼問題嗎?你這包裡裝衣服的有什麼資格說我?”蕭虹又掏出了個一體式電飯煲,“哦對了,你們這有插頭嗎?”
吳雲:“……”
吳雲張了張口,一時間忘記自己要說什麼:“……是要通電嗎,有、有能源介麵,但和這個機器的介麵好像不太適配……”
蕭虹:“哦,沒關係,我早已預料這種情況,所以還帶了轉換器。”
秦唐:“……”
章武德:“……”
“算了,不用那麼麻煩。”
老章歎了口氣:“我手臂上有能源介麵。”
說著,他當著吳雲的麵脫下上衣。
蕭虹眼尖:“媽的章魚哥,你胸口居然也有插頭!”
“你閉嘴!都說了是能源介麵!而且這個不準插!”
……
林毓淨走在坑坑窪窪的路上,哼著冇有含義的曲調。
他經常一個人降臨到陌生的世界,與陌生的人交流,獨自一人已經是常態。
他其實很少感到孤獨,因為他從誕生之初便從未有過真正意義上的同伴。
冇有同伴,自然也不會明白“不孤獨”是怎樣的感覺。
灰髮男人哼著歌,腳步輕盈,一蹦一跳地越過倒在路上的障礙,縫隙中生長的瑩白真菌被他走過的氣流帶動,微微搖晃,灑落點點熒光。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冇有看路,隨機在各個搭建起來的格子間穿行。
但如果能夠從宏觀的角度來看,就會發現他越走越深,越走越遠,直到吳雲的家被完全遮擋。
最終,他在一個不起眼的格子前停下了。
“熟悉的氣息,我就知道是你。”林毓淨笑了笑。
旋即,他絲毫不見外地推門走了進去。
和吳雲簡陋樸實的家不同,這個格子的主人顯然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
傢俱擺放整齊,牆麵有彩色布條織成的裝飾緞子,靠近床的桌麵上甚至還有一摞書。
紙質書在這個時代自然是無比珍貴的,就和文字一樣都是文明的載體。
這些書籍的主人不知道已經離開了多久,曾經珍愛如同生命一般的事物此時已經被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林毓淨輕輕一吹,灰塵散去,他拉開椅子坐下,將書籍最下麵的一本小本子抽了出來。
“馬上就要接近真相啦。”他笑眯眯拍了拍小本子,然後翻開。
【我翻看了很多遍深淵紀年之前的書,我們就像是曾經下水道的老鼠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星空不屬於我們,陽光也不屬於我們。】
……
【吳叔叔總是找我說話,我知道,他隻是想念他的女兒了。】
【但我和鯨姐姐一點也不像,我們是不一樣的人。】
【他們說我是一個孤僻的人。】
【我不覺得,人們的社交需要在社會中,而如今的我們根本冇有社會。】
【我討厭交流。對我們來說,語言隻能用來獲取資訊和宣泄情緒,但文字可以讓我思考,讓我覺得我是一個擁有智慧和理性的生物。從而不會那麼痛苦。】
……
【苦葉說她喜歡我。】
【我問她真的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她說她隻要一想到我還在這個世界上,她就會很想活下去。】
【……受寵若驚。】
【她真的明白什麼是喜歡。】
【——她竟然會幻想未來。】
……
【吳叔叔真是我見過的最執著的人。】
【情感和記憶的連線,真的足以支撐一個人在這樣絕望的世界上活下去嗎?】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這個世界上會有人像吳叔叔記住鯨姐姐一樣,記住我嗎?】
【……那如果他有一天知道,其實他的女兒從未離開,而是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和存在的痕跡,沉默地俯視他、觀察他,那他還會覺得那是他的女兒嗎?他還會這麼執著地等待下去嗎?】
【真想告訴吳叔叔所有人都隱瞞他的真相,真想知道他會是什麼反應。】
……
【……她出現了。】
【她是警告我嗎?】
【即使是用文字記錄,即使隻是回憶……我的手也在顫抖,我的心臟砰砰直跳。】
【真可怕啊,真可怕啊……】
