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秋鬆溪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他的目光似是失焦,怔怔的望著手中青玉杯裡澄澈的酒水,聲音如夢囈般響起:
“我是什麼人?我是王爺的左膀右臂,我是你的仇人,我是義州梁王府後宅裡的一個閹人,我是虞家的家僕,我是我家姑娘從雪地裡救活的小叫花子……”
秋鬆溪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如沐陽光,溫暖明亮,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將死之人的臉上。
蕭業確定了心中的猜測,他看著秋鬆溪修剪整齊的短須,想起謝璧留下的證據——洪化九年九月二十四日翼州糧官驗符運糧,同行一名二十餘歲年輕人,無須麵白,左手有不明印記。此人案發後與糧官不知蹤影。
“是你,二十八年前,被梁王從亂軍中與虞妃一起救出;十二年前,前往青州持符運糧。”
謝璧認錯了他的年紀,他年輕並非因為年少,而是因為是個閹人。
蕭業又想起了在越州時梁王妃與梁王談論秋鬆溪時曾說,他對梁王無比忠誠。
而梁王道——“這世上哪有完完全全的忠心,誰沒有一點兒私心。”
所以,秋鬆溪的私心就是為他家姑娘報仇。
“對。”秋鬆溪一飲而盡杯中酒,尾音拖得有點長,聲線放鬆,已有些醉意。
“十二年前是我,十二年後也是我。那日我率商隊進城,無意中與謝璧對上了眼。隻是一眼,我便知他認出了我。
我不能冒險,所以我把他帶到了王爺麵前。王爺以為他十二年前讓傅忌為他頂罪,應是貪生怕死之人,便給了他兩杯酒,一杯有毒,一杯無毒。
他不肯將另一杯讓給你,都喝了。我的人一直跟著他,他去找了你,但什麼都沒敢跟你說……”
蕭業黑眸中閃過一絲陰騭,放在膝上的大手握成了拳頭,隔扇裡又傳來謝姮壓抑的嗚咽聲。
秋鬆溪欣賞著他的神情,緩緩又道:“姚知遠的死也是因為他認出了我。那晚在忘憂居,我向他討要談既白的供狀,他推三阻四的不肯給我。
我伸手搶奪時他看到了我手臂上的文身。”
秋鬆溪說著,擼起了衣袖。蕭業定睛看去,“虞”字的文身上半部分的錐形和獸首完好,但下半部分是一塊猙獰的燙傷。
“姚知遠倒是機靈,裝作無事發生的將談既白的供狀給了我。可他走得太急了,美人都留不住花名在外的他。
我知道,他定是疑心殺謝璧的不是談裕儒,而是王爺。所以我派人跟著他,他果然不老實,想去談府。
雖然半道上又改變了主意,但誰能保證他明日不會再起心思呢?沒有辦法,我隻能殺了他。”
隔扇裡,謝姮的啜泣聲斷斷續續的傳來,蕭業的臉色更加陰沉了。
秋鬆溪直視著他的寒眸,扯了下嘴角,“我殺了你嶽父和舅父,你是不是很想殺我?”
蕭業的拳頭骨節泛白,他黑眸眯了眯,沒有回答。
秋鬆溪拿起酒壺不緊不慢的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低頭道:“可你不敢,因為你夫人還在我手裏。”
“世子呢?”蕭業乾脆問道。
“別急,”秋鬆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眼睛似乎乏累的睜了睜,“這葯很快就會見效,我也算是死在你手裏了。”
他似乎在強打精神,身子已有些晃動,“王爺信你,我也信你一遭。你告訴我,什麼是義軍?什麼是叛軍?
二十八年前,五州大旱,民不聊生,朝廷賑災不力,百姓易子而食。大周魏氏沒有本事澤被蒼生,我們虞將軍反了有什麼錯?可朝廷叫他反賊。
我們姑娘善良仁義,救助災民無數。可是兵敗之時,他們為什麼……她為何要受那樣的苦……他們,他們逼我這個下賤之人欺負她……我沒有,所以我閹了自己……對了,他們自稱是義軍……
你告訴我,什麼是義?這世上真的有義嗎?我隻看到了權,勝者對敗者的,上官對下官的,皇帝對王爺的,太後對我家姑孃的……”
蕭業沒法回答,這世上有王公貴族,也有販夫走卒,雖然都是一條命,但王公貴族的命就是比販夫走卒的命金貴。
偶爾有他們這些不認命的,但往往也不把別人的命當回事。這世上,從來都是弱肉強食,區別隻在於上位者的良心多少……
秋鬆溪滿斟了杯中酒,連喝了三杯,目光幽幽的看著蕭業。
“論起玩弄權術,你已是大周第一人;論起心狠手辣,你也不遑多讓。你真的不想做那人上人嗎?不想爬到那最高處,青天之下無人比你更高?務旃,一人之下也是下,何必要匍匐他人腳下?”
秋鬆溪的聲音帶著蠱惑,又透著無比真誠。
蕭業目光深沉的看著他,薄唇輕啟,“你這一生都在造反,臨死之際也不忘為未竟之誌尋個接班人。”
秋鬆溪由衷一笑,嘆道:“對,因為我這一生都在努力的活著。從死人堆裡,從餓到眼睛冒綠光的災民手裏,從叛軍的屍山血海裡,從王爺的許多謀士裡……
正因為我努力的活著,我知道我不比那些人上人差,我可以逆天改命,我也可以將他們踩在腳下!
務旃,你也是這樣活過來的,你和我是同一類人。”
蕭業輕扯了一下嘴角,眼尾流露出不以為然。
“你說的沒錯,我和你是一類人。可你有一點錯了,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做皇帝不是為了將所有人踩在腳下,順民者昌,逆民者亡。
我的確是個沒有君臣之別的人,但我也不會為了一己私慾去大動乾戈的改朝換代。
你口口聲聲說虞將軍造反有理,惋惜他的失敗,若他是個心懷天下蒼生的人,的確可惜;若他隻是醉心權勢的人有何可惜之處?
據我所知,他大軍過處也曾犯下人神共憤的惡行,你可憐你家姑娘,可曾可憐過那些無辜之人?”
蕭業句句逼問,直切要害。秋鬆溪瞪大了眼睛,蒼白的手死死摳住桌角,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蕭業直視著眼前嘔血的垂死之人,緩緩又道:“說到底,不過是私慾作祟,這樣的意誌有何傳承的必要?”
一句錐心之言蓋棺定論,秋鬆溪白色的麵皮在鮮血的映襯下更顯蒼白了,他慘然一笑,眼睛逐漸失去了精光,“你果然不同,我……真的輸了。”
蕭業淡漠的俊顏沒有絲毫波動,看著秋鬆溪又吐出了一口血,藥效開始發作了。他聲音鄭重道:“你放心,從此這世間沒有梁王世子魏時慕,隻有我蕭業的徒兒。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秋鬆溪的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雙臂撐在了食案上,奮力的抬著頭。
“王爺還送了你一份大禮!”
話音落後,左側的隔扇“嘩啦”一聲開啟了,蕭業側目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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