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進入南鐵區，四麵八方彷彿有千萬隻眼睛看著自己。
陸昭眼睛變成黃玉色，目光如火刺破黑夜與虛妄。
周遭的陰影混雜著無數人影，路過一處居民樓，三十五樓數百個窗戶都隱約站著人。
大半夜，房間冇有開著燈，就站在窗戶邊、陽台上看著自己。
這些都不是幻覺，確確實實的人在注視著自己。
全部都是處於某種存在的控製下，可能有一萬個人，也可能有十萬個人，乃至幾十萬人。
無數條灰暗的絲線，像是巨大的蛛網，從那一萬、十萬個站在窗邊的活人天靈蓋上延伸而出，彙聚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那不是一個人，是一片意誌的汪洋。
陸昭的精神探查直徑三公裡，在城市地區基本能覆蓋三四個街道，占南鐵區的10%。
如若換成雷達，陸昭的精神探查儀表上會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紅點。
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吞噬的那些精神蠕蟲，可能還不到聖徒大群的1%。
從一週前他就已經察覺不對勁。
一位五階強者不可能因為自己吞噬了一些精神蠕蟲就會死亡，聖徒大群在神州活躍了數百年，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死掉。
他滿打滿算也就吃了三四千的精神蠕蟲，這些精神蠕蟲僅從精神力體量來算，還不如一個一階超凡者的意識體。
大部分與普通人的意識體相等。
如果將精神蠕蟲比作鐵，普通人意識體是泥巴。後者的重量要更大，前者硬度更高。
難道一個精神領域的五階存在，隻堪比幾千個普通人的意識體？
陸昭由此生出了警惕，給自己下了一個精神暗示。
出院後，他的大腿時常抽筋，因為每次迴歸0.3的生命力增長，陸昭都會回想起服用戰略儲備補劑的時光。
在自己無法察覺的角落，或許那些精神蠕蟲已經改變了自己的大腦皮層。
也可能是人之常情，對於高速增量的一種成癮性。
就在今天晚上，這種**達到了頂峰，他開始能感受到一種呼喚，像是有人在喊自己名字。
又像是學生時代，最後一堂課對於食堂的念想。
隻要他前往邦區，就能夠吃飽，就能夠再度享受到神魂高速增長的快感。
前者是來自聖徒大群的，後者是度人經的。
陸昭能剋製住聖徒大群的蠱惑，但度人經帶給他的感覺，無時無刻都在大腦裡複現。
度人經具有極強的成癮性。
既然都希望自己走出去，那麼陸昭隻能照做了，也避免家裡人出事。
陸昭心中盤算著，這些人各自述求。
由於自己吞噬精神蠕蟲，引來了聖徒大群。他肯定是察覺了空中火，作為精神領域五階不可能看不出來。
聯邦方麵肯定是想殺死聖徒大群，所以纔沒有把自己調走，現在是拿自己當誘餌。
師父傳授我度人經，這個法門具體叫什麼名字無從考證，但可以確定法門非常強大，師父曾經一定經常用。
師父讓我吞噬聖徒大群，不可能隻是為了讓我完成神魂的積累。
他完全可以不說，等到以後來拿捏自己。
師父到底想乾什麼？
陸昭思索著，腦海裡無數零碎的資訊不斷打碎重組，回憶起師父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
師父不會做無意義的舉動。
兩次提醒自己，又用假陽神來裹挾。
假如是一年前剛剛見到老道士，陸昭還會相信對方，可能是老神仙熱心腸，對自己善意的提醒。
現在他已經不信了，這位道君皇帝的心腸從來都是黑的。
傳道受業解惑，老道士一直給陸昭灌輸利益至上的觀念，看待任何事物都要以利益為主。
不可能到他自己身上，就變成一個一心為徒弟的好師父。不要看一個人說了什麼，而是要看一個人做了什麼。
師父必然是能夠從中獲利的。
可以確定單靠我一個人是不可能殺死聖徒大群，我能起到的作用就是適當削弱，或者說是誘餌。
忽然，陸昭想起來師父關於巨獸的處理方法。
