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精神力替代眼睛,從高處掃過人群,十幾萬張臉仰著頭,似與他進行對視。
有青壯年,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拄著柺杖的老人。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安與憂愁。
第一次陸昭直麵民眾,第一次感受到愛戴二字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已經獲得了百姓的信任,但有些低估了他們對自己的感情。
他纔來平恩地區半年時間,實際見過他的民眾不足五萬人,真有那麼多人惦記自己嗎?
陸昭無法確定,他也未曾經曆過這種事情。
造福百姓他做到了,受到百姓愛戴還冇體驗過。
說實話,陸昭莫名有點膽怯。
他在想自己真的配得上嗎?自己真的已經做到位了嗎?
“我是陸昭。”
聲音傳出方圓十公裡,沸騰的人海安靜了下來,傾聽陸昭的聲音。
“我冇有被捕,冇有判刑,隻是休息一個月,一個月後還會回來的,還請父老鄉親們不要太擔心。”
冇有過於正式,用最簡單直接的話告知民眾。說官話是為了免責,不是跟群眾的溝通手段。
溝通不在於用詞是否華麗,而在於是否真誠
人群內無數人交頭接耳,人們的不安開始消弭。
陸昭本來想等人群安靜下來,隨後發現留給他們討論時間,人群隻會更加騷動。
十幾萬人聚集在一起,很難安靜下來,其中必然混著無數聲音。
免不了有人喊出“陸首長這是被逼迫的,有人在害陸首長”。
少部分邦民是恨自己的,或者記恨著聯邦。隻是他們不敢站出來,隻有打著自己旗號纔敢表露出來。
麵對的人數越多,就越要掌握主導,進行強乾預。
陸昭微微拔高聲音,道:“大家安靜,我還有話要說,大隊代表製止一下說話的人。如果喊不聽,那記下來回頭報告到街道辦事處。”
很快,人群開始安靜下來。
“其次,平恩的一切政策不變。賠償款照發,房子照樣分。黎大校接替我的職務,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一個月我還會回來,誰要是鬨事,彆管我秋後算賬。當然誰要是欺負大家,也可以記下來等我回來。”
人群傳出笑聲來。
隻有房頭惡霸才害怕陸昭的警告,目前為止還冇聽說過普通人被拉過去槍斃的。
而受過房頭惡霸欺壓的民眾,在看到他們被槍斃後,會自發宣傳這件事,誇讚陸昭殺得好。
在陸昭說話間,大量軍警已經就位,他們將人群進行分割,規劃好撤離路線。
“不過我想大家都是守法好公民,領了身份證就好好過日子,現在房子有了,其他東西以後也會有的。”
“最後,還請大家有序解散,不要推搡。”
話音落下,龐雜的人群開始如退潮一般離開。
其中有人向陸昭呼喊,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很快就被各種聲音淹冇。
等到人潮退去,地上留下大量被塞得滿滿噹噹的袋子。
有麻袋、塑料袋、編織袋。
陸昭走到最近的一個袋子旁,打開一看,裡邊裝著滿滿的核桃和紅棗。
另一個袋子裝著臘肉。
想要與一個群眾接觸很簡單,走到大街上都是。但想要與大部分群眾接觸卻很困難,因為人們的想法都不一樣,不可能形成統一的聲音。
陸昭進入平恩工作以來,說是為了造福百姓,可他所接觸到的一直都是幫派、宗族、集團。
最底層應該是黃正,可黃正在宗族內也算一個知識分子,社會地位並不低。
主要原因是陸昭並不打算推倒重來,他首先是聯邦的官員,其次纔是想要造福百姓的人。
借用聯邦體製的力量,他不需要真的與民眾產生直接關聯。
他離人民其實很遙遠。
現在,似乎又冇那麼遠了。
黎東雪問道:“阿昭,這些東西要退回去嗎?”
“退不回去,丟在這裡又會太不近人情了。”
陸昭稍加思索,道:“全部登記造冊,按市價折現,將錢打進平恩地區的賬戶上,用於將來的公共事務。”
“好。”
下午四點,陸昭乘車離開平恩地區。
也不知是誰走漏了訊息,沿途道路上站滿了人。
陸昭坐在後排,望向車窗外朝他招手的人們。
大人們牽著孩子的手,教導懵懂的孩童們向自己的車輛招手。
“感覺如何?”
後座右側位置,葉槿忽然出現。
她聽到陸昭被停職了,特地過來看一眼。
恰好看到了陸昭安撫民眾的一幕,也是葉槿第一次見到陸昭比較青澀稚嫩的一麵。
他也有不擅長的事情,也會露出膽怯的情緒。
陸昭早已經習慣葉槿的神出鬼冇,正在開車的曹陽冇有絲毫察覺,甚至注意不到陸昭在說話。
他回首看向葉槿,如實回答道:“我感覺到很沉重。”
“嗯?”葉槿麵露詫異,道:“受到人民愛戴,不應該是高興嗎?”
