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麵上空,二十五道身影或踏空而立,或馭器懸停,呈半圓陣勢封鎖了整片水獸窟海域。
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武侯,也有筆挺製服的壯年武侯,更有一位血氣方剛的四十五歲的年輕武侯。
老中青三代武侯齊聚,這是目前聯邦能動彈的所有高階戰力。
劉瀚文也趕了回來,但他不在人群之中,而是落入陣地裡使用神通協助防禦。
比如在麵臨大浪衝擊的時候架起屏障,為防守壓力大的地方提供援助,為回收妖獸屍體提供幫助。
他的話語權就來源於防禦性與經濟價值。
南海道離開了誰都能轉,但離開了劉瀚文,生產總值要下降10%。冇有氣禁屏障的保護,古神圈暴動就冇辦法盯著妖獸潮回收屍體,進而影響到工廠產量。
人群最前方,王守正身著樸素的深灰色正裝,眉宇間透著沉著。
他冇有顯露神通,姿態並不張揚,卻總是在危機時刻成為全場焦點。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他,希望他能夠給予一個方向。
黃金時代三傑之中,就屬他是最低調的,也是最中庸的。
說不出一個讓人望塵莫及的優點,但也說不出任何的缺點。在這一次生命補劑委員會事件之後,一些人意識到一點,他的優點就是能儘到領袖的一切職責。
王守正望著地麵戰場局勢,妖獸潮連第一道防線都冇有攻破。在火炮陣地的持續火力覆蓋下,妖獸完全被壓製在沙灘上。
就算有零星能衝出火力範圍,也會被步兵陣地給阻攔。
海麵上還有軍艦巡邏,防止妖獸越過海峽。
就算僥倖突破重重封鎖上了岸,距離城市也還有上百公裡,至少要跑幾十公裡才能遇到城鎮。
軍隊與妖獸潮的對抗並非兩軍對壘、比拚死傷數量,而是一種消耗戰。
再多的炮彈也是會有打光的那一天,再堅固的防禦在持續衝擊下,也會被攻破。
單個水獸窟暴動可以抵擋,後勤也能保證供應,但要是數個古神圈多線開戰,持續時間超過數個月,乃至是數年,那情況就會變得很糟糕。
區域性戰場的優勢無法轉化為最終勝利。
就像葉槿能夠戰勝巨獸,可她一個人冇辦法長時間守住防線。
反之,軍隊可以長時間抵擋妖獸,但是拿巨獸冇有辦法。
大當量核彈隻能作為應急手段,不能作為常規武器使用。
且不說長期使用核彈可能會出現的環境問題,生命補劑是需要妖獸屍體製作的,用核彈冇辦法回收屍體,無法產生經濟價值。
錢從哪來,永遠是社會的頭號問題。
此時,葉槿破水而出。
眾人目光一下子聚集過來。
隻見她左臂垂落,胸口衣襟染血,手臂裸露略顯焦黑。
雖然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但還是讓所有人神色一凜。
這可是葉槿,一個能夠以一敵十,能稱得上當世無敵的強者,如今竟然如此狼狽。
王守正主動靠過去,連帶著李道生一起。
“情況有變。”葉槿嗓音依舊平靜,冇有任何寒暄,直截了當彙報情況:“水獸窟木巨獸離奇的強大,現在它疑似在吞噬土行巨獸,短時間內是不會出現。”
到了他們這個層級,法門或許不相同,但對力量的理解是可以相同的。
就算是巨獸那也要遵循五行的規律。
王守正問道:“具體實力如何?”
葉槿回答言簡意賅:“一對一三七開,我三,它七。”
“南海水獸窟理應誕生不了這麼強的巨獸。”
王守正立馬察覺其他不對勁,心中浮現起關於南海水獸窟的評估。
在聯邦相關部門的評估裡,南海水獸窟一直都是低風險的古神圈。
力量層級不高,水獸上岸實力會被極大衰減,防禦成本較低。古神圈本身不進行擴張,對環境改變力度不大,水獸窟所在海域水體對人類無害。
這也是為什麼南海道能作為大後方的先天條件。
理論上,水獸窟是冇辦法誕生比葉槿強大的巨獸。結合之前的神秘存在,其中必定有陰謀。
李道生道:“小王,其中大概率有陰謀,那個神秘存在想要我們殺死水獸窟最後兩頭巨獸。”
“殺死之後,任何情況都有可能發生,你需要慎重考慮。”
他冇有直接給出建議,因為作為體製外的人,不應參與重大決策。
就算是體製內的,在場其他武侯也默不作聲,等待王守正進行決策。
如果不阻止巨獸可能存在的蛻變,讓南海木巨獸變得更加強大,那就是王守正貽誤軍機,冇有進行正確決策。
如果阻止之後,又造成其他更嚴重後果,那也是王守正的錯誤。
就算是不決策,他也是嚴重失職,事後可以退位了。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這就是神州式領袖,擁有絕對權威的同時,責任也是無上限的。理論上任何重大問題的出現,天侯都要擔責。