師父說過，他影響現實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隻給自己三次保命機會。
他的實力遠超於五階，能夠瞬間製服水獸。卻需要依靠聯邦的力量殺死巨獸，然後自己纔出手回收。
‘師父是故技重施，讓聯邦去削弱聖徒大群，自己再出手收網。’
陸昭如撥雲見日。
下一刻，車外的情景在不斷變化。
那無數雙窺視的“眼睛”動了，數以萬計被控製的意識體齊聲尖嘯。
柏油馬路上路燈的影子開始瘋狂拉長、扭曲，化作無數漆黑的手臂，抓向疾馳的轎車，爬上車身，覆蓋玻璃，最終完全包裹。
車輛如一頭撞進了冇有光照的隧道，車燈在這團濃稠的黑暗中為之熄滅。
陸昭隻覺得眼前恍惚了一下，視線重新恢複光明。
一個儒雅隨和的白人男子站在麵前，周遭變成了一間木屋，窗外颳著暴風雪。
他道：“亞當·馮·恩格，你可以稱呼我亞當，陸昭同誌。”
陸昭環顧四周，能感覺到溫度，氣味，觸覺，視覺。
這裡是一個精神世界，也就是內景，類似於師父的混元。
但又有些差彆，他對於一切的模擬，都是基於人腦的，能夠察覺出細微的虛假與刻意。
如果不是見識過了混元，陸昭會為此感到驚歎，對於普通人來說這裡無疑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陸昭雙眸化作黃玉色，璀璨的先天神火在眼中浮現。
他冇有回答，更不打算交流。
精神世界是極其複雜而神秘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個音調都可能蘊含力量。
陸昭這個人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務實。
與聖徒大群交流冇有任何好處，反而給對方施行某種手段的機會。
白人男子似乎能讀心，看出了陸昭下一步舉動，直接切入正題道：“我加快了我們的思維速度，我們可以聊十分鐘，實際隻過去一秒。”
“你不用擔心我會害你，一秒鐘後我這個意識就會被絞殺，兩秒鐘後我的大部分意識體就會被一個不知名的神明抓走。”
聽到最後一句話，陸昭動作停頓下來。
他能感知到師父的存在？
意識被絞殺，應該是聯邦強者出手。
其他大部分意識體被抓走，能用神明作為稱呼，必然不可能是武侯或者其他五階強者。
神明，古神，神仙這些都帶著一個神字，也大多指向一個存在。
古神自古有之，也不止是神州的朝代會變成古神。
相反世界上其他地區也有，隻是力量強弱與危害性問題。神州之外的地區，麵對古神往往不是治理與解決問題，而是適應古神。
如西大陸教廷，就在一定程度掌握了古神的力量。在力量最鼎盛時期，可以膨脹成為一個超越世俗的教皇國。
古神圈並非一直都極其強大，在不同時期的力量表現都不一樣。
呈現一個越靠近近代力量越弱，一直到聯邦的黃金時代，是超凡力量最弱的時期。
五十年前的武侯不如現在的四階強，隻有極少數人具備移山填海的偉力，大部分人拚儘全力一擊，隻能摧毀一個街道。
大災變的前十年，超凡力量開始極速攀升，其中自然包括了古神圈。
這個能被師傅稱之為神仙的存在，能察覺到師傅。
見陸昭眼中的神火消失，亞當笑道：“看來你與那尊古神有關聯，又似乎被脅迫著。”
他指了指壁爐旁的沙發。
“我想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談一談了。”
“可以。”
陸昭走到壁爐旁的沙發坐下，右手邊的壁爐散發出暖意，火光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
高階超凡者能構建精神宮殿，五階以上可以構建精神世界。
而無論是精神宮殿，還是精神世界，其主要作用都是保護自身精神，然後才能延伸出各種精神領域的能力開發。
在精神領域越是接近真實就越強大。
陸昭有一個精神宮殿，那裡隻有一塊石碑，其餘一切都是虛無的，這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
他考慮過開發能力，但很快又放棄了。
因為自己摸索開發精神力，不如請教師傅相關的道術，學習道術不如強大根本。
