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腳下,七月的烈日將青石板路烤得發燙,蒸騰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山門輪廓。售票處前,長隊如蜿蜒的蛇,在樹蔭有限的遮蔽下緩慢蠕動。遮陽傘、寬簷帽、扇子——遊客們用盡一切辦法抵禦這能把人曬脫皮的毒辣陽光,抱怨聲與蟬鳴混作一團。
「不是,大姐,您再仔細瞅瞅!」張楚嵐整個人幾乎趴進售票視窗,手指用力點著學生證上的照片,「您看這鋼印,這註冊章!再看這照片——這憂鬱中帶著不羈的眼神,這淩亂中彰顯個性的髮型,這標準的證件照臉!不是我本人還能是誰?這得是多巧的巧合才能長得這麼像啊!」
售票員是位四十多歲的大姐,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慢條斯理地接過學生證,湊到眼前端詳了三秒,又抬頭仔細打量張楚嵐的臉,最後慢悠悠開口:「同學,你這學生證……過期了。」
「過、過期?」張楚嵐如遭雷擊,聲音都變了調。
「你今年七月畢業的吧?」大姐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我見多了」的瞭然,「畢業了就不算在校生了。得買全票,二百六。」
「一百三的差價啊!」張楚嵐痛心疾首地捶打著窗台,「一百三能吃二十多碗加肉的牛肉麵!能買一百多包辣條!能……」
徐四在他身後叼著未點燃的煙,笑得肩膀直抖:「喲,咱們的張大學子,畢業證還沒捂熱乎呢,學生福利就沒啦?社會第一課——門票不打折!」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馮寶寶踮著腳,視線越過張楚嵐的肩膀,認真盯著視窗內的票價表,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數數,然後認真點頭:「嗯,二百六,一百三。差一倍。」
「是一半!寶寶,那是一半!」張楚嵐糾正道,隨即又苦著臉轉向售票大姐,「大姐,通融通融,你看我這張臉,多麼純真的大學生氣質還未完全褪去……」
「行了行了。」徐三實在看不下去,一把拉開戲精上身的張楚嵐,掏出錢包,「五張全票,麻煩您。」
售票大姐接過錢,慢條斯理地數票、蓋章、找零。張楚嵐還在旁邊絮絮叨叨:「三哥,這錢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後掙了錢,連本帶利……」
「閉嘴,再囉嗦你自己付。」徐三把票塞進他手裡,世界頓時清淨了。
聶淩風站在人群外圍,背靠著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樹影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他看著這一幕,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真實的張楚嵐,比漫畫裡那個「不要碧蓮」的形象更加鮮活——那種深入骨髓的摳門和市井氣,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攢動的人頭,忽然在一個身影上定格。
那是個年輕道士,穿著與周圍龍虎山道士製式略有不同的道袍——更寬大,更樸素,布料洗得微微發白。他背著一把用灰布仔細纏裹的長劍,身形清瘦挺拔,走路時腳步輕盈得彷彿不沾塵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似乎永遠半睜半閉的眼睛,一副沒睡醒的慵懶模樣,但偶爾睜開的瞬間,眼底掠過的精光卻如出鞘的劍鋒。
武當,王也。
風後奇門的傳人。
聶淩風心中微動。羅天大醮這場大戲的演員,果然開始陸續登場了。
彷彿感應到他的注視,王也忽然轉過頭,視線準確地穿過人群,落在聶淩風身上。四目相對一瞬,王也懶洋洋地扯開一個笑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恢復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繼續隨著人流慢悠悠往山上踱去。
