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引擎的轟鳴聲逐漸被雲層吸收,聶淩風靠著舷窗,怔怔地望著下方那片逐漸縮小的、燈火闌珊的都市輪廓,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恍惚感。
十年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另一個世界的十年前——他最後一次乘坐飛機,是去廣州參加一個無聊的行業會議。那時隻覺得十幾個小時的航程漫長難熬,經濟艙狹窄的座位令人腰痠背痛,連飛機餐都味同嚼蠟。可現在,就連機艙裡那股混合了迴圈空氣、消毒水、還有鄰座乘客開啟的廉價快餐的氣味,都讓他覺得……親切。這是一種屬於文明世界的、嘈雜而真實的氣息。
「第一次坐飛機?」身旁傳來徐三平靜的詢問聲。這位華北分部的副負責人敏銳地察覺到了聶淩風長久的出神。
「嗯。」聶淩風收回目光,看向徐三,坦然地承認,「山裡……沒這個條件。」這確實是實話。淩雲窟深處,連隻飛鳥都難覓蹤跡,更遑論這種鋼鐵巨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便捷 】
徐三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深究,轉而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資料夾遞過來:「這是張莊事件的初步簡報,路上可以看一看,有個基本瞭解。」
聶淩風接過資料夾,入手是硬紙板的質感。翻開,裡麵是列印整齊的報告,附有幾張彩色照片。照片畫素不高,顯然是現場人員用手機匆忙拍攝的:一個被粗暴挖開的土墳,翻出的新鮮泥土散落四周,露出裡麵腐朽的棺材一角;幾張地麵特寫,有幾枚形狀古怪、深淺不一的腳印;還有幾張是村莊外圍荒地的遠景,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荒涼和詭異。
他的目光落在報告中被重點標註的名字上——「張錫林」。
「張錫林……」聶淩風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眉頭微蹙,努力演出一種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的困惑感,「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或許是你師父生前偶爾提及過。」徐三的目光透過鏡片,平靜地落在聶淩風臉上,像是在觀察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根據我們的情報,他可能是當年『甲申之亂』的參與者之一,化名張錫林隱居在張莊。我們高度懷疑,他的真實身份是三十六賊之一的——張懷義。」
聶淩風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卻適時地露出更深的茫然:「張懷義?甲申之亂?那是什麼?師父好像……沒跟我提過這些。」他讓自己的眼神顯得乾淨而困惑,像一個真正與世隔絕、隻知練功的深山少年。
徐三靜靜地看著他,沉默了約莫三四秒鐘,似乎在評估他話語的真實性。最終,他收回了那種審視的目光,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一段很多年前的舊事了,涉及一些異人界的秘辛和傳承。等這次任務結束,回到總部,會給你安排相應的背景知識培訓。」
「哦,好。」聶淩風乖巧地應聲,低下頭,假裝認真閱讀簡報,心中卻波瀾起伏。
簡報上的措辭很謹慎,隻說「張錫林可能掌握某種已失傳的特殊煉炁法門或傳承」,並未提及「炁體源流」或「八奇技」。但聶淩風知道——張懷義,炁體源流的領悟者,甲申三十六賊中結局成謎的人物,張楚嵐的親爺爺。
劇情,真的以這種方式,在他麵前徐徐拉開了帷幕。
約兩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濟南遙牆國際機場。
機艙門開啟,一股灼熱乾燥的氣浪瞬間湧了進來,帶著北方夏季特有的、混合著塵土、柏油路麵和遠處農田氣息的味道。
聶淩風跟著人流走下舷梯,踏上堅實的水泥地麵。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這味道……太熟悉了。
前世的他,老家就在山東膠東半島。每個寒暑假結束,從大學所在的城市坐一夜火車回家,清晨走出火車站時,撲麵而來的就是這種味道——乾燥微塵的空氣裡,隱約有槐花將謝未謝的淡香,有附近早餐攤炸油條的煙火氣,有清掃車灑水後蒸騰起的土腥味,還有屬於北方城市清晨特有的、清冽又混雜的氣息。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記憶裡父母日漸蒼老卻帶著笑的臉在出站口的人群中張望,看到了哥哥開著那輛二手桑塔納,不耐煩地按著喇叭催促他快點……
「怎麼了?」徐三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失神中拉了回來。
「……沒事。」聶淩風搖搖頭,迅速收斂了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聲音有些低沉,「就是……第一次踏上山東的土地,聽說是祖籍所在,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他在心裡默默補充:希望那個世界的爸媽能慢慢走出傷痛。希望老哥能撐起那個家,照顧好他們。
深吸一口氣,他跟上徐三的步伐,走向機場到達廳。
來接他們的是一輛黑色的別克GL8,司機是個四十歲左右、麵容樸實、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的POLO衫,見到徐三隻是點了點頭,說了聲「徐總」,便接過簡單的行李放入後備箱,全程沒有多餘的話,上車後便專注地啟動車輛,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通往淄博的高速公路上。窗外是典型的華北平原盛夏景象:一望無際的、被田埂分割成整齊方塊的農田,玉米、大豆等作物在烈日下泛著墨綠的光澤;遠處點綴著稀疏的村莊,紅瓦白牆的平房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地平線上,青灰色的泰山餘脈輪廓依稀可見。一切都與聶淩風記憶中的景象重疊,又因時空的錯位而顯得既熟悉又陌生。他靠著車窗,看風景飛速倒退,心中五味雜陳。
約三個小時後,GL8拐下高速,駛入一條雙向兩車道的縣級公路。
路旁的建築逐漸從整齊的樓房變為低矮的商鋪,再變為貼著白色瓷磚或刷著灰漿的農村平房。道路越來越窄,路況也變差,偶爾有坑窪,車子微微顛簸。空氣中開始瀰漫起焚燒秸稈的淡淡焦糊味和農家肥的氣息。
「前麵就是張莊了。」一直閉目養神的徐三睜開眼睛,看了看手機上的導航。
車子沒有直接進村,而是在村口一處相對隱蔽的空地停下,熄了火。
「步行進去,動靜小點。」徐三說著,率先下車,從後備箱拿出兩個強光手電,遞了一個給聶淩風,自己又檢查了一下隨身的一個黑色小包。
聶淩風接過手電,觸手冰涼。他握了握藏在袖中的乾坤袋,感受著裡麵雪飲刀傳來的、被空間阻隔後變得極其微弱的冰涼觸感,心中稍定。
兩人沿著一條泥土路,悄無聲息地向村莊深處走去。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村莊裡隻有零星幾點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透出,大部分人家似乎已經歇息。遠處傳來零星的狗吠,忽遠忽近,夾雜著隱約的電視聲和孩童的哭鬧,構成一幅典型的北方農村夏夜圖景。
徐三走得很慢,腳步極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音。手中的強光手電也隻照亮腳下很小的一片區域,光束壓低,避免驚動可能存在的暗哨。他的動作專業而謹慎,聶淩風有樣學樣,收斂氣息,將風神腿帶來的輕盈步法用在潛行上,竟也不落分毫。
走了大約七八分鐘,徐三在一處三岔路口停下。他掏出手機,螢幕的微光照亮他沉靜的臉。他看了看手機上某個定位軟體顯示的閃爍光點,又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左邊那條更窄、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路:「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