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業看著談裕儒,靜靜地聽他講述。談裕儒的眼中有無限追思。
“後來,他托我將謝璧調回京中。我知曉謝璧和傅忌的關係,答應了此事。誰知謝璧回京後就混進刑部架閣庫想要查詢青州糧草案的卷宗,被姚知遠發現後,兩人起了爭執。打鬥之中,碰倒了火燭,燒了不少卷宗。
姚知遠求到我麵前,我才知曉謝璧竟有翻案的心思。我幫他們擺平了此事,姚知遠感恩戴德,叫了我十多年的恩公……”
說到這裏,談裕儒抬起頭看著蕭業,帶著自嘲和感慨,“所以你看,咱們兩個還真是像,都是偽君子……”
蕭業垂了下黑眸,沒有答話。
談裕儒嘆息一聲,低下了一貫持尊自重的頭顱,“不對,也不一樣。你算無遺策,除了陸元固,並沒有害死陸家其他人。但我卻失信於傅忌了……”
談裕儒眼睛通紅,他沉痛的閉上了雙眼,猛然的黑暗就似十二年前那夜,他聽說禁衛軍連夜出城誅殺傅忌全家時,那兩扇決絕關閉的宮門——“陛下有旨,不見!”
蕭業喉結滾動,握緊的拳頭骨節泛白。身為受害者,他理應痛恨談裕儒,但身為謀者,他又十分理解他,這種矛盾複雜的情緒在他的心中劇烈的激蕩著。
談裕儒平息了一下心緒,看向了那本《忠經》,又道:“我聲名日漸顯赫,人人都知我愛喝苦茶,謝璧也憑此確認了我。
他混在那些巴結我的人中來接近我,可我知道他的心思,將他拒之門外。但他一直不死心,直到我致仕之後,他又追到蒼岩山。
我沒有見他,但讓童子給了他一本《忠經》,又在上麵題了一句詩——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果然,自那之後他再沒找過我。但大約是你這個女婿太有能耐了,又讓他起了翻案的心思。他定是發現了什麼,遭了梁王的毒手,或許,我應該早點兒告訴他……”
蕭業默然,他望著書案上一書兩紙,這薄薄的三樣東西承載了多少人的命運……
談裕儒拖著殘腿,緩緩踱了幾步,背對著蕭業沉重說道:“知遠沒有投靠梁王,在梁王府遇到你後他就來找我了。他雖然惱恨我,但他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他是為國而死!”
那夜,姚知遠翻著白眼,一臉鄙夷的走進了談裕儒的書房。
“來了。”談裕儒臉上沒有驚訝,因為蕭業剛剛傳了信來。
“嗯,來了。”姚知遠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談裕儒給火爐加了些炭,水壺嘶嘶冒著白汽,他直視姚知遠的目光。“謝璧不是我殺的。”
“那那樁冤案呢?”姚知遠猛衝兩步握緊了拳頭。
“是我。”談裕儒答道。
姚知遠既憤恨又覺悲哀,這悲哀中有一部分是為談裕儒。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是為了他?”
談裕儒沒有回答,他端下水壺,為姚知遠泡了杯茶。
“鳳鳴毛尖,我茶園裏摘得,不是陛下賞的。”談裕儒說著,親手端給了姚知遠。
姚知遠望著他一瘸一拐的身影,眼睛微微發紅,嘆息一聲,“談裕儒啊,你這輩子……落得個什麼?”
談裕儒微微一笑,深沉又溫煦的目光看著他,“你這輩子又落得個什麼呢?一個好色庸碌的名聲。”
兩人沉默一時,麵麵相對忽而自嘲一笑,臉上都寫了兩個字“不悔”。
姚知遠接過了茶,“有人要對你兒子不利。”
談裕儒平靜回道:“你儘管去做。”
姚知遠端詳了他一眼,意味深長的說道:“看來小狐狸真有些道行啊!親兒子就這麼交出去了?也成了棋子墊腳石?”
談裕儒點了點頭。
姚知遠哼笑一聲,“好啊,老謝能有這樣的女婿玩一把你談裕儒,也算是出了一口怨氣了!”