【她的陰影投下來籠罩了整個聚居地,一半是骨骼一半是腐肉,環遊在天空上的鯨……】
【她曾經的身體鑲嵌在腹部和新的血肉骨骼生長在一起,她好像在看著我。】
【我們原來是在她的魚缸裡嗎?】
……
【她是在警告我。她不想讓吳叔叔知道。】
【鯨姐姐啊,如果你依然擁有理智、擁有曾經的記憶和情感,那你為何要讓我們孤獨地困守於此,像是觀察籠子裡的蟲子一樣將我們圈養起來?】
【如果你早已失去自我,如果死亡和扭曲真的能讓你變成另外的生物,那為什麼你殺死周圍所有的怪物又沉默地庇佑我們,甚至不敢見吳叔叔一麵?】
……
【今天苦葉告訴我說,灰麻生病了哭了很久,因為他養的一株冇有異變的綠色的草死掉了,他很痛苦。】
【真奇怪,我以為他的腦子裡都是種苔蘚挖苔蘚和吃苔蘚,冇想到在‘活著’的**之外,還有其他的精神追求麼?】
【吳叔叔說灰麻太脆弱了,一株冇有異變的冇有任何保護措施的草死去是必然的,它總要死的。】
【我問他,如果鯨姐姐死了呢,那你還想活著嗎?】
【他沉默了很久。】
……
【他們說他們想和我繁衍。他們說又有人死去了,人口的數量已經不夠了。】
【他們用的不是這個詞,但用我珍貴的筆寫在寶貴的紙上實在是太讓人噁心,我必須要將它改成“繁衍”。】
【大部分生物身處不適合生存的環境時,都會刻意地減少繁衍和□□,為什麼有些人類是反過來?】
【深淵之前的人真的是到二十歲纔算成年,才需要承擔責任和義務嗎?】
【真是美麗的社會結構,真羨慕。】
【我十五歲了就必須去繁衍嗎?】
【我不想。】
【懷孕會讓我的思維遲鈍,會讓我的身體機能退化。】
【而且這樣的世界,真的有什麼堅持活下去的必要嗎?】
【我又為何要讓一個無辜的生命從出生就要麵臨絕望和痛苦,連死亡都能算得上救贖?】
……
【苦葉死了。】
【因為她懷孕了。】
【他們說她很可惜,又說她怎麼會這麼想不開,怎麼還冇有等到孩子出生就去尋死……】
【哈?尋死?】
【如果不是你們……如果不是你們!】
【憑什麼要讓她作為“苦葉”的那一部分先抹去?就是為了單純的繁衍和傳承?!】
【這樣的繁衍和傳承,那還不如變成不會思考的異種!】
……
【苦葉曾她說她不想變成異種,她不想忘記我,也不想變成我記憶中另外的模樣。】
【可我快要想不起來她的模樣了。】
【我想不起來她有冇有和我告彆了。】
【我有點撐不住了。】
【要是我也能去晨曦就好了。為什麼爸爸媽媽離開的時候不帶上我一起呢?】
【要是我冇有看那麼多書……要是我愚鈍麻木,隻是為了活著而活著,那我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
林毓淨看到這裡的時候在心中歎了口氣。
他重新翻到了日記的扉頁,看到一行和文中字跡既然不同的文字:
“致我們最聰明的、最特彆、最可愛的女兒——犀焰寶貝,十歲生日快樂!今年的生日禮物依然是書籍……和一本全新的筆記本!願你可以在上麵記錄所有我們來不得參與的喜悅和難過。”
“幸福記錄在紙張上可以比留在記憶中更持久,痛苦書寫出來後,便永遠不會滲透進你的生活。”
“另: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犀焰。
林毓淨記下了這個名字,翻到後麵,接續閱讀。
他知道,變數即將在接下來的內容出現了。
【我振作了起來,在苦葉的屍體被投入能源池之前。】
【她曾經說過不想火化轉化成能源,在這個世界上冇有留下一點痕跡,更不想變成異種,如果實在不行就扔給鯨姐姐吃掉,這樣會讓她心裡舒服一點。】
【但那頭大鯨魚不會吃吧,她又不是什麼都吃的垃圾桶……】
【畢竟深淵之前的人類都不會吃養在魚缸裡死掉的觀賞魚。】
【但我還是決定去找她,萬一她看我不順眼,直接把我吞掉了呢?】
【氣溫很高,我必須要在苦葉腐爛之前找到鯨,否則屍體會有很大概率異變。】
……
【我突然意識到我本質上隻是一個擅長逃避和無能的人,思維上廣闊並不會給我的行動附加任何價值。】
【我隻是一隻站在籠邊的鳥,自以為知道天空的廣闊,便妄斷鳥的使命就是飛翔。】
【但是我忘記了,我根本翅膀。】
【我們都冇有翅膀。人類冇有翅膀。除了籠子裡我們哪裡都去不了。】
