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半個時辰,聶淩風忽然停下,抬起手示意。陳朵立刻屏住呼吸,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大約三十步外,一小片林間空地上,幾隻灰褐色的獐子正在低頭啃食著地上的嫩草和苔蘚。它們耳朵不時轉動,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聶淩風緩緩取下短弓,搭上一支木箭。他沒有立刻瞄準,而是側過頭,用極低的聲音對陳朵說:
「看最左邊那隻,體型稍小,離鹿群邊緣最近。射擊獵物,目標要明確,時機要精準。現在它們正在進食,警惕性相對較低。但風是從我們這邊吹過去的,我們的氣味很快會被它們察覺。所以,隻有一次機會。」
他拉開弓弦,動作穩定而緩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弓臂被他拉成一個充滿力量的弧度。
「射箭時,心要靜,手要穩,眼要準。把你的『意』集中在箭尖和目標之間那條無形的線上。呼吸,在吐氣的間隙,手指鬆開。」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引導著陳朵的注意力。
陳朵的眼睛緊緊盯著那隻被選中的獐子,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她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屬於食草動物的淡淡膻味,能聽到獐子咀嚼草葉的細微聲響,甚至能感覺到微風拂過自己臉頰和獐子皮毛的軌跡。
聶淩風的手指鬆開了。
「嘣!」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貼心 】
弓弦發出一聲輕微的顫鳴。
木箭離弦,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穿過林間斑駁的光影,直奔那隻獐子的脖頸而去!
然而,就在箭矢即將命中的剎那,那隻獐子彷彿感應到了致命的危機,猛地抬頭,四蹄發力,向側方驚躍!
「咄!」
木箭擦著獐子的前腿飛過,深深釘入了後方一棵老樹的樹幹,箭尾兀自顫動不休。
鹿群受驚,發出一片慌亂的嘶鳴,瞬間四散奔逃,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空地上一片狼藉,隻剩幾叢被踐踏的野草和空氣中尚未平息的騷動氣息。
聶淩風放下弓,臉上沒有失望,反而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神色。他轉頭看向陳朵:「看到了嗎?狩獵不隻是力量和技巧,更是對時機、環境、乃至獵物心理的把握。稍有偏差,便會前功盡棄。」
陳朵點了點頭,目光還盯著那隻獐子消失的方向,碧綠的眸子裡有思索的光芒。
「不過,」聶淩風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笑意和鼓勵,「我們的『狩獵』,還沒結束。」
他快步走到那隻獐子驚跳的地方,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麵。陳朵跟過去,看到他正用手指撥開草叢和落葉。
「看這裡,」聶淩風指著一處略顯淩亂、沾著些許新鮮泥土和斷草的蹄印,「它受驚躍起,落地很重,方向是那邊。」他指向東南方一片更為茂盛的灌木叢,「而且,它前腿被箭風擦過,雖然沒有受傷流血,但應該受了驚嚇,奔跑不會像平時那樣平穩。我們可以試著追蹤。」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陳朵:「想試試嗎?你來帶路,根據痕跡追蹤它。」
陳朵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再次點頭,走到那片蹄印前,蹲下身,學著聶淩風的樣子仔細觀察。她的觀察極為細緻,不僅看蹄印的形狀、深淺、方向,還用手指輕輕觸控泥土的濕度和草葉斷裂的痕跡,甚至湊近聞了聞殘留的氣息。
片刻後,她站起身,指向東南方的灌木叢,語氣肯定:「這邊。腳印比較亂,草被踩倒的方向是一致的。還有……味道。」
聶淩風眼中讚許之色更濃。陳朵的感知力,尤其是在氣味和細微痕跡方麵,遠超常人。這或許與她長期與蠱毒這種精微能量打交道有關,或許是她天生敏銳。
「帶路。」他將短弓揹回身後,示意陳朵走在前麵。
陳朵走在前麵,腳步比剛才更加輕盈謹慎。她碧綠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不斷在林地間搜尋著那些幾乎不可見的線索——一片被蹭掉青苔的樹皮,一根掛在荊棘上的灰色茸毛,幾粒散落在腐葉上的新鮮糞粒……
她的追蹤並非直線,時常需要停下來仔細分辨,調整方向。有時痕跡會消失在一片石灘或溪流邊,她便會在周圍擴大搜尋範圍,尋找獵物重新上岸或轉向的蛛絲馬跡。
聶淩風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隻是默默觀察和守護。他驚訝地發現,陳朵在追蹤時,身上那股因蠱毒而存在的、隱隱的陰寒躁動氣息,竟然被一種全神貫注的「靜」所壓製。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這種「搜尋-判斷-前進」的節奏中,心無旁騖。
這或許……也是一種另類的「冰心訣」修煉?聶淩風若有所思。
追蹤持續了約莫兩刻鐘。他們穿過灌木叢,越過一條淺淺的溪流,進入了一片光線更為昏暗、長滿高大蕨類植物的陰濕林地。
