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抬起頭來,目光從角落裏的皇子身上移到了高處的梁王臉上。
梁王笑容愜意,伸手指了指樓下,“你殺了我兒子,但你的兒子我一個也沒殺!我要把他們留給他的兄弟們!
魏容赴,你一定要活得長久!活著看他們野心膨脹,覬覦皇位!活著看他們同室操戈,自相殘殺!活到他們耐心耗盡,子奪父權,父子相爭,反目成仇!”
一片打殺聲外,百官因這詛咒驚愕駭然。皇帝雙手握拳,下顎緊繃,火光之下,頭上的旒珠顆顆生輝,袞服上的十二章紋個個流光溢彩,爭光奪目。
“逆子!住口!”
在令人心驚的沉默中,太後怒到顫抖,衰老的眼睛佈滿了血絲。
“母後!”
梁王的嗓音再次響起,聲音越來越低沉,“母後!母後!母後,母後……您向來偏向魏容赴,就當從未生過我吧!
兒子不孝,再讓母親操心一回,慕兒……萬望母後保全,留他一條命,永不入皇家門!”
“越兒!越兒……我的兒……”太後老淚縱橫,難以站立,“哀家早就讓你殺了那妖女,早就讓你離開她,何苦被她害了一生啊……”
太後痛苦的泣訴穿過重重的打殺聲傳到了梁王的耳朵裡。
廊下燈火通明,梁王的眼裏似有一條河靜靜流淌,他喃喃道:“不怪她……不怪她……”
忽而,他眸光一冷,眼中的痛切漸漸消散,瞄了一眼那亂軍中奮戰的兩個身影。
“大侄子,二侄子!四叔要和你們說聲抱歉!”
正在廝殺中的魏承昱、魏承煦聽聞此話,不禁利劍一頓,不約而同舉頭朝上望去,隨即便猝不及防的受了一些小傷!兩人驚中回神,不敢再分心。
卻聽梁王有些得意、並無什麼歉疚的聲音從上傳來。
“大侄子,栽贓你巫蠱害父的是四叔!二侄子,陷害你和陸家合謀謀反的也是四叔!”
兩人聞言再次心中一驚,又聽梁王笑道:“父子之間的信任何其薄弱啊,因為他有十三個兒子,為了那些小的,他得防著你們兩個大的。”
魏承昱和魏承煦心知梁王說的是事實,麵上卻不能露出分毫,咬緊牙關隻是揮劍殺敵。
廊下的蕭業聽到梁王認罪,心中明白此舉意圖,他如此好心當著眾臣的麵還了二人清白,不過是想將二人亞翼而立,不分伯仲,誰也不要比誰低一頭。
讓這場角逐儲君的爭鬥更加激烈,也讓皇帝更難選擇。
眼見義軍接連衝破防線,支援越來越多,蕭業將樓下戰場交給了褚越,自己則向樓上殺去。
廝殺中的張理見狀,閃身堵在了門口,兩人刀來劍往一路纏鬥到了一層的樓梯處。
“張將軍,我要見王爺!”
擺脫了門外義軍和皇帝群臣的目光,蕭業攻勢減緩,刀劍相格間向張理鄭重道。
張理掃了一眼門外攻進來的兩個義軍,身形一轉,與蕭業調換了方位,手中橫劍一推蕭業的利刃,“上去!”
蕭業見張理攔住了兩個義軍,道了聲“多謝”,轉身大步朝樓上而去。
光天樓上,除了梁王身邊的親衛,所有兵力都部署在了一樓,因此蕭業一路向上並未遇到什麼阻礙。
梯道迂迴疊玉環,一重瑤台一重天。不知張理能支撐多久,蕭業不敢耽擱,一口氣衝到了第九層觀雲樓上。
踏上最後一級階梯,梁王背身而立,廊下宮燈搖曳,兩側親衛的刀劍並未出鞘。
“你來了。”
“王爺。”
蕭業聲音沉定,身影仍隱藏在樓梯陰暗處,沒有上前。
“他在看著我呢。”梁王忽然輕笑一聲。
蕭業知道這個“他”是皇帝。
梁王喟嘆一聲,“魏容赴當真是天之驕子啊!孤沒想到,到了這個地步,談裕儒舍的竟然是你。”
蕭業沒有答話,梁王的譏笑聲再次傳來,“看到了嗎?務旃,這世上有誰是可信的?前一刻還為你吞毒酒的人,後一刻就能棄你性命於不顧。
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永遠不要掉以輕心。當你的命和權力綁在一起時,要努力讓自己成為那個最有權力的人,不論是為臣還是為君!”
蕭業手中提著長刀,刀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聲音沉著的問道:“王爺姓魏,難道真想我顛覆了這魏氏江山?”
“你覺得呢?”梁王輕輕笑道。
“王爺不甘心,但您今日隻能到這了。”
話音落後,梁王低沉的笑了兩聲,“你說的沒錯,成王敗寇,孤今日隻能到這了。但是,今日的諸位就勝了嗎?
孤在你們每一個人心中都種下了一根刺。孤相信,假以時日,這根刺經過野心、猜忌和恐懼的滋養,一定會煉成這世上最尖銳的利器。
孤雖死了,但孤的棋還在下。孤會在九泉含笑,看著你們鬥。”
蕭業提著長刀的手微微用勁,無法反駁。論起玩弄人心,梁王當真算是箇中高手。
梁王微微側了側頭,“務旃,你敢說你沒有肖想過皇位?這把椅子,孤剛剛坐了,的確舒服。”
蕭業的寒眸輕輕眨了眨,要說沒有想過,那是不可能的,畢竟他做的可是造反的事。
但是深思熟慮、權衡利弊後,他仍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待確定魏承昱是可擇明主後,他便再沒起過這種心思。
就是在向談裕儒承諾“君賢,不亂周”時,他想的也不是到了那一天自立為帝,而是另擇賢君。
原因無他,他過於狠辣,殺伐之心太重,對於百姓來說並非是好事。
“王爺,您應該不會覺得舒服。這把椅子,你我都知道,它能讓重情重義的人難以負荷,讓冷血無情的人更為冷酷,讓多疑猜忌的人疑心日盛、片刻難安。
它會最大限度的放大人心中的慾望、恐懼和瘋狂,隻要不是失去理智的人,絕不會覺得舒服。”
“嗬嗬……”梁王笑出聲來,輕而沉的笑聲融進了九層高樓上的夜色,無邊寂寥,無限蕭瑟。
“務旃啊,可惜啊,你我都太聰明瞭。否則,也是一段君臣佳話啊!”
寒風吹起廊下宮燈的穗子,忽而飄搖,忽而散亂。
蕭業一時默然,沒想到到了此時,梁王遺憾的仍是兩人不能共存。
寂靜的夜裏,樓下的打殺聲越來越近。黑暗中,蕭業的黑眸沉靜的望著梁王,“王爺,張將軍頂不住了。”
梁王抬起頭來,似乎在望月亮,他背負雙手,脊背緩緩起伏了一下,嘆了一口氣,聲音陡然寒厲:“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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