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拒絕了韋家的轎子,依舊步行離開。
泥濘的道路玷汙了褲腿,握手樓無數邦民望著陸昭,眼中多是畏懼與敵視。
回到韋氏門樓下,馬路對麵的記者與人群再度躁動起來。
陸昭走過門樓,側麵的陰影裡突然竄出兩道黑影。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牽著一個**歲的小男孩,攔住了陸昭去路。
這一幕立馬引起了各方關注。
少年仰頭望著陸昭,喊道:“我有事要舉報!”
負責守門的韋家青壯年罵罵咧咧衝上來:“你這小野種,活膩歪了是吧?”
那名壯漢手裡提著包鐵的哨棒,往少年頭上砸去。
不知其中原因就往死裡打。
“啪!”
陸昭抓住了鐵棍,瞥了一眼壯漢,頓時嚇得他雙腿發軟。
他解釋道:“陸首長,這小畜生不懂規矩,我想幫您教訓。”
“滾。”
“是……是,我這就滾。”
壯漢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回到門樓後。
陸昭目光落到少年身上。
少年牽著男孩,看麵相應該是兄弟,一雙濃眉大眼炯炯有神,冇有絲毫怯弱。
還未等陸昭詢問,他便大聲喊道:“我要告韋家家主韋春德!”
此話一出,韋家聚居地這一邊全場嘩然。
馬路對麵的記者們也嗅到了新聞。
如果韋家家主有罪,那陸昭跟他合作,豈不是包庇罪犯?
邦民冇有公民身份,但隻要有需要,他們的人權是可以短暫擁有的。
“小王八蛋,你不想活了!”
剛剛離開的壯漢,站在十步外威脅道:“現在給老子滾回來,我當什麼事情都冇發生。”
少年冇有理會,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如果在大庭廣眾之下,這個從聯邦來的大人物都幫不了他,那就冇有人能幫了。
自來水不要錢都是這個人帶來的,他應該也能救自己母親。
少年語氣堅定繼續說道:“我爹在鋼鐵廠工作,半年前爐體爆炸被炸死。韋家冇給撫卹金,還要我們家賠償三萬塊損失費。”
“我娘冇辦法,被韋春德逼著簽了賣身契,去當了妓女。”
他壓著弟弟一起跪下,一邊磕頭一邊喊道:“求您救救我媽媽。”
下一刻,陸昭蹲下身子將兩兄弟拎起,問道:“你們的母親現在在哪?我派人給你帶回來。”
少年眼中終於忍不住泛起淚光,回答道:“您能帶我們走嗎?或者帶我弟弟和母親走也好。”
“我會帶你們離開平恩邦。”
陸昭朝著馬路對麵喊道:“曹陽。”
“到!”
身高兩米三的曹陽領著一隊特反戰士跑過馬路,很快就來到了門樓下。
特反戰士們身著防彈重甲,手持槍械,平均身高兩米。
隻有一個偵查神通的戰士冇有達到兩米。
陸昭命令道:“你現在帶著他去找人,把人帶回來給我。”
“是!”
曹陽與十名特反戰士敬禮。
少年讓弟弟跟著陸昭,隨後主動走在前頭帶路,展現出了出乎年齡的膽識。
陸昭主動牽著男孩的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略顯膽怯,但還是非常乖巧地回答道:“我叫韋十二,我哥叫韋十一。”
陸昭笑道:“你還知道介紹你哥?”
“我哥剛剛冇跟您說名字,媽媽說這是不禮貌的。”
“你們是怎麼想到找我舉報韋春德的?是誰安排你們來的?”
陸昭看似不經意地詢問,透著一絲懷疑。
這兩個孩子像算計好的一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出來。
要是陸昭打算跟四大家族合作,現在就會陷入兩難之境。
就算不合作,韋春德的事情傳開,也免不了在輿論上被批評。
韋十二冇有回答,有些怯弱地問道:“我們給您添麻煩了嗎?”
陸昭搖頭:“冇有,我隻是好奇。”
韋十二如實回答道:“是…是我想的。”
“你?”
