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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默許，如同一根毒刺，在他登基的這數年間，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這龍椅之下，究竟埋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與妥協。
他以為這根刺會永遠紮在骨血裡，直到他死，或是直到他有足夠的力量將其連根拔起。
他冇想到，拔刺的人，會是葉瑤。
而她用的，竟是這樣一種近乎自毀的、玉石俱焚的方式。
“好一個‘有人能查他們的賬’……”秦睿低聲呢喃，指尖在那行清冷的字跡上反覆摩挲，一股冰冷的殺意與熾熱的激賞交織著，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將那張紙箋攥入掌心，彷彿攥住了一把出鞘的利劍。
“傳旨！”他的聲音如淬寒冰，“命龍驤衛接管四城防務，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一兵一卒！若有違抗，格殺勿論！”
帝王的雷霆之怒，讓整個禦書房的空氣都凝固了。
然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真正的風暴，在第七日，如期而至。
雙鳳閣設立的第七日，以戶部尚書為首，聯合刑部、工部三名位高權重的臣子，再次聯名上奏。
這一次，他們不再空泛地高呼“牝雞司晨”，而是搬出了鐵一般的祖宗規矩——《大秦祖製典儀》。
奏疏洋洋灑灑數千言，引經據典，核心隻有一句：“女子掌監察，有違綱常，動亂國本，請陛下為江山社稷計，廢副後之製，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字字誅心，句句如刀，直指葉瑤僭越之罪。
這不再是情緒化的抗議，而是用製度的鐵索，要將雙鳳閣與葉瑤本人，徹底鎖死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奏摺送到昭陽殿時，葉瑤正倚在窗邊，看庭中一株臘梅。
她接過那封足以壓垮任何後宮女子的奏疏，竟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磨墨。”她淡淡吩咐。
宮女不明所以，卻不敢違抗，連忙研開一池上好的徽墨。
葉瑤親自執筆，將那篇辭藻華麗、殺機四伏的奏摺，一字不差地，工工整整謄抄了三份。
“第一份，”她將墨跡未乾的紙頁遞給心腹，“即刻送去雙鳳閣，懸於正門之上，令天下人共賞之。”
此令一出，滿殿宮人駭然失色。
這是要將戰火徹底公開，將自己置於輿論的烈焰上炙烤！
“第二份，”她又拿起一份，語氣平靜無波，“送入太學，交由諸生議政。告訴他們，朝堂之辯，關乎國體，學子亦可暢所欲言。”
將朝臣的奏疏交給一群血氣方剛的太學生討論？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瘋狂之舉！
“這第三份……”葉瑤的目光落在最後一份抄錄上，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笑意冰冷而鋒利，“悄悄轉至東宮，交到太子殿下案頭。”
她頓了頓，提起筆，在那份奏摺的邊角處，用細如蚊足的蠅頭小楷，不著痕跡地添上了一行字。
“此三人，曾共簽三年前邊軍糧草貪墨案卷宗。”
做完這一切，她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重新臥回榻上，閉目養神。
殿內死寂，唯有那行小字，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閃爍著幽幽的寒光。
當夜，東宮的燈火徹夜未熄。
次日早朝，金鑾殿上氣氛壓抑，百官垂首，等待著皇帝對昨日那封“鐵證奏疏”的最終裁決。
戶部尚書等人麵帶得色，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然而，就在秦睿即將開口之際，一個誰也未曾料到的人影，自佇列中緩緩走出。
是太子，秦恒。
他一向溫潤恭順，在朝堂上如同一尊沉默的玉像，今日卻一反常態，手持笏板，朗聲出列。
“兒臣，有事啟奏父皇！”
秦睿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明的情緒，沉聲道：“講。”
太子轉向那聯名上奏的戶部尚書，目光如炬，聲如洪鐘：“敢問尚書大人，您奏疏中所言，葉貴人不堪監察之任，可有實據？”
戶部尚書一愣，隨即傲然道：“女子乾政，本就是錯，何須實據？”
“好一個‘何須實據’！”太子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大殿，“那兒臣請問大人！若副後當真無能，何以雙鳳閣設立短短三日之內，便收到各地陳情狀紙八百餘封？若此製當真有弊，為何那些世代沉冤的百姓，甘冒得罪權貴之險，也要將身家性命托付於她？”
“轟！”
此言一出，群臣愕然！
八百封狀紙？他們竟聞所未聞！
戶部尚書臉色煞白，強辯道：“此……此不過是妖妃蠱惑人心之術！”
“蠱惑人心？”太子步步緊逼，氣勢淩人，“那三年前，北境三萬將士因糧草延誤，凍死沙場，此案卷宗由您與刑部、工部三位大人會審，最終以‘押運失誤’草草結案。敢問，這究竟是失誤，還是有人監守自盜，侵吞軍糧？此事，算不算蠱惑人心？！”
一字一句，如驚雷炸響！
戶部尚書三人瞬間麵無人色，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件被他們聯手壓下的陳年舊案，會被太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如此**裸地掀開！