談裕儒靜靜聽著奚落,沒有答話。
姚知遠又道:“老謝的事我管了,幕後兇手是誰?是他嗎?”
談裕儒搖搖頭,“不是,是梁王!”
姚知遠眯了眯眼,鬍鬚跳動了幾下,是在咬牙。
“老謝一輩子都想把這個案子翻過來,當年是我阻止了他。現在他死了,就由我來!”
“沒有證據了,”談裕儒聲色無波,掩飾不住深深的寂寥,“你除了能定我談裕儒的罪,找不到梁王的罪證!”
“未必!”姚知遠站起身來,以往掩藏鋒利的眼眸此刻犀利如鷹,“他對老謝出手了,說明老謝找到了證據!我他孃的這次要把他毛拔乾淨了,讓他做不成人,隻能做鬼!”
談裕儒嘆了一口氣,“知遠,我比你瞭解梁王,他做事很乾凈。謝璧即便發現了蛛絲馬跡,也遠遠不夠定梁王的罪。而且,作為唯一與這個案子有直接關係的人,他死了。”
姚知遠沉默一時,他明白談裕儒的意思——沒有人證了。突然,他恨恨的咬咬牙,起身向外走去。
談裕儒著急起身喊道:“知遠,你不要衝動,從長計議!”
姚知遠扭頭回道:“談裕儒,管好你自己吧!我倆的賬以後慢慢算!”
……
所以,當談裕儒知道姚知遠臨死前留給蕭業的線索是《忠經》,他就知道姚知遠把這個擔子給了蕭業。
但謝璧死了,姚知遠死了,蕭業和傅家沒有半點兒關係,他要讓這個前途無量的後生背上平反舊案的沉重包袱,觸碰皇帝的逆鱗嗎?
所以那晚談裕儒猶豫了,他沒有將全部的事實告知。
但現在,蕭業既已查到了真相,這個有主見的後生要不要挑起這個擔子已經由不得他了。
談裕儒輕笑了一聲,眼中閃爍著淚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就是這麼軸……不要管既白了,梁王信任你,你就讓他儘快反吧!
這些東西,你也收好,英雄不該汙名加身,所有因此案而死的人都該得個公道。梁王之後,我談裕儒的罪孽,也該昭告天下!”
蕭業轉過頭來看著他,這個跛足謀士僅靠一條好腿支撐著身軀,垂垂老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又何止姚知遠一人?謝璧、談裕儒亦然。
蕭業明白談裕儒的意思,他押上了兒子甚至把他當成了棄子!
而對於自己的父親和傅家這個替罪羊,那是他談裕儒的罪孽,不是皇帝的罪孽。他和他父親一樣,選擇了——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可是,蕭業拒絕了,這盤棋怎麼下,現在由他說的算!
蕭業收起了《忠經》和那兩張紙,聲音沉穩道:“談公,不論舊案,隻論今事。我要梁王死!”
談裕儒的背緩緩起伏了一下,聲音是蕭業從未聽聞的陰沉,“這次不用你說,我也要他死,要他再也沒有機會興風作浪!”
蕭業聞言放下心來,這次,即便皇帝有意留梁王一命,談裕儒也不會手下留情了。
他看著談裕儒的背影,緩緩又道:“待平定梁王,晚生會出麵將酒肆之事闡述清楚。談公說的對,忍辱負重的英雄不應該汙名加身。”
談裕儒聞言,蒼老的背影一僵,他緩緩轉過身來,複雜的目光中有感激有詫異也有不解。
蕭業明白他心中所想,這是一個多麼好的機會啊。姚知遠已死,能為談既白作證的隻有他了。隻要他狠下心來,談既白有親筆供狀和人證在,不死也要斷絕仕途,有牢獄之災。
而自己再用青州糧草案大做文章,讓心甘情願的談裕儒從容赴死,至此談家退出朝堂,世上還有誰知道自己曾經謀劃過那些陰謀詭計?還有誰能夠阻止自己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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