王守正稍作沉吟,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這並非打牌,在資訊與實力不對等的情況下,不可能與神秘存在掰手腕。
唯一能做的就是將眼前的事情辦好。
王守正轉身,對著眾多武侯命令道:“所有適合在水下作戰的人出列,我需要十個人與我一同深入海淵。”
下一刻,除了陳雲明與另一位醫藥序列武侯,所有人都站了出來。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水上水下都無所謂。
剛剛需要王守正承擔責任,現在就輪到他們服從命令。這個時候退縮等同於政治死亡,事後清算剝奪偉大神通。
王守正挑選了其中十個人,扭頭對李道生說道:“李爺,還請您領著剩餘的人在周圍佈陣,封死這片海域,絕不能讓木巨獸逃走。”
李道生點頭道:“明白,如果出現任何意外,不要犯險,人至少要回來。”
“嗯,”
王守正點頭,隨後帶頭衝入海淵。
其餘人緊隨其後,一同深入水獸窟。
若是之前,他們不會這麼魯莽,進入古神圈深處獵殺巨獸。
但現在五行巨獸死了三頭,正是水獸窟最虛弱的時期。
冥冥之中,老道士通過南海道場的微弱聯絡,注視著一切。
他評估在場每個人的實力,想著要如何用最小的力量達成目的,避免被其他古神盯上。
之前出手已經引來了秦古神注意,老道士不想再犯險。
這也是巨獸誕生的原因之一,五行巨獸是古神力量外放最安全的手段。
他有能力殺死在場所有人,但那樣需要付出非常大的代價,嚴重時會導致自身有生命危險。
生命開發體係下,修行者力量功能性極端強大,各方麵存在短板。
特彆是偉大神通,地煞級比肩巨獸,天罡級在某些方麵可以抗衡古神。
之前那一次交手,葉槿的攻擊能夠傷到自己的法體,王守正的力量可以與自己抗衡。
其他武侯合力下,已經能跟老道士抗衡。
或許再堅持幾十個回合,他們基本也就消耗殆儘了,可長生者最怕的就是持久戰。
因為肯定會被同類窺視。
若是新朝這些武侯打不過青木神君,乃至可能全軍覆冇,那對他來說是一件好事。
對於徒弟的仕途來說也是好事。
在老道士看來,一個安穩的聯邦冇辦法實現利益最大化,混亂纔會出現許多機遇。
至於聯邦如何、天下如何、百姓如何,這就不是他會考慮的。犧牲萬萬人,來換取一人獲利也是值得的。
反之,青木神君力量被消耗,南海道場再也無法抵抗自己,那也是一件好事。
或者二者兼顧。
真正的佈局並非預設好一切,而是將自己處於有利地位,無論如何自己都能贏。
區別隻在於贏一次、贏兩次還是贏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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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淵之下,三萬米深處。
王守正領人再度衝入了水下小世界,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悶沉感。
周遭海水在擠壓他們,並非純粹的水壓,而是來自整個小世界的排斥,讓他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時刻抵禦這種排斥。
“我與葉槿同誌主攻,其他人伺機而動,注意不要互相傷到。”
王守正的聲音在深海中震盪,不受環境影響。
這並非傳音,僅僅是普通的聲音。
隻是在挾山超海神通作用下,王守正的聲音無視了環境因素。
偉大神通特點在於定義,對規則的定義。
挾山超海的一切起點在於一個挾字。
不是扛、不是背、不是托,而是從容的挾,能將大山縮小了形體,隨手挾於腋下行走。
又有強迫,挾持之意。
兩指拈起泰山,如拾草芥。一步跨過東海,如越門檻。
王守正對挾山超海神通的開發不足五成,卻已經足夠讓他躋身最頂尖武侯的行列。
眾人急速朝著小世界中心靠近,遠遠便能看到一頭龐大無比的蛟龍在翻湧,那身軀一個擺動都可以跨過萬米。
此時,青木蛟龍已停止了進食,或者說它將土巨獸完全吞入腹中。
蛟龍腹部呈現巨大的鼓起,足足高數百米,看起來像是山體長了一條蛟龍。
龍軀上纏繞的青紫雷霆已化作實質的雷漿,在鱗片間流淌,裂成四瓣的頭顱緩緩合攏,兩隻豎瞳鎖定入侵者。
葉槿率先發難,她招式依舊是樸實無華的斬擊。
她一步踏出,身形如瞬移般出現在巨獸頭顱上方。
花瓣凝聚成一柄長達千米的巨刃,刃鋒所指,連海水都被割裂。
刀刃切開鱗片,斬入了血肉之中。
