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沈知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偶爾掀起簾子看看外麵的光景,可是她始終不願意下車。沈清宴也不逼她,每日和她一起在車中說話,給她講解各地的風土人情。
終於在出發的第七日,沈知暖願意下車走走,隻是用帷帽遮住光禿禿的頭。
直到他們在嶺南遇到一場瘟疫,沈清宴懂醫術,她在一邊幫忙遞藥、煎藥。每一刻好像都在和死神抗爭,患病的人越來越多,可每一個人無論多痛苦,都在堅持,冇有人願意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直到他們將這一城的人拖出瘟疫的殘害,沈知暖才驚覺一直戴在頭上的帷帽早已不知被丟到哪裡去了。
她在救治彆人的同時,也救治了自己。
後來他們去了塞外,去了江南,去了東海邊。每到一處,沈知暖就鋪開紙,畫下山川河流的走向,標註關隘、渡口、官道、小路。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畫。
夜裡宿在客棧,她就著燭火寫遊記,寫當地的風土人情,寫百姓的苦樂哀愁,寫她見過的山、蹚過的水、聽過的故事。她大大方方地用沈知暖的名字作為遊記的作者名。
第一本遊記刊印的時候,沈清宴買了兩本,一本寄回京城給父親,一本放在她的枕邊。
她翻開第一頁,看見自己寫的序——“餘少時困於閨閣,以為天地不過四方庭院。後曆經劫難,方知人世之廣,非一隅可蔽。今以足丈量山河,以筆記錄見聞,願天下女子知——天地之大,何處不可去得?”
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沈知暖的頭髮已經堪堪長到了肩頭。
新生的髮絲又黑又軟,在沈清宴的手中卻總是很聽話,任由他梳成漂亮的髮髻。
沈知暖端詳著銅鏡中的沈清宴,神情認真,好看得像一塊溫潤的暖玉。修長的手腕上,還戴著她小時候編的紅繩。他戴了十幾年,褪色了也不肯換。
“清宴。”她看著鏡子裡的他,一字一句地說,“等我長髮及腰時,我們就成親!”
沈清宴的手頓住了。梳子懸在半空中,久久冇有落下。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明亮的雙眸中,歡喜幾乎要溢位來了。
“好!”
這一個字,他說得又重又快,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他自己等得太久,終於等到,再也憋不住了。
他放下梳子,猛地轉過身,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他把她抱在懷裡轉圈圈,一圈,兩圈,三圈,沈知暖被他轉得頭暈,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清脆得像山間的泉水,叮叮咚咚,從這座江南小院的每一個角落淌過。
“你們在做什麼?”
暴怒的聲音自門口傳來,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滿院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