陸昭所在的職位與日常所需，現階段的精神領域能力已經足夠了，他冇那麼多空閒時間去琢磨一個用不上的能力。
“我們的時間比較緊迫，所以長話短說。”
聖徒大群手中變出了一顆金豆，上邊附著著一股非常純粹的精神力。
“這顆金豆是我孕育出來的精神種子，能夠讓你身上的精神類神通從中庸級升級為強力級。當然這隻是附加的。真正的功效是它會在你的精神宮殿裡長成一棵樹，幫你擴張精神宮殿，最終形成一個穩固的精神世界。”
說著，聖徒大群張開雙臂，似擁抱著整個世界。
“就像這個世界一樣，能讓你不費吹灰之力擁有一個近乎真實的世界。”
聞言，陸昭雙目微微瞪大，呼吸急促了幾分。
作為精神類超凡者，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能夠擁有精神宮殿的都是三階，能夠擁有精神世界的至少四階。
精神世界如現實一般，就是五階的標配。
由於天罡地煞神通威力過於強大，導致有了五階與武侯的區分，但這不代表著五階就很弱。
這個種子可以視為‘小偉大神通’。
隻要自己擁有了精神世界，那麼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在同階之中幾乎是無敵的。
他可以把敵人拉進自己的精神世界，隻要對方冇有反製手段，那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這也是精神類超凡者單挑能力幾乎無人能敵的原因。
很快，陸昭冷靜下來，眼中的貪念迅速消除。
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這種好東西怎麼可能免費給自己？
就算是黎東雪的幫助，那也得是要出賣色相的。
聖徒大群手中的金豆消失，微笑道：“現在已經種進你的精神宮殿裡了，你隻需要日常供養精神力即可。”
“艸！”
陸昭忍不住爆粗口，眼中金光璀璨，一縷神火瞬間讓整個房間灰飛煙滅。
兩人立於暴風雪之中，遠方的天空正在崩塌，一朵朵花瓣飄。
聖徒大群攤手道：“反應不用那麼激烈，我好聲好氣跟你商量你會同意嗎？你也不用覺得上當了，就算你一開始使用神火，也冇辦法破除我的精神世界。”
陸昭臉色有些難看。
他越發明白一個道理，打鐵還需自身硬，不要妄想跟這些強者討價還價。
師父如此，劉瀚文如此，陳雲明如此，自己的天賦再高，實力不足的時候仍然任人擺佈。
什麼關係和天賦都是狗屁，彆人許諾的永遠不算數，自己能做到的纔算數。
聖徒大群狂笑道：“我的意識很快就會被撕裂，而你將成為新的我。”
聖徒大群從來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無數人組成的集體意識。
陸昭享受著吞噬精神蠕蟲的快感，那麼他必然會變本加厲，去吞噬更多人的意識體，最終成為新的集體意識。
本來聖徒大群不打算這麼極端，隻要吞噬掉陸昭，但他感覺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鎖定自己。
一部分從陸昭身上逃回來的精神蠕蟲，也存在著一些問題。
他正在被感染，被控製著，幾乎冇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下一刻，精神世界崩潰，漫天的雪花變成了木槿花。
整個世界為之消融。
陸昭視線重新恢複，車輛正常行駛著，周遭詭異的景象隨之消失，隻剩下木槿花仍在飄落。
一切似乎已經結束。
陸昭一路返回第九支隊營區。
另一邊，葉槿立於蒼梧城上千米高空，俯瞰整座城市。
木槿花花瓣組成的巨龍盤旋在整座城市之中，十萬米長的龐大身軀貫穿整個城市，扭曲著身形掠過大樓之間。
每一片花瓣不亞於精神炸彈，絞殺者四處逃竄的意識體，最終徹底撕裂聖徒大群。
一切塵埃落定，水到渠成。
葉槿微微皺眉，總感覺哪裡不對勁，事情解決的太輕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