聶淩風也回以微笑,心中默唸:有意思的人,越來越多了。
「走了小風!發什麼呆呢?」徐四招呼道。
五人驗票進山。龍虎山的景緻確實不愧道家福地之名,古木參天,投下大片蔭涼,山澗溪流潺潺,水聲清涼入耳。石階蜿蜒向上,沒入繚繞的雲霧之中,恍若登天之路。遊客們走走停停,拍照的、喘氣的、驚嘆的,喧囂中透著凡塵的熱鬧。
馮寶寶對風景毫無興趣,她的注意力被山道兩旁琳琅滿目的小吃攤牢牢鎖住。
「烤腸!」她眼睛驟然一亮,如同發現目標的獵人,抬腳就要衝過去。
徐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後領:「寶寶,正事要緊。先上山見了老天師,下山再吃,管夠。」
「哦。」馮寶寶應了一聲,腳步停了,但腦袋還扭向烤腸攤的方向,用力吞了吞口水,眼神戀戀不捨。
張楚嵐則有些心不在焉,一邊爬台階一邊東張西望,表情複雜——期待、緊張、忐忑交織在一起。馬上要見到那位傳說中的「師爺」,那個與爺爺命運緊密相連的絕頂人物,他心跳得厲害。
聶淩風走在最後,看似閒庭信步,實則感官全開。他能清晰地察覺到,山道上那些看似尋常的遊客、吆喝的攤販、甚至默默掃地的老人,不少人身上都縈繞著刻意收斂卻仍有一絲泄露的「炁」的波動。或弱或強,或隱或現,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這座道教名山。
「龍虎山……當真臥虎藏龍。」他暗自思忖。
約莫半小時後,一座古樸莊嚴的道觀出現在前方。朱紅大門歷經風雨,顏色深沉,門前青石台階被腳步磨得光滑。門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天師府」三個大字蒼勁有力,透著一股肅穆威嚴。
門前立著兩位值守的小道士,見他們一行氣質不凡(尤其是馮寶寶那直勾勾的眼神和張楚嵐那做賊似的張望),其中一位上前一步,打了個稽首:「福生無量天尊。幾位施主,可是來參加羅天大醮的?」
徐三還禮:「華北徐三、徐四,攜張楚嵐、聶淩風、馮寶寶,特來拜見老天師。」
小道士聞言,神色更恭謹幾分:「師傅早有吩咐,幾位請隨我來。」
穿過青石板鋪就的前院,來到正殿。殿內香菸裊裊,清靜安寧,三清神像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神像前的蒲團上,三位老人正圍坐著品茶閒聊。
正中那位,鬚髮如雪,麵龐紅潤,一雙眼睛清澈澄明,絲毫不見百歲老人的渾濁,正是絕頂高手,天師府第六十五代天師——張之維。左側蒲團上坐著一位坐在輪椅中的枯瘦老者,雙臂衣袖空空,眼神卻異常明亮,是曾歷經磨難的天師府高功田晉中。右側則是一位白髮白眉、精神矍鑠的老者,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長衫,氣質儒雅中帶著剛直,正是「一生無瑕」的陸瑾。
三人聞聲抬頭,目光如實質般掃來。
張楚嵐一觸及老天師的目光,雙腿便是一軟,那目光中的溫和、洞察,還有一絲深藏的愧疚與憐惜,瞬間擊穿了他多年築起的心防。他踉蹌著向前幾步,在老天師麵前站定,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千言萬語哽在胸口。
然後,在徐三徐四捂臉、聶淩風挑眉、馮寶寶好奇歪頭的注視下——
「噗通!」
張楚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雙手緊緊抱住老天師的小腿,積蓄了十幾年的委屈、恐懼、孤獨如同決堤洪水,伴隨著嚎啕大哭傾瀉而出:
「師爺!我爺爺他……他死得好慘啊!那些王八蛋……他們連死人都不放過,挖了他的墳!還要殺我!我……我一個人東躲西藏了十幾年,夜裡都不敢睡踏實,我害怕啊師爺!我真的好怕!」
他哭得毫無形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全蹭在老天師那潔淨的道袍下擺上。