陳朵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一片巨大的蕨類葉子。
葉子下,濕潤的泥地上,印著一個清晰的、略帶慌亂的蹄印,旁邊還有幾滴新鮮的水漬——可能是獵物剛剛在此停留喘息時滴落的口水或汗水。
陳朵抬起頭,看向前方十幾步外,那裡有一叢異常茂密、纏繞著藤蔓的灌木。她抬起手,指了指那叢灌木,然後用口型對聶淩風無聲地說:「那裡。」
聶淩風點點頭,取下短弓,再次搭箭。這一次,他沒有自己動手,而是將弓和箭遞給了陳朵。
陳朵愣了一下,碧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錯愕和……緊張。她看看弓,又看看聶淩風。
「試試。」聶淩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鼓勵,「記住我早上說的。心靜,手穩,眼準。把它想像成你體內那些需要被『引導』和『疏解』的力量,將你的『意』灌注到箭上。」
陳朵遲疑地接過短弓。弓比她想像的要沉,獸筋弓弦繃得很緊。她學著聶淩風的樣子,有些笨拙地搭箭、開弓。她的手臂力量不足,弓隻被拉開了一小半,便顫抖著難以繼續。
但她沒有放棄。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心中默唸冰心訣。清涼平靜的意念流過心田,撫平了因為緊張和用力而產生的細微波瀾。她再次睜開眼,碧綠的眸子如同兩泓深潭,清澈而專注。
她調整呼吸,將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叢微微晃動的灌木縫隙中——那裡,隱約能看到一抹灰褐色的影子。
風停了。
林間一片寂靜。
陳朵的手指,在吐氣的瞬間,鬆開了弓弦。
「嘣!」
弓弦輕響。
木箭離弦,帶著她全部的精氣神,劃出一道比聶淩風之前那一箭微弱得多、卻異常穩定的弧線,精準地鑽入了那叢灌木的縫隙之中!
「噗!」
一聲悶響,隨即是獵物垂死的掙紮和灌木枝葉劇烈晃動的聲音。
聶淩風眼中精光一閃,身形如電,瞬間掠至灌木叢前,伸手撥開枝葉。
裡麵,那隻之前逃脫的獐子側倒在地,一支木箭深深沒入它的側頸,鮮血正汩汩湧出。它四肢還在微微抽搐,但顯然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
陳朵握著短弓,站在原地,看著聶淩風從灌木叢中拖出那隻仍在微弱掙紮的獐子。她的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胸口起伏,額頭上滲出了細汗。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裡麵,不再是空洞,不再是單純的專注,而是混合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無比的……
成就感。
她做到了。
依靠自己的觀察、追蹤、判斷,還有那凝聚了全部心神的一箭,她做到了。
聶淩風處理好獵物,提著那隻不再動彈的獐子走回來,看著陳朵亮晶晶的眼睛,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幹得漂亮。」他說,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讚許,「你的眼力、耐心和最後一刻的專注,都非常好。第一次狩獵,就能有這種表現,很難得。」
陳朵低下頭,看著自己還有些發麻的手指,又抬頭看看聶淩風手裡沉甸甸的獵物,嘴角再一次,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這一次,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一些。
「走吧,」聶淩風將獐子扛在肩上,「回去,給你燉肉湯。今天,你可以多吃一點。」
夕陽的餘暉透過林梢,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木屋的方向,炊煙即將升起。
山林依舊寂靜,但某些東西,已經在寂靜中,悄然生長,破土而出。
秋意漸濃。
這兩個月,對於陳朵而言,是生命被徹底重塑的六十天。
冰心訣,已從最初需要刻意記憶、費力對抗體內「噪音」的外來口訣,漸漸化為了她呼吸的一部分,意識深處的一抹底色。每日雷打不動的晨昏定省,盤坐於落葉或初霜之上,默誦那清涼平和的字句,對她而言不再是一種「修習」,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回歸」。
她的進步是肉眼可見,更是聶淩風能夠清晰感知的。
最初,她需要耗費極大的心力,才能在內視中「看到」自己體內那片被黑色毒素侵蝕的、混亂不堪的「疆域」。冰心訣的力量如同一盞微弱的風燈,隻能照亮身週三尺,驅散最表層的陰寒躁動,更深處的黑暗與混亂,依舊盤踞。
但隨著日復一日的堅持,那盞「風燈」的光芒越來越穩定,範圍也越來越廣。冰心訣帶來的清涼寧靜之意,開始真正滲入她的經脈,浸潤她的臟腑,甚至……觸及她那長久以來被扭曲、壓抑的「神」——意識本源。
聶淩風曾對她解釋過「冰心訣」的深層意境:「『心若冰清』,並非真的要將心變成一塊冰冷的石頭。而是指心念要像最純淨的冰晶一樣,通透、澄澈、不染塵埃。『天塌不驚』,也不是麻木不仁,而是無論外界如何風雲變幻,內心自有定見,不為所動,如同明鏡,物來則照,物去則空。」
陳朵聽得很認真,但最初並不完全理解。對她而言,「心」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情緒」是需要被壓製或模擬的東西,「定見」更是無從談起。