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裕儒的眼睛閃過一絲光亮,他身體微微前傾,嘴唇翕動,灰白的鬍鬚也隨之顫抖,等待著蕭業說下去。
蕭業餘光瞄到,兩側的談既白和談家宅老也精神為之一振,期盼的望著他。
談既白追問道:“哪兩個字?”
蕭業看著談裕儒,黑眸漸漸銳利,薄唇輕啟,“《忠經》!”
“《忠經》?”談既白麪露訝異,轉頭看向了自己的父親。他記得上次姚知遠就是拿著一本《忠經》把談家的祖宗問候了一遍,可自己的父親和姚知遠誰也不肯說為什麼。
談裕儒的眼睛在聽到這兩個字時,瞳孔瞬間放大,嘴唇抿成了直線,鬍鬚抖動著似乎在咬牙。
這一切沒有逃過蕭業的眼睛,但他不確定談裕儒這是做賊心虛,還是由此想到了什麼。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等著談裕儒開口。
短暫的沉默後,談裕儒閉上了眼睛,聲音中重新有了力氣,“你們下去。”
談既白和談家宅老深深看了蕭業一眼,轉身走了。
談裕儒睜開了眼睛,眼睛上佈滿了血絲。
緩緩的,他開口說道:“你來找我,應是見到了那本《忠經》。”
蕭業俊美無儔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似個局外人一般平靜說道:“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什麼意思?”
談裕儒再次閉上了眼睛,眉頭皺起,像是陷入了不好的回憶。再次睜開眼時,他眸中是不加掩飾的無力和迷茫。
“你應該先問我為什麼要給那段文字做註腳。”
“好,為什麼?”蕭業介麵問道。
談裕儒喟然嘆息,“夫忠者,豈惟奉君忘身,徇國忘家,正色直辭,臨難死節而已矣!在乎沉謀潛運,正己安人,任賢以為理,端委而自化。
蕭大人曾跟老夫說過這段話,蕭大人自認是後者是嗎?”
“是。”蕭業答道。
談裕儒目光悠長,似乎在看蕭業,又似乎在看虛無縹緲處。
“蕭大人,你足智多謀,善於用計,又自認有顆匡扶天下的心。老夫請教,如若有一日,一邊是天下將亂,內憂外患;一邊是死一人可止風波,但這人是冤枉的,你會怎麼選?”
蕭業喉結滾動,大掌在寬袖中不自覺的握成了拳頭。
十二年前老信國公何恭遠父子三人身死後,外有強敵南楚虎視眈眈,內有將領們憤怒為何恭遠喊冤。所以,談裕儒選了後者,那個替罪羔羊就是自己的父親!
蕭業的聲音乾澀,“談公如何選的?”
談裕儒沉重的答道:“我選了後者。而那人選了奉君忘身,臨難死節!”
“談公後悔了嗎?”蕭業問道。
談裕儒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蕭大人還沒回答我,你會怎麼選?”
蕭業喉結滾動,一種苦澀溢滿心間,這算是咎由自取,還是作繭自縛?身為謀者,他該怎麼選?
良久,他聲音僵硬的回道:“一本萬利,犧牲一人,保全萬人,我和談公的選擇一樣。”
談裕儒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渾濁的眼裏滾落了一滴熱淚,他的身子不自覺的向前傾著,目光炯炯的望著蕭業。
“所以,你也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可是,如果是你,你真會眼睜睜的看他去死嗎?老夫曾經無數次設想,如果重來一遍,我還有沒有其他方法。可惜,那時的我真的沒有辦法……”
蕭業沒有再看談裕儒,他微垂著頭,目光沉沉。心中說不上恨,也說不上怨,甚至沒有憤怒。
局勢所迫,權衡輕重,為國為民,甘心就義……
他父親是臨難死節的棄子,談裕儒是沉謀潛運的棋手。
隻是這個棋手失信了,沒有做到“罪不及家人”。
為什麼失信了呢?蕭業能夠明白,國之棟樑轟然坍塌,一顆小小的棄子如何填的住滔天怨懟?
一室寂靜中,蕭業沉聲開口:“談公那時隻是救火的人嗎?”
談裕儒抬起眼皮看著他,目光中多了探究,“你知道是什麼事情?”
“不知道,”蕭業答道:“隻是好奇。”
談裕儒嘆了一口氣,“你嶽父生前是不是和你說過此案?聽說他死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你。”
蕭業平靜無波的答道:“他醉酒時曾問過我,若要翻案,能不能幫他。但具體是什麼案子,他沒有說過。”
談裕儒沒再追問,幽幽嘆息道:“你嶽父和知遠不是我殺的,什麼案子你也不要問了。你走吧,去做你現在該做的事。”
蕭業目光深沉的望著談裕儒,片刻後,他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如果談裕儒隻是救火的人,那他不願意告訴謝璧和姚知遠的,自然也不會告訴自己。
如果談裕儒就是放火的人,那他更沒有追問的必要了。他隻需等待,等待談裕儒對自己這個最後一個接觸了《忠經》的人出手。
出了談裕儒的書房,蕭業在院中遇到了心事重重等待著的談既白。
“文書是你拿走的嗎?”
“啊?”談既白錯愕道。
“沒事了,我會找回來。”
蕭業平靜的丟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是的,這次的計策他並沒有瞞著談裕儒,而談裕儒沒有猶豫就把兒子交了出去,談既白也豁出清譽做了一次棋子。
可是這樣談裕儒的嫌疑就能洗掉了嗎?不能,如果姚知遠查到了《忠經》以外的其他線索,他依然有滅口的動機!
談既白和談家宅老聽了蕭業那句話,兩人對視一眼,慌忙跑進了談裕儒的書房。
“父親,務旃說那份認罪文書不見了!”
沉浸在痛苦哀思中的談裕儒抬起了頭,目光漸漸犀利起來……
蕭業出了談府,沒有去姚家,而是去了梁王府。
姚知遠和陸元固死了,他必須給梁王一個交代。
對於陸元固,這個沒了利用價值的棋子,梁王什麼都沒說,蕭業輕鬆遮掩了過去。
但對於姚知遠,梁王卻悲哀不已,“孤與知遠相見恨晚,他是真心投靠孤啊!”
梁王說著,轉身來到書案後,從抽鬥裡取出兩張紙遞給了蕭業。
蕭業眼眸一凜,這是談既白手寫的認罪狀子!
梁王哀聲道:“姚公昨晚送來的,說是他的投名狀,日後絕無二心。”
梁王說到這裏,嘆息一聲,“他與姓談的仇怨還未了結就遭遇不測,孤絕對要為他討回這個公道!”
蕭業暗含戒備的看了一眼梁王,試探著問道:“王爺要如何替舅父討回公道?”
梁王輕笑一聲,叫來一名內侍,低語了幾句,將文書交由其拿走了。
蕭業看著這一幕,大約猜到了梁王想要做什麼,他微微調息壓下心中的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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