滿朝文武瞬間噤聲，看向三人的眼神充滿了驚疑與審視。
風向，在這一刻，悄然逆轉。
昭陽殿內，葉瑤靜坐閣中，聽著宮人傳來的探報，嘴角終於揚起一抹真正的笑意。
那些狀紙，自然是她早已在民間佈下的暗線所為。
許多是積壓多年的舊案，但每一封，都經她親自篩選，指嚮明確，情緒激憤，足以在瞬間點燃民議的乾柴。
而今，太學士林與東宮儲位同聲相應，反對她的聲音，在“為民請命”與“貪墨舊案”的雙重夾擊下，頓時陷入了徹底的道德被動。
你跪的是規矩，我踩的，卻是整座棋盤。
乾清宮內，秦睿看著眼前由暗衛呈上的密報，眸色幽深如海。
他明白，葉瑤這一手，根本不是在爭奪後宮的權力，她是在用輿論織成一張天羅地網，逼迫整個朝堂在她劃定的戰場上，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分裂。
但他更清楚，若放任這股勢頭，藉著民意與清流支援的太子，羽翼將迅速豐滿。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哪怕那個人，是他的親生兒子。
帝王的心思，無人能猜。
他不動聲色地將密報投入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隨即淡淡開口：“傳兵部侍郎，覲見。”
一刻鐘後，一位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軍人剛毅的中年將領，快步入內。
此人，正是當年葉家軍的舊部。
秦睿冇有一句廢話，直接將一枚令牌拋到他麵前：“朕給你一道密令。即刻帶人，查封西山礦脈近年所有出入賬目，七日之內，給朕一個結果。”
兵部侍郎心頭劇震！
西山礦脈！
那是先帝賞給葉家的“恩典”，也是當年葉家被削去兵權後，最後的依仗與財富來源。
人人都以為葉家倒台是因戰敗，隻有少數核心人物才隱約知曉，那座金山銀山，纔是觸犯皇權根本的催命符！
他猛然抬頭，看到皇帝眼中那抹熟悉的、屬於葉家人的銳利。
“臣，遵旨！”
三日後，一份足以讓大秦朝堂翻天覆地的賬冊，被秘密呈到了禦前。
西山礦脈曆年所產礦稅，竟有高達七成未入國庫，流向不明！
秦睿冇有絲毫猶豫，當即將賬冊副本轉交雙鳳閣。
葉瑤拿到賬冊的那個下午，整個雙鳳閣的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她冇有選擇將這顆重磅炸彈直接扔向朝堂，而是做了一個更狠的決定。
她命人將賬冊核心部分刻印百份，分發各道巡查禦史，同時，以雙鳳閣之名，向天下釋出公告：“凡能舉證西山礦稅贓款去曏者，經覈實後，賞銀千兩！上不封頂！”
一石激起千層浪！
地方官紳、失意小吏、甚至是一些被排擠的京官，瘋了一般湧向雙鳳閣遞交線索。
一張張塵封的彙票，一筆筆隱秘的交易，一條條黑暗的利益鏈，被徹底曝光在陽光之下。
短短兩日，便牽連出十餘名在京高官！
而其中，最驚人的一條線索，直指戶部尚書年僅二十歲的獨子——此人，曾仗著父蔭，出任西山監礦使，任內私鑄官銀，數目竟高達十萬兩之巨！
人證物證俱全，鐵案如山！
當戶部尚書之子被打入天牢的訊息傳開時，葉瑤正站在雙鳳閣高樓之上，俯瞰著整座皇城。
她對著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彈劾者，隔空吐出一句冰冷的質問：
“你們說我僭越，可如今看看，誰，纔是真正的竊國者？”
深夜，萬籟俱寂。
秦睿獨自一人，步入了燈火通明的雙鳳閣。
他身上還穿著視朝時的玄色龍袍，甲冑未卸，帶著一身的寒氣與殺伐之意。
葉瑤正俯身整理堆積如山的案卷，燭光映得她清冷的側臉，宛如刀削的玉石。
他冇有說話，隻是走到她麵前，將一片燒得焦黑的殘頁，輕輕放在了案上。
那是一片從先帝遺詔夾層中，用秘法取出的絲帛，上麵僅存一行被火舌舔舐過的字跡，卻依舊清晰可辨：
“葉氏鎮礦，功高震主，宜……漸除之。”
葉瑤的動作，驟然停住。
她凝視著那行字，良久，良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帶著無儘的悲涼與嘲弄。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不是受害者。”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在燭光下，亮得像兩簇燃燒的鬼火，“我是祭品。”
她的目光直直刺入秦睿的眼底，一字一頓地問：“那你呢？陛下。你現在站在我這邊，是因為對這個‘祭品’的愧疚，還是……你也開始怕了？”
怕這張由她親手織就的網，最終也會將你這天子，牢牢困住？
秦睿沉默了。
風穿窗而入，吹得滿室紙頁嘩嘩作響，像一場遲到了二十年的漫天大雪。
他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疏離，許久之後，緩緩抬手，從腰間解下一枚通體溫潤的龍紋玉佩，按在了案卷之上，推到她麵前。
“這枚玉，是你母親當年在圍場為我擋下那一箭時，從我身上扯走的。”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沉重。
“她說：‘彆讓權力，吃掉了你的人心。’我一直忘了還給你。”
就在此時，京城城南一座僻靜多年的彆院裡，幾盞被小心遮掩的燈籠，驟然亮起。
戶部尚書那張因喪子而扭曲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中，與那三位請辭未果的老臣陰沉的目光，交彙在了一起。
黑暗中，一個醞釀已久、也更為狠毒的計劃，即將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