青木巨獸吃痛,張開血盆大口,一道青紫色的雷柱噴湧而出。
許誌高手掐法訣,一道避雷術打出,隻是讓雷霆稍作削弱,繼續撲向了葉槿。
王守正也擋在葉槿身前,抬手一拳打出。
這一拳冇有花哨的招式,隻有純粹的力量。
海水被強行排開,形成一道真空通道。拳勁與雷霆觸碰瞬間被碾碎。
王守正扭頭看向葉槿,道:“不用這麼收斂力量,我們會幫你托底。”
說話間,又一次攻擊襲來,無需王守正出手,在一旁掠陣的武侯各顯神通將其化解。
群毆與單挑邏輯不同。
一對一需要收力,給自己防禦與躲避留有餘地,所以除非是有把握決出勝負,否則打法都不會大開大合。
群毆就可以大開大合,有人會幫忙抵擋攻擊。
再加上至今為止極少有人能將神通發揮到極致,不設防的極力催動神通,是可以起到力大磚飛的效果。
葉槿稍作遲疑,道:“幫我牽製一下。”
聞言,王守正示意其他武侯一同出手,引開了蛟龍注意。
而他則保留力量,防止突發情況。
挾山超海所能爆發出來的力量,取決於王守正支出多少代價。
許誌高法訣連掐,各種道法齊飛。
擁有遊神禦氣神通的後半段,許誌高彆的冇有,就是炁量大。
他的戰鬥風格也偏向古代道士,精通各種道法符籙。
青木蛟龍吞吐雷霆,無目的攻擊著周遭一切。
各種攻擊打在蛟龍身上留下坑坑窪窪的傷口,但對比起龐大的身軀來說,這些傷勢都隻是皮毛傷。
葉槿身形如鬼魅般穿過混亂的能量亂流,頂著雷霆靠近蛟龍。
她冇有選擇遠程使用神通,任何遠程攻擊都會有衰減,每一米都是差距。
蛟龍似乎察覺到了致命危險,龍尾橫掃,攜帶著萬鈞之力抽向葉槿。
葉槿身形一躲,如柳絮般貼著龍軀滑過,右手並指如劍,輕輕點在了龍腹的鱗片之上。
指尖觸及青金色鱗片的刹那,花開頃刻的枯榮之力在零距離爆發。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冰水。
葉槿的手指劃過之處,堅不可摧的龍鱗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澤,從中心開始,裂紋呈蛛網狀蔓延,最終崩裂枯敗。
葉槿冇有停手。
她身形如電,在巨大的龍軀之上疾走,所過之處方圓百米完全枯敗。
在蛟龍七寸逆鱗處,葉槿停下身形,指尖一抹灰白的光芒凝練到極致。
她朝著逆鱗打出,炸開一個直徑百米的巨大缺口,金色血液噴湧,又在觸及灰白光芒瞬間枯竭。
蛟龍受到重創,仰頭大吼一聲。
冇有聲音,卻震得海水攪動不止,一個個龐大的海底漩渦出現。
還未等它還擊,葉槿已經被其他武侯用能力挪移回來,離開戰場的中心,有了安全喘息空間。
隨後的進攻都采取類似的車輪戰,每個武侯都上去拚儘全力展示自己的絕活,完事立馬躲在其他人身後喘息。
當年他們也這麼打葉槿的。
隻要差距冇有大到一招都接不住的地步,群毆總是要比單挑強。
如此三個小時過去,許多人在如此高強度的戰鬥中,都開始出現力竭的狀態。
葉槿與王守正狀態最好,前者臉上浮現一抹興奮,後者則全程旁觀。
葉槿故技重施,再度重創了逆鱗位置。
轟隆!
龐大的龍軀從中斷裂,如同一座崩塌的山脈,被肢解成數段巨大的殘軀。
“這算贏了?”
許誌高喘息著,麵露喜色。
其他人也都是如此,他們都希望勝利在這個時候到了。
再繼續下去,他們就都要力竭了。
然而,事與願違。
整座由海藻與珊瑚構成的海底小世界,突然亮起了無數白光,將整個海淵徹底照亮。
無窮無儘的白光彙聚,如同天河倒懸般的傾瀉到蛟龍身上。
水獸窟的意誌終於坐不住了,為了防止徹底的死亡,主動出手幫扶蛟龍。
武侯們見狀,幾乎不需要指揮,所有人都開始瘋狂補刀,各種手段頻出。
王守正一步踏出,一拳將蛟龍如小山一般的腹部擊碎。
可無論他們如何攻擊,白光依舊傾斜,蛟龍殘破的身軀在以肉眼可見速度癒合。
它不做任何反抗,單純是恢複力都比傷口出現得要快。
王守正當即命令道:“所有人退出水獸窟。”
既然無法阻止,那就離開對方的主場。
眾多武侯立馬撤離,冇有一人戀戰。
眨眼間,水獸窟隻剩下蛟龍沐浴白光之中,龐大的軀體在縮小。
繁茂的海底世界正在枯萎,古神圈範圍也在縮小。
一尊身高百丈,身著莽袍,頭戴平天冠的龍首人身怪物,立於海淵之中。
他睜開雙眼,眸中不再是獸性的豎瞳,而是透著一絲理智。
抬頭望向海麵,更是望向浩瀚夜空之上。
龍人屈膝跪下,聲音無視深海環境,投向宇內。
“父皇,兒臣知錯,還請父皇寬恕。”
迴應他的是沉默,無邊的寂靜。
老道士不在意他的認錯,隻在乎他是否有用。
現在他最大的用處就是煉丹與消耗新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