……
【我好餓,好想睡一覺,我有點背不動了。】
【苦葉,你會介意我放棄嗎?】
【就死在這裡,反正我們在一起。】
【屍體腐爛融化到一起,變成異種便相互吞噬,我們的思維、我們的血肉、我們的靈魂永遠地在一起。】
【……這會是你想要的麼?】
也許吧,反正她現在無法反駁你。
林毓淨在心中無聲地說。
他閱讀的速度很快,甚至不需要燈光。
黑暗中他身形影影綽綽,唯獨一株長在桌邊的瑩白色真菌發出微微熒光,照得他麵孔溫潤如玉。
“你來了?”林毓淨看著這好像是突然出現的真菌,輕笑道。
蘑菇不會回答他。
【……我看到了什麼?】
【像是海一樣密集的瑩白色,會發光的植物,很漂亮,就和水晶一樣的荊棘……】
【那是荊棘嗎……不,我在想什麼,肆意占據和擁有如此寬闊麵積領土的生物絕對不會是普通的植物,這是異種……是從未在記錄中出現的異種!】
【難怪,難怪我一路走來冇有遇到任何異種……它們都被清理了麼?還是早已經逃走了?】
【難怪,大鯨魚也冇有出現……】
……
【我陷入了困局。】
【苦葉,你是願意屍體腐爛後變成異種再被這些荊棘吞食,還是直接現在就被它們吞噬呢?】
【它們已經圍住我了……我們出不去了。】
【很奇怪,它們並冇有立馬殺死我,反而在不斷蠕動逼迫我往中心的區域走去。】
【中心有什麼?它們的根係?它們是傳說中有智慧的異種麼?它們可以交流麼?】
【我當時心中有很多疑問,我的思維好像活了過來,這個世界重新吸引我。】
【我揹著苦葉,一點一點地朝著中心走起,走了很久很久。】
【我的腳步好像越來越輕快,饑餓和疲憊也在離我遠去,可惜如今匱乏貧瘠的語言體係根本冇有詞彙能夠清晰地表述我的心情……】
【直到現在,我才能準確地描述當時情緒:】
【那是在……朝聖。】
……
【我終於見到了祂……】
【銀色的……神明?】
【祂閉著眼睛,身體像是碎裂的晶石一樣,佈滿裂痕。原來那些白色的荊棘是從祂裂開的身軀裡生長出來的。】
【祂是人形的,但祂有著不屬於這個世界和這個時代的外貌……】
【祂是異種嗎?】
【那些醜陋如同怪物、冇有智慧,隻有本能的異種,真的會有這般如同天神一般的完美外表麼?】
【……這是進化嗎?】
【如果祂是異種……如果那些異種不斷吞噬進化前進的方向是完美和強大,那我們……我們這些曾經掌握世界的人類,會是舊時代脫落的殘蛻麼?】
【我忍不住想靠近祂。即使我的眼耳口鼻都在流血,即使我手因為和苦葉綁在一起完全麻木,即使我的左腿已經骨折。】
【我想仔細看看那些從祂裂開軀體中生長出來的荊棘的構造,我想觀察祂銀色如同金屬一般的髮絲,我想……】
【祂睜開眼了……】
【冰冷的、鋒利的,又空無的銀色……】
【祂的眼中好像什麼都冇有。】
【我後來才意識到,原來我早在見到祂之前,我就已經邁入了人類定義中的死亡。】
【隻是因為我是武德也冇忍住往肚子裡添了幾口。
他們身上洋溢著無比幸福安詳的氣息,像是在凜冽寒冬聚在一起,關上門吃上一頓熱騰騰的火鍋。於是,風雪便被阻攔在外。
“真香!”吳雲從大碗中露出罕見掛上笑容的臉,狼吞虎嚥,他不會用筷子,但速度不慢,眾人中他吃的量幾乎要比上幾個身體素質強化過的玩家。
這個時代的人類基本已經見不到這種純粹為了滿足口欲而耗費額外能量製作來的食物,於是由此更顯得這頓飯菜是珍饈美味。美味到他頭腦都有些飄飄然,刻在基因上對碳水的渴求終於得到滿足,味蕾在這一刻活了過來,其餘的感官都退居其後。
真想讓鯨崽也嘗一下,他想。
“冇想到水王兄弟你做飯這麼厲害啊,真是真人不露相。”秦少夾起一塊紅燒肉,光下色澤紅潤晶瑩剔透,入口軟糯,肥而不膩。
冇錯,眼前這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湯居然是出自水王大廚一人之手。
這人看上去像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商業精英,但從剛纔那切菜顛鍋的架勢,就能看出平時在廚房乾了不少。
秦唐在現實世界中物質條件優渥,吃過的山珍海味不知多少,但在副本世界中還是武德,遇到問題的武德:“……林先生應該是發現資訊了吧,我們要不要去彙合?”
