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人從激動和震撼的情緒中漸漸回過神來之後,似沖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看了看那些依舊仰著脖子、望著天空發獃的弟子們,又看了看天上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都散了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些弟子們這纔回過神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滿心不捨,卻也知道不該再留在這裏了。
“是,師叔。”
“走吧走吧。”
“今天這一趟,值了。”
“太值了!這輩子都值了!”
三三兩兩的議論聲中,弟子們開始陸續散去。
有人一步三回頭,有人邊走邊和身邊的人激動地討論,有人乾脆站在原地發了好一會兒呆,才被同門拉著離開。
但不管怎樣,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少。
似沖站在那裏,又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兩道身影。
他看見了王默,看見了自己的師兄。
他知道,這師徒二人,現在需要一些獨處的空間。
有些話,不適合當著眾人的麵說。
有些事,隻能他們自己麵對。
他轉過身,邁步離開。
走了幾步,他看見端木瑛還站在那裏,仰著頭看著天上。
“端木姑娘。”
似沖停下腳步,輕聲說。
“你也先去休息吧。讓他們師徒說說話。”
端木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她又看了一眼天上那兩道身影,然後轉身,跟著似沖一起離開了。
很快,廣場上徹底安靜下來。
隻剩下那些被戰鬥摧殘過的痕跡。
——
天上,王默和左若童並肩而立。
他們看著下方的人潮散去,看著廣場漸漸空蕩,看著月光灑滿那些斷裂的石柱和破碎的青磚。
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左若童輕聲說:
“下去吧。”
王默點了點頭。
兩道身影,緩緩從空中落下。
——
腳踏實地的那一刻,左若童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瑩白的雙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身上的光芒,開始緩緩消退。
那層瑩潤如玉的白色,像潮水一般退去。
頭髮從潔白如雪變回灰白,麵板從瑩潤如玉變回乾枯蒼老,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支撐的東西,一瞬間就回到了之前那個樣子。
王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師父!”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左若童。
左若童擺了擺手。
“沒事。”
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隻是累了。”
他站在那裏,月光照在他蒼老的臉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照出那雙渾濁卻依舊清亮的眼睛。
他看著王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默兒。”
他問。
“你說,逆生的路到瞭如今這個地步,是不是算是走完了?”
王默愣住了。
他沒想到左若童會問這個。
他更沒想到,左若童的語氣裡,沒有任何突破的喜悅。
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可就是這種平靜,讓王默心裏更加難受。
“師父……”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左若童沒有等他回答。他轉過身,慢慢地向前走了幾步,走到後山的邊緣,望著遠處的群山。
那些山巒連綿起伏,像一道道沉默的背影。
“其實,為師之前也有過猜測。”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之前就想過,這三重的光景,到底是如何的。”
他頓了頓。
“是像三一門的祖師所說的那樣,練到三重就能羽化飛升,長生不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般自在。”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
“還是一如二重這般,隻是能力更進一步,能飛了,能飄了,但還是人,還是會累,會老,會死。”
王默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左若童的背影,看著那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格外孤獨的背影。
他心裏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左若童說的,是真相。
是那個他一直在迴避、一直在隱瞞的真相。
現在,左若童自己看出來了。
左若童沉默了片刻,又開口了。
“而且……”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王默。
月光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王默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說,咱們這三一門,以後還能以玄門自居嗎?”
王默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看著左若童,看著那雙眼睛裏的東西——那不是悲傷,不是失落,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言說的……迷茫。
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
玄門是什麼?
玄門,是道門的一個重要分支。
玄門的修鍊方向,是以符籙、煉丹、修仙為主要方式。
而三一門呢?
三一門的逆生三重,從創立之初,就被視為玄門正宗。
歷代祖師都在追求那個“三重通天”的目標,都相信自己走的是一條通往仙途的大道。
可現在——
三重不能通天。
練到極致,也成不了仙。
那三一門,還能算是玄門嗎?
他想起這十幾年來,那些關於左若童的傳說——大盈仙人,當世絕頂,玄門領袖。
可現在,這個被無數人敬仰的大盈仙人,這個當世絕頂的玄門領袖,就站在他麵前,用那種迷茫的眼神看著他,問他——
咱們三一門,以後還能以玄門自居嗎?
王默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能”,想說“師父您別多想”,想說“不管能不能,三一門都是三一門”。
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那些話,太假了。
左若童看著他的反應,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王默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苦澀,不是釋然,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沒事。”
左若童輕聲說。
“為師知道答案。”
他轉過身,繼續望著遠處的群山。
“三一門不能以玄門自居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
“這條路,走錯了。”
“祖師爺走錯了,歷代祖師都走錯了,為師也走錯了。”
“我們以為自己在修仙,其實隻是在修一門功法。”
“一門很厲害的功法,但終究隻是術法,不是道。”
王默終於開口了。
“師父……”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您……您別這麼說。”
“逆生三重雖然不能通天,但它依然是冠絕天下的功法。三一門雖然不能以玄門自居,但它依然是天下敬仰的名門。
您雖然不能成仙,但您依然是當世絕頂的高手,是無數人敬仰的大盈仙人。”
他說得很急,像是在拚命挽回什麼。
左若童聽著,沒有回頭。
隻是靜靜地聽他說完。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很淡,卻讓王默心裏一緊。
“默兒。”
左若童說。
“你是個好孩子。”
“為師知道,你想安慰為師。”
他轉過身,看著王默。
那張蒼老的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
“可是默兒,你知道為師最難過的是什麼嗎?”
王默看著他,沒有說話。
左若童自己回答了。
“為師最難過的是——”
他頓了頓。
“這一輩子,都在追求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王默心上。
“從年幼時拜入三一門,到如今鬚髮皆白,幾十年了。
這幾十年裏,為師每一天都在想著怎麼突破三重,每一天都在想著那道門後麵的風景,每一天都在想著有朝一日能羽化飛升,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可到頭來才發現——”
“那道門後麵,什麼都沒有。”
“那道門本身,就是終點。”
他笑了笑。
“你說,為師這幾十年的苦修,是不是白費了?”
王默看著他,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師父。”
他說。
“不白費。”
“您這幾十年的苦修,教出了多少弟子?讓多少人受益?讓多少人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您雖然沒有成仙,但您比那些所謂的仙人,更值得敬重。”
左若童看著他,沒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放在王默的頭頂上。
那隻手,依舊溫熱,依舊有力。
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默兒。”
他說。
“謝謝你。”
王默的眼眶,終於忍不住紅了。
——
師徒二人,並肩而立。
一個蒼老,一個年輕。
一個剛剛經歷了信唸的崩塌,一個正用自己的方式,想要把那崩塌的東西,一點一點扶起來。
他們都沒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遠處的群山。
群山無言,陽光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