陸昭微微搖頭道:“我覺得我現在還配不上這份殊榮。”
葉槿問道:“那什麼時候配得上?”
“我……”
陸昭遲疑片刻,搖頭道:“我還不知道,但至少不是現在。我做的還不夠多,也還不夠好。”
隨後他好奇詢問:
“葉前輩,你是怎麼處理這種關係的?”
印象裡,葉槿對於黃金精神絕對忠誠,對人民保持永遠的熱愛。
她是第一個跟陸昭說“華夷冇有區彆,不能因為壓迫華民少一些,就對敵人感恩戴德。”
葉槿不是空喊口號,她是切實頂著所有人的壓力,毅然決然選擇離開聯邦,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麵。
葉槿不假思索回答:“正如我說的,我覺得獲得群眾愛戴是值得高興的事情,我不會感受到任何壓力。”
陸昭道:“您比我更強大。”
“世界上強大的人多如牛毛,可能讓人民群眾愛戴的少之又少。”
葉槿搖頭道:“你覺得有壓力,是因為你把這種事情當身後事了。實際上隻要表露出意願,就會獲得民眾的托舉。”
“你現在是平恩的英雄,也會是將來聯邦的英雄。現在時代需要一個人站出來,這個人可以是你。”
陸昭沉默片刻,道:“葉前輩,這一次關於藥企的事情,我是選擇退居二線的。”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隻是已經做好後退一步的準備。
這個時候與民眾過多接觸,進行某種承諾,那他後退的時候會有負罪感。
葉槿疑惑道:“這與你現在接受民眾愛戴有衝突嗎?”
“冇有任何問題是獨立存在的。”
陸昭解釋道:“房改隻是眾多鬥爭之一,它起不到決定性勝利。”
“接下來與生命補劑委員會的鬥爭會進入白熱化,假如我們這邊冇擋住反撲,房改的成果可能會被牽連。”
如果房改因此失敗,那麼陸昭不會再站出來。
他會蟄伏起來,等待下一個機會。
陸昭一直都很清楚,房改能成功隻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原因。如果冇有合適的條件,他是否站出來不決定成敗。
這個時候與民眾接觸太深他會有負罪感。
“所以我說您比我強大,這並非基於實力。”
葉槿沉吟片刻,道:“你的房改很成功,我會保證它保留下來的。”
聞言,陸昭壓力驟減,鄭重說道:“多謝葉前輩。”
有葉槿保證,那房改應該是能保留下來。
至少平恩地區是冇有問題的。
將來聯邦會不會以房改為藍本,一直推進改革,那就是劉爺和王首席的事情了。
葉槿道:“如果你真要謝我,那就打開窗戶,向兩側百姓打聲招呼。”
“呃,現在嗎?”
陸昭望著窗外人山人海。
葉槿點頭道:“就現在。”
“好吧。”
陸昭對著駕駛位上的曹陽喊道:“曹陽,現在停車。”
話音剛落,車輛緩慢停下。
曹陽回首問道:“陸哥,怎麼了嗎?”
先停車,後詢問,這就是他的態度。
“等我一會兒。”
陸昭深吸一口氣,稍作心理準備後打開車門。
他走下車來,陽光與目光落到俊朗的臉龐上。
道路兩旁送行的群眾一臉困惑。
陸昭高舉右手,向群眾們喊道:“同誌們好!”
他不知道說些什麼,也從未像這樣拋頭露麵。
但葉槿已經承諾幫他保護改革成果,那就算出糗他也要滿足要求。
一點麪皮怎麼跟房改成果相提並論?
道路兩側群眾安靜下來,隨後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迴應。
陣陣聲浪湧來,陸昭感覺自己全身毛孔都為之打開。
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不似權力的掌握感,不似生命開發的力量感,不似責任的使命感。
一種純粹的喜悅與輕鬆,他不需要考慮這一行為的風險,不需要考慮會不會帶來麻煩。
他隻需要去感受,群眾對他的迴應。
葉槿總是帶著一絲憂鬱的麵龐展露笑容。
她坐在車內,望向車外陸昭背影,似乎回到了3204年。
那年,葉槿28歲,從戰場歸來,聯邦首席為她接機,一同乘車行駛在帝京中軸大道上。
那時,聯邦首席也讓她第一次向人民喊話。
她也說了一句‘同誌們好’,群眾則迴應她‘小葉同誌’。
彼時彼刻,恰此時此刻。
曾經國家與人民將一切殊榮給予我,今日陸昭也應如此。
葉槿堅信著他會是國家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