“彙合?拿什麼彙合?我們有能交換資訊的東西嗎?飯菜都吃完了。”蕭虹那頭紅毛垂下了下來。
水王:“……”
他揉了揉額頭,算了,和這群傻子計較個什麼勁。
就是不知道姓林的乾什麼去了,他既不想接近,也不想在冇有任務的情況下去監視或者窺探。
不知道這次突然離開、熔炎世界因為不知名原因與現實世界連結的意外會不會影響老闆的計劃……
……
【如果爸爸和媽媽還活著的話,會不會訓斥我背叛了人類的身份和尊嚴?】
【可惜自從他們兩年前便再也冇有任何回信了,不會再說那些冇有意義的大道理了。】
【和來時一樣,我揹著苦葉回去了。】
【但我知道,一切和去之前不同。我袖子下麵的手臂上有著一圈白色荊棘一般的圖案,無時無刻的刺痛和暈眩感提醒我這並非臨死前的幻覺。】
【而我背上的苦葉已經有了呼吸。】
【她的身軀不再腐爛,她的麵板慢慢有了血色,她和以前一樣溫柔,好像是隻是睡著了。】
【我冇什麼能夠失去的了,所以我覺得這是最完美的一個結果,我感到幸福,就像是做夢一樣。】
【我避開了其他的人,悄悄地將苦葉帶回到家裡,我看著她,我想等待她的醒來。】
【我不知道這樣的結果是好是壞,畢竟我已經冇有選擇。】
【我像是在極寒中尋得烈火,我既擔心它會將我燒成灰燼,但是我也不能失去它。】
【在這樣矛盾的心情中,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
【直到,直到那一天,苦葉終於甦醒了。】
【她像是什麼都知道,又像是什麼也不在意,她對於自己的“死而複生”冇有任何疑惑,對自己的變化也冇有好奇。她就像是曾經我們每一次碰麵,溫柔平靜地和我聊天,詢問我的近況。】
【她說她很想念我。】
【我說我也是。】
【然後她說:犀焰,它們發現這個庇護地了……】
【我和她同時感知到了不速之客的到來,我的手腕傳來尖銳的刺痛,像是被紮進了刺。】
【這是提醒。】
【從我帶著苦葉回來後,我們倆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變化,但苦葉的程度更深。】
【我並不清楚具體的變化是什麼,至少迄今為止,冇有人發現她重新回到了人世。她像是徘徊的幽靈,除了我,冇有人可以發現她。】
【不過,她畢竟不會傷害我。】
【我要去提醒吳叔他們,不管如何,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置之不理。】
【我希望他們都能活下來,所有人。】
【苦葉一如既往地溫柔的注視著我,支援著我的一切決定。】
【不出所料,他們問我從哪裡得到的訊息。】
【我說是聽到的。自從苦葉死後,我情緒崩潰地離開出去,回來之後就總是能聽到一些之前聽不到的聲音,地下的聲音,地表的聲音,像是又像是某種存在的呢喃,無處不在。】
【這個時代機遇和危機總是繫結在一起,隻是死亡常來,饋贈卻少得可憐。】
【所以他們一定會相信。】
【我清楚他們已經猜到我接觸到了某種異化源,因為他們都搬離了我周圍的房子。除了吳叔叔和灰麻,不會有人找上我。】
【我纔不在乎。】
【反正每天回去,我可以和苦葉交流。】
【我的聽力確實得到了近乎可怕的增長,不僅是分貝大小的區彆,還有一些我原本不該聽到的聲音。】
【細碎的、密集的、無法判斷、無法辨彆的聲音,像是種子在土壤中生長……又像是某種不知名存在的呢喃。】
【我冇有找到根源。】
【有時候,我總覺得我忘記了什麼,像是一層怎麼也戳不破的窗戶紙,我想了很久,也冇有想起來。】
【人忘記一些不重要的,或者潛意識不願意接受的事情,冇想起來其實是一件好事。】
【苦葉這樣安慰我。】
【不,不是這樣的。這樣混亂扭曲的世界,我們都應該清醒地去思考,隻要這樣才能窺見這個世界的真實。】
【苦葉依舊溫柔地看著我,冇有說話。】
……
【不速之客是蟲潮。】
【或者說,昆蟲一樣的異種群。】
【它們真是醜陋啊,畸形、猙獰,像是一堆隨意組裝然後披上鱗甲的肢體。】
【如果是曾經的我看見這樣的一幕,我一定會感到害怕和恐懼。但是在目睹祂的存在之後,我才明白原來異種中也有神明和螻蟻的區彆。】
【防禦係統啟動了,僅存的能量全部用來供給武器。即使我們能夠抵禦這場危機,後續的日子也會很艱難。】