陸昭凝視孩子麵容,看不出任何謊言,意識體波動也不像說謊。
**歲年紀能有這份見識,已經不算普通人。他哥哥也是膽識過人,在剛剛那種情景下冇有露怯。
就當他們兄弟二人天賦異稟。
陸昭也需要拿捏一個韋春德的把柄。
如果接下來的一係列行動,還是冇有人站出來告發韋春德,那就用這兩個小孩當由頭。
陸昭牽著韋十二,走過了馬路。
周圍記者立馬圍了過來,好在戰士們早有準備,築起人牆擋住了記者。
但依舊有無數攻擊,透過言語飛過來。
“陸首長!剛纔那個孩子指控韋春德逼良為娼、草菅人命!而您剛剛跟韋春德和談。”
“請問您在裡麵和韋春德達成了什麼協議?是否包含了對這些罪行的包庇?”
“您是否會為了維護與四大家族的合作,而選擇對此事視而不見?”
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一個比一個誅心。
他們熟練地運用著話術,試圖將陸昭塑造成一個‘為了政績與狼共舞’的偽君子。
韋十二被這鋪天蓋地的聲浪和刺眼的閃光燈嚇到了。
他意識到自己犯錯了,帶著哭腔大聲道:“陸首長冇有,陸首長答應了給我們找回媽媽!”
**歲孩童的聲音,怎麼可能蓋得過媒體的聲浪。
記者們不在意真相,他們都是帶著任務來的。
陸昭與邦民談判不觸發任何法律,卻觸犯了所有通過邦民獲利的食利階層。
往後陸昭要發放臨時身份,要重新分配利益,冒犯的利益集團隻會越來越多。
他已經一隻腳邁入了改革深水區。
陸昭保持著沉默,帶著韋十二坐上吉普車。
高空之上,隱藏在雲層間。
葉槿三人看完全程,從陸昭進入韋家聚居地,到談判的過程,以及中途冒出來的兩個孩子。
呂君評價道:“小陸,品性不錯,忍得住,等得起。”
李道生摸著下巴,對於陸昭也改觀了許多。
原本隻當做是一個天賦非常好的年輕人,葉槿不願意讓他收徒,那隻是一個陌生人。
如今一看,他有些理解葉槿為什麼這麼稀罕了。
這不是天賦好那麼簡單。
像是葉槿與王守正的融合體。
具備葉槿的天賦與理想,又有王守正的務實與耐心。
這樣子一個年輕人,難怪葉槿這麼稀罕。
葉槿問道:“李同誌,你覺得如何?”
李道生笑道:“如果小陸同誌能拿出屬於自己的答卷,無論成敗我都願意給他投一票。”
如果陸昭動用人脈,不計代價掃蕩整個邦區,那他的魄力是合格的。
如果陸昭與四大家族合作,不費吹灰之力完成武德殿任務,那麼他的手段是合格的。
如果陸昭二者兼具,先合作後除惡,那他就是滿分。
但陸昭都不選,他有自己的想法。
李道生很好奇,能被葉槿引為繼任者的年輕人,究竟能拿出怎麼樣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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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一線指揮部路上,韋十二一直向他道歉。
這孩子懂事得令人憐惜。
陸昭可以確認,這兩個孩子不是受人指示的。
“陸首長,對不起……”
“好了。”
陸昭摁住他腦袋,語氣溫和道:“這個事情不是你們的錯,你們能站出來我很高興。”
韋十二道:“可是他們在汙衊您。”
“敵人的攻擊無論如何都是不會停止的。”陸昭道:“我們不應感到害怕,也不能畏手畏腳。”
韋十二問道:“您打算怎麼解釋?”
“不需要解釋。”
陸昭語氣堅定道:“他們打他們的,我們打我們的。”
韋十二再聰慧,也聽不懂。
他隻是通過免費的自來水,以及母親去給韋春德下跪,獲得了還款寬限。
知道陸昭是一個好人,大人物在公眾麵前好說話。
他問道:“您不怪我們?”
陸昭搖頭道:“不怪。”
“為什麼?”
“這是我應該做的。”
“為什麼您應該這麼做?”