徐三不忍直視,扭頭望天。徐四憋著笑,肩膀聳動。聶淩風看著這堪稱影帝級的表演,心中感慨:這情緒爆發力,這感染力,不愧是張楚嵐。
老天師輕輕撫摸著張楚嵐顫抖的脊背,眼眶微紅,聲音有些沙啞:「好孩子……苦了你了……是師爺……是龍虎山對不住你們爺孫……」
田晉中在一旁早已老淚縱橫,用空蕩蕩的袖管擦拭眼角:「懷義師兄……你的孫子,都長這麼大了……受了這麼多苦……」
陸瑾亦是長嘆一聲,神色複雜:「老張,你這徒孫……這些年,不容易。」
這場痛哭持續了足足五六分鐘,張楚嵐才漸漸轉為抽噎,鬆開手,看著老天師道袍上那片深色的水漬,臉上泛起窘迫的紅:「對、對不起師爺……我把您衣服弄髒了……」
「無妨,無妨。」老天師慈祥地笑著,目光轉向靜立一旁的聶淩風和馮寶寶,「這兩位小友是?」
徐三連忙上前一步介紹:「老天師,這位是聶淩風,我們華北分部的新人,也是楚嵐的好友。這位是馮寶寶,我們華北的臨時工。」
老天師的目光在聶淩風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彷彿看到了什麼出乎意料的東西,但他很快收斂,恢復平靜,頷首道:「兩位小友,遠道而來,辛苦了。」
聶淩風抱拳,躬身行禮,姿態不卑不亢:「晚輩聶淩風,見過老天師,田老,陸老。」
馮寶寶眨眨眼,學著聶淩風的樣子,也抱了抱拳,隻是動作僵硬刻板,像個初次嘗試人類禮儀的機器人,帶著一種古怪的認真。
聶淩風的目光,此時越過老天師,落在他身後那位靜靜侍立的年輕道士身上。
小師叔張靈玉今日一身素白道袍,纖塵不染,襯得他麵如冠玉,氣質越發清冷出塵,宛如謫仙臨世。他也正看著聶淩風,眼神平靜無波,但聶淩風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潛藏著一絲灼熱的戰意,那是高手對同輩強者的天然感應。
「靈玉真人,」聶淩風開口,聲音清朗,「昔日的約定,今日可還作數?」
張靈玉微微頷首,聲音平穩:「自然。出家人,不打誑語。」
張楚嵐剛擦乾眼淚,聞言立刻插嘴,試圖緩和氣氛:「風哥,靈玉小師叔,你看咱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切磋什麼的多傷和氣,不如坐下喝杯茶,聊聊人生理想……」
「楚嵐,」聶淩風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打斷他,「這是我和靈玉真人的約定。」
張靈玉轉向老天師,躬身行禮:「師傅,弟子曾與這位聶施主約定,若他來龍虎山,便切磋一番,印證所學。還請師傅允準。」
老天師尚未開口,旁邊的陸瑾已經撫掌笑道:「好啊!切磋好!年輕人就該多動手,在實戰中磨礪才能長進!光悶頭練可不成!老張,讓你這寶貝徒弟露兩手,也讓我們這些老頭子開開眼嘛!」
老天師白了陸瑾一眼:「就你唯恐天下不亂。」他捋了捋雪白的長須,目光在聶淩風和張靈玉身上轉了一圈,沉吟道:「既然你們早有約定,那便去吧。點到為止,莫要傷了和氣。正好,也讓我們瞧瞧,如今年輕一輩的翹楚,功夫練到了何等火候。」
「謝師傅(老天師)。」兩人同時行禮。
一白一青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出香菸繚繞的正殿,來到殿前寬闊的青石空地上。
空地約三十丈見方,青石板鋪就得平整堅實,四周是紅柱迴廊。這邊的動靜早已吸引了不少人——天師府的道士、留宿的遊客、乃至一些提前上山打探訊息的異人,都聞訊圍攏過來,在迴廊下、台階上尋了位置,踮腳張望。老天師親傳弟子、年輕一代公認的頂尖高手張靈玉與人公開切磋,這可是難得一見的盛況!
張楚嵐、徐三徐四和馮寶寶也跟了出來,站在廊柱旁。徐四甚至不知從哪摸出一把瓜子,分給徐三和寶寶,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空地中央,兩人相隔十丈,相對而立。
山風拂過,捲起幾片落葉,更添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