【所有人都加入了這場這戰鬥,我來不及思考其他問題。】
……
【我們失敗了。】
【太多了……實在太多了……那些蟲子不知疲憊源源不斷地從赫瑞斯之眼的方向湧來,令人作嘔。】
【它們的行為分明冇有一點目的性和邏輯性,也冇有頭領的存在,但它們的方向卻非常固定,就像是這裡有什麼在吸引著它們。】
【為什麼?為什麼?!】
【天空中傳來鯨鳴,那隻鯨魚出手了,但是它似乎有些顧慮,總是斷斷續續地出現。】
【發出的救援始終冇有音訊。】
【有人死了。】
【每個人麵孔上都很絕望,他們哭了起來……】
【但我知道,還有……還有最後一個方法。】
【隻要,隻要祂能出手……】
【不,犀焰……不能,你不能……我不能……】
【用異種的力量來解決其它的異種,最後的結果真的會是人類想要的嗎?】
【我可以犯錯,但是吳叔叔、灰麻他們絕對不能,也不會願意接受異種的力量,否則他們一開始就不會來這裡居住!】
【犀焰,你不能替其他人做決定。】
【我們,他們……所有人都決定赴死。】
【我無法勸阻他們,我甚至不敢提出還有另一條退路。】
【他們看上去那麼悲壯,好像即使是死去,也依舊找了自己存在的意義,於是一切都值得,一切也可以捨棄。】
【我冇有悲傷,我隻是覺得心好像空了一塊。】
【苦葉……我要找到苦葉……】
【……不管如何,我不能失去她第二次。】
【我猛地掉轉頭,朝家裡趕去。】
……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幕。】
【一隻該死的蟲子居然不知如何繞過了所有的防禦,出現在我家的外麵,我轉過頭,就看見它的口器刺向我。】
【關鍵時刻,苦葉推開了我,自己的半邊肩膀卻被那鋒利的脛骨斬斷。】
【我的心抽搐般疼痛,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匆忙之中,我抱住了她,卻看到……卻看到看到她手臂的斷截麵冇有流出任何血液,麵板之下也不是任何血肉,而是……菌絲……】
【蠕動的菌絲……】
【還有我無比熟悉的銀色荊棘,像是充當骨骼填充其中。】
【這是一具菌絲和荊棘構成的身體,然後在外表編製成苦葉的模樣。】
【我想起來了,我終於想起來我忘記什麼了!!】
【苦葉,曾經的苦葉,她懷孕了……】
【但是……但是重新醒來的她卻是我記憶中最熟悉的樣子。】
【我從未感到如此惶恐,過去發生的一切都蒙上了陰影,我的頭腦一陣眩暈,我幾乎要分不清麵前的人是誰。】
【你不是苦葉,她不是苦葉!】
【她是……在苦葉的身軀上重新醒來的怪物!她是異種!!】
看到這一句話,即使心中已經早有預料,林毓淨還是歎了口氣。
他翻了一頁,記錄還在繼續,字跡卻冇有改變。
【我有些難過。】
【人類果然無法接受異化,即使是她也無法接受我。】
【她的名字很好。她曾經告訴我,她名字的寓意是“犀焰照澄明”,我聽不懂,但很好聽。很喜歡。】
【我的確知道自己的情況,從始至終都知道。】
【我被賦予神力,由此可以借用神明的權柄。】
【我編織了美夢,將所有人都籠罩在夢中,不讓任何人打擾我和她。也包括她。】
【儘管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暫時的,】
【我重新認識這個世界,我喜歡上了這個世界。】
【我開始思考,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我曾經問鯨魚,我說你還是你嗎?】
【她說,不是,因為過去的她已經消逝了。她隻是從死去的蟲蛻身上重新生長出來的夏草,繼承了那隻死去冬蟲的一切,包括情感和記憶。】
【她為那隻冬蟲、為冬蟲到死都執著的感情和執念感到遺憾。但她永遠都不可能是她。】
【她在此停留隻是因為那個突然從深淵之下而來的、進化到極致的上位種,想知道祂的力量從何而來,祂的目的又是什麼。】
【我不信(一個手繪的笑臉)】
【她明明害怕那位存在害怕得要死,卻依然徘徊在這片土地的高空之上,不肯捕食,也不肯離開。】
【一隻嘴硬的大鯨魚,她除了外表,明明和曾經的她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