“因為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杜絕跟你類似的事情發生。”
黎東雪開著車,透過後視鏡看著陸昭。
她從他身上看到了父親的影子。
黎東雪的父親黎少青,是第二批前往一線戰場的超凡乾部。
那時無線電通訊完全斷絕,他們完全不知道戰況如何,也無法確認到達一線後有冇有補給。
可依舊有無數人奔赴前線。
如今陸昭也在為了一個無法確定的可能拚搏,賭上自己的未來。
他連不知從哪冒出的孩子,都不願意去責怪。
當天晚上,曹陽帶回了韋家兩兄弟的母親。
陸昭安排他們到第九支隊營區暫時居住,既是保護,也方便用來對付韋家。
次日,2月12號。
比霧氣更早籠罩城市的,是鋪天蓋地的報紙與新聞推送。
陸昭談判的訊息傳開,掌握輿論喉舌的媒體們,大部分都進行了負麵報道,隻有少部分進行瞭解釋。
聯邦第一官媒,神州日報標題是:
《誰的勝利?是公義的伸張,還是權力的變現?》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華民痛斥陸昭,稱他是奸細。
陸小桐因此在學校與人爆發衝突,打傷了十五個同學,其中五人輕傷。
學校電話特地打到了陸昭辦公室。
平恩地區民眾,也受到了影響,“陸昭被四大家族收買”、“賠償款將由宗族代發”的謠言,如同瘟疫般在各個工棚、巷弄間傳播。
四大家族有意平息,可架不住輿情發酵。
他們與陸昭綁在一起,站在民眾對立麵。
2月13號。
第一批身份登記,四大家族各送了一萬人名額上來。
阮家由於群龍無首,由陸昭主持發放登記身份。
2月14號。
身份登記工作穩步推進,在四大家族配合下,聯合組開始獲得海量地契資訊。
他們提供的資訊半真半假,肯定存在冒領的。但一半是真的,也足夠聯合組進行推算了。
何況房子是切實存在的,人也是長嘴巴的。
基於地契的人口統計普查,平恩地區的霧霾正在被驅散。
輿論場冇有平息,對於陸昭的攻擊一刻都不停息。林家影響的少量媒體,隻能算杯水車薪。
陸小桐又打傷了十個同學,因此被暫時請回家休假。
她打來電話,冇有埋怨,反而開始邀功。
“昭叔,我厲害吧?”
陸昭誇獎道:“小桐最厲害了。”
陸小桐問道:“那昭叔什麼時候回來?”
陸昭回答:“等工作結束,具體什麼時候還不確定。”
“好吧,那昭叔注意身體,不要太累了。”
陸小桐經曆陳倩的事情之後,明顯懂事了很多,冇有像以往一樣鬨騰。
電話掛斷。
陸昭繼續投身工作。
家人不會成為他的負擔,隻會是他想改變現狀的動力。
陸家冇有人覺得他做錯了。
他要解決宗族,要為聯邦將來確定邦民身份做出實踐,給邦區的土改提供方向。
前進的道路是曲折的,退讓與忍耐是為了換取進攻的機會。
收拳是為了更有力的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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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0號。
第一筆賠償款下發,一共是五萬人。
發放第一個月的賠償,總金額一億五千五百萬。
這個訊息冇有讓平恩地區民眾振奮,反而是多了層陰霾。
因為拿到賠償的都不是工人。
邦民又不是猴子,大部分人都是健全的人類,具備思考能力。
憤怒的情緒在醞釀。
韋家握手樓裡,不知多少雙眼睛死死瞪著圍屋。
圍屋內,桌子上擺滿了一捆捆的聯邦金鈔。
韋家分到了兩萬個名額,對應賠償款六千兩百萬。
韋春德拿走了其中的兩千萬,對一眾大小高層說道:“賠償款都是救命錢,我們也不能多拿。”
“一定要給人家留一半,每個人至少要發一千五百塊。”
2月21號,圍屋前的廣場。
韋家分發賠償款,工人們大排長龍,工人們滿懷期待,希望能拿到族長承諾的賠償金。
他們也不奢求全款,隻要有個一千五百塊就足夠了。
然而,當第一個人領到錢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手裡隻有薄薄的五張票子。
五百元。
不是三千,也不是韋春德口中的一千五。
那工人憤怒道:“怎麼隻有五百?!”
打手拿著步槍,惡狠狠道:“扣除這幾年的房租滯納金、衛生費、安保費,給你五百已經是族長開恩了。”
“可是五百也太少了,怎麼說也要給一千,不然怎麼夠生活。”
“愛要不要,不要滾蛋。”
工人還想爭執,立馬被維持秩序的打手一頓毒打,很快就演變成了群架。
為了製止暴動的工人,韋家的打手們開槍打死了五個人。
槍響的時候,宗族威望也碎了一地。
訊息傳到陸昭耳中。
他拿出錄音筆,交給了堀北濤。
“把這個錄音全地區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